海风徐徐吹过,巨型屏幕上,女人的脸被陡然放大,眼底满是恐惧。
新年的钟声在一片混乱中敲响,她猛地攥住记者的手腕,掌心伤口的鲜血不断涌出。
记者瞬间僵在原地,下一秒,女人癫狂颤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
“我杀了人。”
“我拿着刀,一刀捅进了他心脏。他抽搐了一下,直接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死了,终于死了……”
短短几句话,瞬间引爆恐慌。
周遭游客尖叫着散开,互相推搡,惊叫呼喊声骤然响彻整片维港。
林家聪仰头望着巨型屏幕,整个人彻底愣住:“能不能告诉我,这只是电视台的跨年特别节目?”
“电视台办这种特别节目,是想被广管局请去喝茶?”沈之澄抬眼。
“懵仔,你这是什么嘴?”高子杰一脸无奈,“好的不灵坏的灵。”
黎珩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目光死死锁定屏幕里女人身上的病服:“胸口印着康和精神康复中心,可能是从医院里逃出来的。”
毫无征兆,大屏画面被直接切断。
零点已过,可再也没人有心思继续倒数狂欢。
“立刻确定他们的位置,上报总台呼叫支援,隔开人群,防止踩踏意外。”黎珩果断道。
方芷珊皱起眉:“只知道是维港一带,可维港这么大,画面上又没有方位标注,该怎么找?”
“肯定有人报警,等总台通知就行。”林家聪随口说道。
“来不及,踩踏随时可能发生,不尽快控制住,现场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刚才镜头扫到码头旁的霓虹招牌。”沈之澄稍一回想,开口道,“我知道大致位置。”
几人立刻动身快步赶去。
抵达现场时,这里早已经乱成一团。游客们慌忙避让,四处散开,也有看热闹的路人围在一旁。高子杰一眼就注意到趁乱偷拍的周刊记者,顿时一阵头大,恐怕明天一早,舆论又不安宁了。
A组人赶到的同时,支援警力也已经就位,众人迅速分工疏导人群,以最快速度稳住现场秩序。
“Madam,这人……”巡逻警犹豫片刻。
黎珩说道:“交给我们,带回警署。”
巡逻警连忙应声交接。
警员们不敢贸然刺激情绪激动的女人,小心翼翼将她控制住。
她抬眼望过来,掌心鲜血还在往外渗,一遍遍重复:“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高子杰压低声音,转身朝林家聪说道:“要命,不会真是精神病行凶吧?这种案子最棘手。”
沈之澄静静站在一旁,打量着她。
她只穿一身单薄病服,赤着双脚,手上没有凶器,经巡逻警核查,沿途也没有其他游客受伤。再细看她的掌心、手背和手腕的伤口,是浅表割痕。
林家聪轻叹一声:“我算是知道了,以后不管许什么愿,都不能随便说出口。”
这段时间,警署确实清闲。
但他打心底希望再无罪案发生,并不是因为怕加班受累,只是真心盼着所有人平安。命案的发生,没人愿意看见。
“你在哪杀的人?”黎珩冷静发问,“死者是谁?”
女人茫然抬头:“阁楼……是骆志业,我杀了他。”
“具体位置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嘉嘉,我叫嘉嘉。”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女人不再出声。
“查附近有没有凶杀案。另外,先给她处理伤口。”黎珩低声向警员交代,而后又看向她,“先跟我们回警署,慢慢说。”
维港码头的混乱终于平息,一行人立刻折返警署。
……
西九龙警署里,审讯室的灯光骤然亮起,一切准备就绪。
黎珩安排道:“立刻核查她的身份,安排精神鉴定,联系家属。”
说完,她和方芷珊一同走进审讯室。
审讯室外,A组几个警员聚在走廊转角,凑到自动咖啡机前。
平日里警员们大多习惯去警署餐厅或楼下茶餐厅买饮品,这台全自动咖啡机,只在凌晨才会“开工”。几人一边投币买咖啡,一边嫌弃咖啡难喝,互相调侃着,说这台机器来到西九龙警署这么多年,也受了不少气。
“借我五蚊。”沈之澄开口。
“说什么借,这么见外。”林家聪浮夸地抛去一枚硬币,“聪少请客。”
“多谢聪少的咖啡。”
高子杰无奈地靠在墙边:“本来还说跨年在家会被爸妈笑话,结果现在警署加班一日游,这下——”
“这下他们笑得更厉害了。”沈之澄接话。
“可怜我的啤酒,才刚开罐,根本没喝尽兴。”
几罐啤酒,最后都被丢进了天星码头的垃圾桶。
沈之澄想起刚才那一幕,似乎黎珩一口都没碰。
还好她没碰,否则以她的酒量,所有工作都要靠边站。
“老游现在估计正跟太太烛光晚餐跨年。”高子杰羡慕道,“他就好了,Madam没让他回来。”
“都几点了还烛光晚餐。”林家聪瞥了眼时间,“我看老游早就睡着了。”
“老游是不用回来了,但潘Sir一定会被催回来。”
高子杰和林家聪打趣,也不知道潘Sir今晚什么节目,说不定精心打扮过,来时戴着一条玫红色领带。
正说话间,潘立勤从身后的总督察办公室里走出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两名警员立即收声。
“他今天这么早到?”
“跨年出大事,肯定不能耽搁。”
几人端着咖啡,往CID房走。
安静片刻,林家聪忽然转头看向沈之澄:“对了,你怎么样?”
沈之澄反应过来,他问的,显然是警校面试的事。
之前所有人都看着他一腔冲劲,如今面试已经过去许久,迟迟没有下文,私下不少人议论,怕这位太子爷受了打击,干脆连辅助警员都懒得再当,直接回去继承家业。
“能怎么样?”沈之澄语气平淡,“做事。”
……
审讯室里,灯光刺眼,照在女人脸上。
她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掌心、手背、手腕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警署有备用拖鞋,方芷珊取来给她换上。
她抬眼看向对面两位警察,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让你们抓我。”
方芷珊满脸诧异,下意识转头看向黎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Madam,求你帮帮我。”她身子前倾,紧紧贴着审讯桌边缘,“三年前,我被人关起来了,整整三年。”
审讯室的气氛猛然一滞。
黎珩将一杯温水推到她身边,放缓语气:“是谁囚禁了你?”
“骆志业,就是骆志业。”她说道。
“别着急,从头说。你的名字、什么时候失踪、之后发生了什么,慢慢讲。”
女人深吸一口气,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叫纪明嘉,今年二十三岁,被囚禁那年,刚好二十岁。
纪明嘉在一家宠物护理店做洗护师,日常负责给宠物洗澡护理。
三年前,一个男人联系店里,说家里宠物应激严重,不方便出门,预约上门洗护。
“这种上门单,平时很常见的。我没多想,只说了上门要加收费用。”她声音发颤,“可那天进了他家门,我就再也没能出去过。他把我锁在一间阁楼里,整整三年。”
“阁楼又矮又小,只有一张床。屋顶是一扇天窗,窗户是被封死的。”
她闭上眼睛:“我趴在窗边数星星,经常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睡着之后,又会有脚步声传来。”
话音落下,她猛地睁开眼:“那道脚步声,是他又来了。”
黎珩心头一沉:“他每天都会过来吗?”
“我分不清时间,没有具体的日期,阁楼里没有时钟。我只知道,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时间久了,早就乱了。”
“他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吃的。他不准我出门,不准我打电话。我逃不出去——”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神色惊恐,“根本逃不出去!”
“纪小姐、纪小姐。”方芷珊连忙出声安抚。
她缓过神,额头沁出冷汗,伸手去握桌上的一次性水杯。
“别怕,这里是警署,你现在很安全。具体情况,我们会彻查。”黎珩说道,“你还记得家里的联系方式吗?”
她点了点头:“我记得的。”
方芷珊递过纸笔,让她写下号码。
黎珩仍在追问这三年间发生的种种。
“我试过逃跑,但是根本没有办法,阁楼的门是被彻底锁上的。”
“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她攥紧衣角,迟疑许久:“能不能……不要说这个?”
“好,后续我们会安排医生给你仔细检查。”黎珩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今天,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喝醉了,躺在沙发上睡着,还在打呼噜。”
“我偷偷拿了钥匙开门,一直跑,一直拼命往前跑。跑着跑着,才发觉今天是跨年夜,越往热闹的地方去,离维港就越近。”
“我怕被他抓回去,才特意冲到镜头前。我想,他总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警察面前,再把我带走。”
“Madam,抓住他。都是他干的,求你们抓住他。”
方芷珊继续安抚她的情绪。
在她情绪稍缓时,黎珩追问道:“你身上的病服,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这间康复中心的医生。”她说道,“那间阁楼里,堆着很多这样的病服。”
她垂下眼帘:“我很害怕,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只要他一步步逼近,只要听见脚步声靠近……”
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因为用力,伤口再次崩裂,鲜血从白色纱布里渗出。
黎珩听完她的完整供述。
方芷珊停下笔,记录完毕。
如果是精神病人的妄想,逻辑不会这么清晰。
她的叙述,有具体的细节,不像是臆想。
“所以你根本没有杀人?”
“我没有。”她拼命摇头,“我必须闹大,不然他一定会把我抓回去,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走出审讯室,黎珩对警员低声道:“通知家属录完整口供,核对三年前失踪细节,同步调查骆志业的行踪。”
……
凌晨一点半,一对中年夫妇匆匆赶来。
“嘉嘉?真的是嘉嘉吗?你这些年到底去哪了?”母亲一把抱住她,“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亲朋好友家里都问遍了,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我们天天夜里都睡不着,都以为……都以为你不在了。”
她靠在母亲怀里:“妈。”
她的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像是失散的孩子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方芷珊望着这一幕,不忍地别过脸去。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母亲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声音哽咽,“脸色这么差,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都怪妈不好,当时就不应该同意你去那家宠物店做事。一个女孩子,接这么多上门单,太危险了……”
她的父亲,也缓缓走上前。
他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沉默许久,才对警员开口:“我女儿二十岁那年突然失踪。我们第一时间报警,在家附近和她常去的地方都贴满了寻人启事,可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后来警方告诉我们,失踪的时间太久,找不到线索,大概率凶多吉少。”
“我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爸。”她轻声喊道,垂着眼帘,“我回来了,我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整整三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多少惊吓,爸都知道。你放心,这件事,一定要让警察查到底。”
他们抚着女儿的脸颊,说着这些年如何苦苦寻找她。
三年间,他们日盼夜盼,每一顿饭餐桌上都摆着她的碗筷,就像是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时隔三年,亲人重逢,会见室里只剩啜泣声。
CID房里,林家聪探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整整三年被关在阁楼,不见天日,正常人也会被逼疯。”
天色已晚,所有人都在连夜加班。
必须给她做一份详细的笔录,深挖被囚禁期间的全部细节,不能有任何遗漏。
“医院那边的值班护士说,骆志业今天没上班,电话打不通。”沈之澄挂断电话,快步走到黎珩面前,“人口登记系统的信息不完整,登记地址和实际居住地不同,还需要时间核实住址。”
“明早再跟进。”黎珩说道,“现在先安顿好纪明嘉。”
高子杰问道:“Madam,那今晚纪明嘉怎么安置?”
“安排她入住医院观察一晚,做全套身体体检。”
“包括体表外伤、是否存在长期营养不良以及侵害痕迹,等到医院出具正式体检报告和精神鉴定结果,再做后续处理。”
一旁的沈之澄应声:“我去对接医院,安排检查流程。”
……
忙完医院的对接事宜,警员们松了口气。
说好的跨年放松,到头来居然是通宵加班,大家忙到凌晨才踏出警署。
从木偶案结束后,深秋到入冬,警署始终风平浪静,即便此时临时加班,大家也没有什么怨言。
“好在不是真闹出人命,虚惊一场,也算是好消息。”
“可被囚禁三年,想想都头皮发麻,真不敢想象她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警员们一路低声聊着,连声感慨,满心都是对受害者的同情。
到了警署门口,黎珩和沈之澄和同事们道别。
姐弟俩往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到了屋苑楼下,黎珩却没有上楼,反倒带着他绕去车库。
“都几点了,还要摸一摸你那辆破摩托?”沈之澄诧异道。
“不要说它是破摩托。”黎珩一本正经地看向他,“它不爱听。”
“你疯了。”沈之澄正色道,“姐姐。”
黎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这些天她一有空就研究这辆机车,闲暇时还约许乐儿一起,添置了不少骑行装备。此时车库的储物柜里,放着两顶崭新的头盔。
她随手拿起一顶,朝着沈之澄抛了过去。
“还有我的份?”沈之澄抬手接住。
“上车。”黎珩利落地跨上机车,侧头道,“兜一圈再回去。”
沈之澄沉默片刻,长腿一迈,坐上后座。
轰鸣声响起,重型机车猛地窜入夜色中。
深冬的晚风凛冽刺骨,拍打在脸上,吹得人更加清醒。
黎珩什么都没说,载着沈之澄驰骋穿梭在整个九龙城。
她知道,自从面试结束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警校考核的事。明明付出了满腔心血,不可能不在意结果,这些日子里,他却始终不动声色,将情绪都藏在心里。他们是成年人,习惯独自消化心事,但至少这一刻,有家人的陪伴,会好一些。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失落和不甘,随着机车疾驰,在迅速倒退的街景间、在呼啸的夜风中,一点点被吹散。
机车穿行过大半个香江,驶入隧道。
车身线条流畅,姐弟俩微微俯身压低重心,隧道两侧流光溢彩的光,飞速掠过两人的脸颊。
沈之澄笑了起来,抬手掀开挡风护罩,碎发被吹得凌乱。
“心情好点了吗?”黎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没有心情不好。”他依旧嘴硬。
黎珩没有开口戳穿他,只是安静地带着他兜风散心。
平日里,似乎向来都是沈之澄默默迁就着她的情绪。
而今晚,是姐姐用自己的方式,“哄”弟弟的一晚。
机车在夜色里行驶了许久,黎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
“反正我迟早考上。”
黎珩眼底染了笑意:“我知道。”
……
姐弟俩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半。
“我忘记带钥匙。”沈之澄快步跟上黎珩,“走你这边。”
“小点声。”黎珩轻声道,“要是吵醒姑妈,又要挨骂。”
沈之澄低笑一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钥匙在锁眼里轻轻转动,“咔嗒”一声开门。
客厅的灯居然亮着,电视机还没关,重播着八点档剧集。
沈咏璇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额头,睡得昏昏沉沉,想来是等他们回家,看着电视不小心睡着了。
黎珩拿起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毯子刚搭上去,沈咏璇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几点了?”
“两点半。”沈之澄笑道,“姑妈,你边看电视边睡觉的样子,好像孤独老人。”
沈咏璇拿起身旁的抱枕,直接朝着他砸过去:“你说谁是老人?”
沈之澄随手接过抱枕,丢回沙发。
“怎么这么晚?”沈咏璇捏了捏自己睡得酸痛的肩颈,“去兰桂坊玩了?”
话音落下,她仔细打量两人。
身上没有酒气,神色也清醒,根本不像玩乐到深夜。倒像苦命加班,熬到这时才到家。
“警署有点事。”黎珩说道。
沈之澄靠在沙发上:“还说跨年,结果年都没跨成。”
沈咏璇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客厅里,侄女侄子还在低声聊着被打断的跨年计划。
“本来还想在零点跟你碰个杯。”黎珩说道,“回来倒头睡一觉。”
“就你这点酒量,”沈之澄毫不客气地说道,“很可能在路上就要睡着,还得我扶你回家。”
“沈之澄!”黎珩眯起眼睛。
“吃过东西没有?”沈咏璇的声音从厨房里响起。
姐弟俩同时摇了摇头。
沈咏璇从冰箱里拿出几块蛋糕,摆在桌上,又转身倒了三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忙到现在肯定饿了,先吃点。”沈咏璇认真地说道,“来吧,姑妈亲自下厨,尝尝我的手艺。”
姐弟俩起身,走上前去。
他们接过姑妈“亲自下厨”热的牛奶,一人一块小蛋糕,坐在餐桌前。
“迟到两个多钟头。”沈咏璇举起牛奶杯,“新年快乐。”
黎珩和沈之澄相视而笑,同样举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迟来的新年钟声终于敲响。
“回来路上听电台说。维港有人闹事。”沈咏璇忽然想起,“就是你们去处理的?”
黎珩咬了口蛋糕:“我们刚好在现场。天星码头这片,本来就归西九龙警署管辖。”
沈咏璇神色一紧:“我听说有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跑出来说自己杀人了。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她上上下下打量姐弟俩。
“我看看。”沈咏璇一只手掰过黎珩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沈之澄的后脑勺,仔细检查。
黎珩撞进姑妈关切的眸光里,抿了抿唇笑道:“没有任何人受伤,现场很快就控制住了。”
“没事没事。”沈之澄说道,“姑妈,你怎么变这么啰嗦?”
沈咏璇不再检查,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我吃完了。”她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起身说道,“吃完整理好,别等王妈明天来收拾。一早看见满桌杯子,我会头疼。”
等她走进卧室,沈之澄学着她的语气,阴阳怪气地晃脑袋:“我会头疼。”
黎珩屈起手指,叩了叩他的脑袋:“我也会头疼。”
……
第二天清晨,黎珩和沈之澄没有回警署,直接前往康和精神康复中心。
离开康复中心,两人驱车前往纪明嘉入住的医院。
病房里,她靠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
沈之澄拿着一份资料,站在她面前。
“Madam、阿Sir。”她连忙坐直,“骆志业那边有消息了吗?”
黎珩没有回答,拉过椅子坐在她身旁:“伤口还疼吗?”
她摇了摇头:“昨晚包扎好就不太疼了。”
“你父母呢?”黎珩扫了眼空荡荡的病房。
“他们上午才走。”她说道,“担心他们身体吃不消,所以——”
“你不是纪明嘉。”黎珩突然开口。
她的话音骤然卡住,瞳孔猛地一缩。
“昨晚你家属来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黎珩盯着她,“你满身是伤,他们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只说你瘦了。”
昨晚沈咏璇直白的关心,点醒了姐弟俩。
连向来随性洒脱的姑妈,听说维港出事,第一时间都会惦记他们有没有受伤。可受害者赶来警署的亲生父母,面对失踪三年、满身伤痕的女儿,态度却无比反常,只是如敬业的演员一般痛哭落泪,看不出真切的心疼。
再看病房这边,没人留下来陪护,桌上干干净净,连杯水都没给她准备。
这根本不像是家人团聚该有的样子。
“昨晚在警署,这对‘父母’自始至终都没有过问女儿当年是被谁带走,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就好像早就知情。”
“还有你,说起阁楼里的经历时,大多模糊笼统,唯一笃定的细节,只有那扇天窗。”
“我们查到你的真实身份,”沈之澄翻开手中的资料,“你叫邱荷。”
黎珩接话:“但是失踪人口档案里,确实有‘纪明嘉’这个人。三年前,纪明嘉失踪,就是你报的警。”
“没错,当年就是我报的警。”邱荷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三年前,嘉嘉突然失踪了,没有任何消息,这太反常了。我找了她整整三年,最后查到骆志业身上。骆志业在康和精神康复中心工作,是精神科医生。”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多久。我知道,这样的伪装漏洞百出,警察一定迟早会查到我身上。但是没想到这么快,才过了短短几个小时……”
黎珩低声道:“你要的就是跨年夜在维港闹大这件事,只要我们开始调查骆志业,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邱荷点了点头:“我想,你们不会因为我是假的,就放弃追查真相。”
“你接近他,是为了找证据?”黎珩问,“但是为什么认定,纪明嘉被他囚禁?”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有嫌疑。嘉嘉失踪之前跟我说过,有一个男人一直在追求她,经常来店里找她。她还说,看起来这么体面的一个人,怎么会死缠烂打。”
“嘉嘉这个人,性格软弱,对谁都留情面。当时我就劝她,不要对那个人太客气。”
“三年前,她突然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自己住在阁楼,只有一扇天窗能看见星星。电话说到一半,就被强行切断,从那天起,我再也联系不上她。”
“但这又怎么能确定是骆志业?”
“嘉嘉工作的那家宠物护理店,有骆志业的登记记录。他是有名气的医生,还上过一些医学杂志。前段时间,我翻到骆志业早年的旧照,照片里他住的地方,刚好有那样一间阁楼。”
“我不是没报过警。可警察说,没有实质证据能证明她被人囚禁。那通电话用的是太空卡,线索一断,就再也查不下去了。”
“那对夫妇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我花钱请来的演员。当时他们本来不愿意,可我跟他们说,不会有事的,因为嘉嘉确实是失踪了,不算给假口供……”
那两个人格外敬业,提前对着她写的台词反复排练了好几天,就连神态和语气,都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演绎。
邱荷特意将台词写得尽量生活化,本以为能蒙混过关,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就穿帮了。
“精神中心的病服呢?”沈之澄记录着口供。
“康复中心淘汰的旧病服,大多打包私下处理。我找里面的护工,花钱让她帮我买的。”
“我穿着康复中心的旧病服,假扮成被囚禁的受害者,在镜头前自首。一旦警方开始彻查骆志业,就有机会找到嘉嘉。”
“你知道这么做涉嫌违法吗?”
“我知道。”邱荷低下头,“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找了她整整三年,整整三年……”
就在这时,黎珩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是警署打来的紧急电话,她接起后,脸色微变。
挂断电话,她抬眼看向邱荷,眸光带着探究:“骆志业死了。”
邱荷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黎珩继续道:“昨晚十一点左右,他死在自家阁楼,死状和你在维港的当众供述完全一致,心脏中刀。”
“不是我,跟我没关系。”她愣了一瞬,立刻辩解道,“我只是想引警方去查他,没有杀人。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这时,门外警员走了进来。
“Madam,”警员汇报道,“昨晚收工时已经凌晨两点,不少线索没能及时跟进核查。我们刚刚查到,半个月前,骆志业就曾经报警,声称遭到一名叫邱荷的女子长期尾随纠缠,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警员顿了顿,补充道:“报案笔录里他还特意提过,怀疑邱荷存在精神异常倾向。”
……
直到此时此刻,一桩真正的杀人案,才算正式浮出水面。
警方顺着报案记录,驱车赶往骆志业的住处。
刚下车,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不用猜,一定是沈咏璇打来的。
沈之澄接起,语气随意:“又怎么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沈咏璇说,“我不想说了。”
“那我先忙了。”沈之澄正要挂断,那头突然语速加快,丢下一句话。
“黄竹坑警校的录取通知寄到家里了。”沈咏璇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我要让他们退回去!”
“啪”一声,电话被直接挂断。
沈之澄这才想起,面试后填写确认资料时,他特意改留家里的地址。
警署里的通知书一到,一定会被姐姐提前截走,他还是想自己在家签收。
但是现在,又被截走。
“等等。”沈之澄低声自语,“我考上了?”
“完蛋喽。”黎珩在一旁幸灾乐祸,“有人得罪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