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dam文正式调离后,黎珩搬回自己的办公室。
每当CID房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时,她就猜到,警员们肯定是围成一团讲八卦。这帮人,如今很少压低了嗓门窸窸窣窣地背着她说些什么,时不时地哄笑起来,氛围比从前好了许多。
案件正式结案后,沈之澄迎来他的第三次心理疏导。
唐亦为特意将他的咨询安排成每周一次,固定的频率对效果很重要。
疏导开始前,沈之澄就像个背着书包独自上学的问题学生,被反复叮嘱要安分认真。从前他作风散漫,如今在姐姐面前,却被管了个彻底。
沈之澄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要是连病人都搞不定,还当什么医生?”
黎珩这才从一沓旧案卷里抬起头。
她逐渐了解沈之澄。从小到大,在那些众星捧月的殷勤讨好中,他看不见旁人的真心,也从不在意谁的感受,更不必提尊重。
没被人认真珍视过,自然学不会珍惜,用吊儿郎当的态度敷衍成了他的常态。
黎珩再次提醒他,这是唐亦为特意抽出私人时间,为他安排咨询。
“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她神色认真。
黎珩坚持让他接受心理疏导。
既是因为必须脱离原剧情的桎梏,也是因为,他们姐弟俩如今走得这么近,有时见到他,就难免想起从前的自己。
初入警校的那天,第一次握着配枪的那一刻,抓捕逃犯时与危险擦肩的瞬间……
所有的兴奋、忐忑茫然,甚至后怕,她从来无人可以倾诉。久而久之,她习惯将心事埋在心底,日子越过越平静,不对任何事过度介怀,也再没有值得她真正开怀的起伏瞬间。
可沈之澄不一样。上个月底他第一次领到薪水,那笔钱对于他来说并不多,却是游手好闲二十多年的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当即兴冲冲跑来和她分享这份喜悦。
黎珩不禁回想,她第一次收到薪水是什么样的心情?
似乎那是极其平淡的发薪日,心情没有任何波澜,还是过了许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这笔钱将来可以用来买房,才整日对着计算器反复核对存款数额。
黎珩太清楚独来独往、无牵无挂的日子有多无趣,不愿让沈之澄走上自己的老路。
一个人慢慢自愈、撑到底的过程,她不想姐弟俩都经历一遍。
“如果唐医生向我告状,你就完蛋了。”黎珩开口警告。
沈之澄漫不经心道:“反正你又不跟我一起去,不带你,他也没机会告状。”
“沈之澄!”
黎珩一个眼神扫过去。
他立即收敛态度,却还是有气无力道:“Yes,Madam。”
“把这个还给唐亦为。”她将那本看完的心理专业书籍递过去。
沈之澄接过书,带上门,一路往三楼心理科走。
远远就看见唐亦为从影印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正低头快速翻阅整理。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唐亦为开口道:“你先去诊疗室坐一会,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
“哦。”沈之澄应了一声,伸手握住诊疗室的门把手。
推门进去的前一刻,他想起黎珩的话,侧头挤出三个字:“辛苦啊——”
那声别扭的问候,被风吹走似的,一下子飘得无影无踪。
唐亦为脚步停下,以对待一个病人的诚恳语气关心道:“你没事吧?”
沈之澄一时难以解释。
就说吧,不必太客气。
这次的心理疏导,同样在天刚擦黑时结束。
沈之澄从诊疗室出来,径直往黎珩的办公室走去。
抛开一开始的抵触抗拒,他不得不承认,心理疏导能排开积压的情绪。
另外,唐医生居然没问起他姐姐。
他在想,也该放行了。
此时,沈之澄照旧不敲门,推开督察办公室的门进去。
恰好撞见黎珩正在通电话。
“也就是说,效果很不错吗?”黎珩嘴角带着笑意,语气轻松,“我小时候看过一部卡通片,他就像里面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狮子,一边凶巴巴地龇牙,一边偷偷吃面包。”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好听。
“你也看过那部卡通片?”黎珩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接连工作中,黎珩也在学着放松自己。
她很少对外倾诉,可面对身为心理医生的唐亦为,却自然而然地放下了防备。
门口,沈之澄站在原地。
天塌了,明白了,破案了。
原来每次结束疏导,黑蝴蝶居然都会以沟通为由,跟他的姐姐——
煲、电、话、粥!
……
下班后,黎珩就窝在家里,翻看那本机车理论考试的手册。
近来没有案子,那块小黑板也没有闲置,供他们上课用。
黎珩做事向来专注,握着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好禁止停车的路标,再用红色粉笔涂满标识。
“这个路标,适用时间是什么时候?”她拍了拍黑板,看向他,“沈之澄,你来回答。”
如果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肯定会在家里玩过过家家的小游戏。
就像现在一样,一个当老师,一个是学生,老师点名请学生回答问题。
沈之澄看着这标识,两眼一抹黑,直接瞎答:“下午五点到睡觉前。”
“是你睡觉还是别人睡觉?完全不在同一时间区间。”黎珩一本正经道,“还有,选项可没这个答案。”
沈之澄这才低头翻看那本考试手册。
薄薄几页纸,很快就找到知识点,他举手:“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
黎珩继续出题:“电单车司机不可以载多少岁以下的乘客?”
这简直是送分题。
就在前些天,他们下班时刚巧碰到,一个大人载着一个三五岁的崽崽,骑着摩托游车河。
小朋友胳膊短,摊开双臂紧紧搂着大人的腰,简直像是他的小书包。
“我知道,八岁以下都不行,戴头盔也不可以!”
一整晚,理论考题一题接着一题往下过。
高灯低灯、落斜路、环岛内车辆优先权……黎珩是一个做事极有规划的人,学得用心,一晚上时间,将理论考点梳理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是——”黎珩看着眼前昏昏欲睡的人,手里粉笔“咻”一下丢了过去,正中沈之澄的头顶。
“你困了?”
黎珩倚着黑板,眯起眼睛。
这个人,之前明明有睡眠障碍,整宿整宿睡不着。
现在一上课,这毛病居然就好了?
……
机车理论考试,姐弟俩轻轻松松通过。
正式上车练习的第一天,黎珩特意调了半天的假,清早就来到练车场。
带教教练是一名业余赛车手,刚开课先请大家来到影音房,播了一段赛事录像。
这是他自己早年参加摩托车比赛的影像。
黎珩初次接触专业机车赛事,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画面,一脸好奇期待。
爱吹水的教练在一旁滔滔不绝,讲解赛事背景。
“这场比赛的含金量有多高,我跟你们说,不只是在香江,哪怕放眼整个亚洲,甚至全球,都是数一数二的顶级赛事。这在两轮摩托赛车中的地位,就相当于F1在汽车赛事中的地位一样。”
“海选赛制是很苛刻的,能站上赛道的选手,一个个都是经过层层筛选脱颖而出的真正高手,就像我第一次报名参赛时……”
“这些车手的实力,根本不用多说。”
沈之澄听得耳朵疼,满脸不耐烦,刚要开口打断,就见黎珩抬起眼。
黎珩问:“你在哪个位置?”
教练凑到屏幕前,找了好半天。
终于,他在一道道一闪而过的骑手身影中,找到靠后位置的自己:“我在这里。”
沈之澄:“噗。”
电视机屏幕上,镜头一转。
教练嘟囔道:“没了,等下倒带给你看看。”
黎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追着赛道上始终与身后众人拉开很长一段距离的第一名。
那道身影俯身疾驰,车速极快,操作灵活,一路冲过终点线。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利落完成一个甩尾刹车的动作,指尖抬起,“啪”一声,打开头盔上的防风镜,享受此时的胜利。
强烈的向往与骨子里的好胜,在黎珩心头翻涌。
从前,她被困在规则里,想要走出孤儿院,想要立足,就必须按部就班,一步都不能偏离轨道。
偏离,意味着脱轨,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在屏幕上的赛道里,她见到的是不被规划束缚的人生。
似乎疾驰的风,会带着骑手,通往人生另一种可能,那是更加自由肆意的生活方式。
教练见学员们个个盯着电视看得出神,立刻趁热打铁地推销自己。
“我好多学员都是亲戚朋友介绍来的,全靠口碑,上路一个比一个稳。”
“以后要是有同事朋友想学机车,记得给我介绍——来来来,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
说着,他顺势关掉电视机,取走录像带,将几名学员带到练车场。
黎珩第一次触碰机车,跟着教练,熟悉了基础的操作。
她曾经嫌沈之澄的跑车轰鸣声太吵,此时沉浸在电单车的引擎声中,眸光越来越亮。
来回练习,也不过半天时间。结束后,她赶回警署,正好赶上食堂饭点,拉着沈之澄一起去吃饭。
许乐儿端着餐盘,在她面前坐下:“好巧!最近都没碰到你。”
“最近有点忙。”黎珩应道。
“我听说啦,虽然你回避案件,但刚结的案子,你还是出了很多力。”
许乐儿记得黎珩的提醒。即便她性格开朗,可面对沈之澄,还是始终保持着退避三舍的态度。
这个人不仅脱线,还会抢鸳鸯冻,可怕得很。
所以吃饭时,许乐儿全程只挨着黎珩坐。
她有绝不让气氛冷场的本事,天南地北说着好多话,叽叽喳喳的,却并不惹人心烦。
这样毫不吝啬的热情与明快,让黎珩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被慢慢感染。
她看着许乐儿那张始终笑盈盈的脸,不由凑近了一些:“你知道哪里可以租到录像带吗?”
黎珩依稀记得,原剧情里的许乐儿酷爱追剧、看电影。
不管什么影片,她都看得津津有味,沉浸在故事里,心底装着最纯粹的浪漫,性格赤诚明朗,像个永远不会落山的小太阳。
“你要租录像带?”沈之澄抬起眼。
“你问对人喽。”许乐儿笑眯眯道,“想看什么,我带你去,保管物美价廉。”
许乐儿向来这么热热闹闹的,从不只是嘴上客套,等黎珩放下碗筷,立马拉着她往外跑。
她们一路飞奔,拐进旺角的一条条窄巷,来到一家唐楼底下的铺面。
从前,黎珩只从原剧情的碎片里知道许乐儿。
所有的性格特点,不过是个标签。如今真正接触,才发现似乎永远活力无限,和她在一起,再安静的人,都忍不住跟着多说几句。
“靓仔阿叔,有没有历年MotoGP比赛的影碟?”许乐儿胳膊撑着柜台,熟门熟路地问道。
店里的阿叔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冷门碟片,闻声看了过来:“你这个孩子,家里有没有比赛影碟,你还不知道吗?”
这么熟稔,明显不仅仅是老客。
黎珩这才看向影带铺的招牌——乐儿影带。
“这是你家开的吗?”她小声问。
“是呀,我爸妈的店。”许乐儿说着,又向自己父亲介绍,“爸,这是我朋友。我记得仓库有比赛影碟对不对,快帮她找找。”
黎珩看着她的侧脸,心念微微一动。
她说……朋友。
这是一个,她已经无比陌生的词。
自从儿时唯一的朋友因先天疾病去世后,黎珩再也没交过朋友。
独来独往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更何况不拥有就再也不会面对失去。
可此刻,许乐儿眼睛弯成月牙,毫不犹豫地介绍她是“朋友”。
“需要多少押金?”黎珩问。
“当然不用。”许乐儿挺起胸膛,一脸骄傲道,“我带回来的人,还要交押金吗?”
黎珩失笑。
离开影带铺时,她怀里抱着满满一袋的赛事录像。
许乐儿看着她,嘴角上扬:“你终于有烧钱的爱好了。”
许乐儿是西九龙总区的百事通,任何小道消息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段时间,黎珩被认回沈家,好多人知道这个警署八卦后,都忍不住悄悄观察。然而一段时间下来,她依旧低调,吃穿用度没有任何差别,不过是身边多了个弟弟而已。
这和大家想象中的“豪门认亲”完全不同,电视上可不是这样演的!
“这个很费钱吗?”黎珩好奇地问。
“当然啦。”许乐儿重重点头,“机车配件都好贵,还有后期的零件改装、保养……”
“我还以为只用买机车和头盔。”
“怎么可能,那是很大的开销!”
黎珩听在心底。
实际上,她答应报名考机车车牌,从来不是闲来无事陪弟弟凑热闹,那是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
从前无法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如今终于有了能力。
她想要圆一圆从未说出口的心愿。
真不够的话,她去问沈之澄要一点!
……
黎珩的日常,不再是看案卷、看解剖书、整理记事本里的细碎疑点。
如今,她有了更多能做的事。
夜里,她独自一人在家,盘腿坐在地上,研究录像机。
她看着机车赛事录像,快进、后退,还会录电视上播放的赛事集锦。
从前银行账户里的余额,纯粹只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可以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而现在,她有了新的消遣,也终于可以养活自己的爱好。
她想要去尝试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调整好录像带的进度条,黎珩跑回沙发上,抱着抱枕坐在电视机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里俯身压弯车身的骑手动作,跟着微微弯腰练习。
电视里那机车轰鸣声仿佛就在耳畔,镜头切换得极快。
手里的遥控器被黎珩当成车把,手腕跟着画面里的弯道,轻轻左右晃动。
突然,房门边探出一道脑袋:“你在干嘛?”
黎珩抓起怀里的抱枕,丢了过去:“沈之澄!以后过来要敲门!”
……
有空时,黎珩和沈之澄总会去浅水湾别墅,陪着爷爷一起吃饭。
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即便心中留下遗憾,还是要慢慢释怀。
年过七旬,沈崇年依旧能够重回集团,主持公司要务,比孙女孙子更忙,精力也比他们更加旺盛。外人们都在私底下议论,沈家没人了,可沈崇年一个人,就足以压住整个董事会,谁敢反驳半句。
以前如此,如今依旧是这样,他永远撑得住。
车子刚抵达别墅车库,祥叔又带着他的顺风耳迎了上来。
显然,他是特意来告诉他们几日前麦诗彤前来探望的事。
那天,麦诗彤独自上门,周到地给老人带来了营养品。
沈崇年依旧没有挂上那副沈启尧送的画。只要想起那幅画,他就满心烦躁,索性让人拿去处理。
“老爷最后跟诗彤小姐说,如果愿意,可以为沈家画一幅全家福。只是这张全家福里,不会再出现‘他们’。”
“诗彤小姐答应了。后来,老爷对我说,这是个好孩子,幸好没有在她亲生父母身边长大。至于她那个养母,因为平时对她也爱理不理,才没有教坏她。”
黎珩心里明白,爷爷口中指的“他们”是谁。
沈启尧亏欠妹妹,甚至害死兄嫂,沈崇年全都记在心底,永远不可能原谅。而如今看来,将一切摊牌,对他而言,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进门前,祥叔压低声音,轻声道:“其实老爷心里最在意的始终是你们。毕竟诗彤小姐的父亲,当年害了你们的父母,老爷不想你们委屈自己勉强和她同桌吃饭,那天才没有请你们来。”
黎珩和沈之澄意外地对视一眼。
这一点,他们都没有想到。
从前,沈崇年古板固执,如今步入晚年,学习反思。他时常懊悔,如果当年能多追问沈咏璇一句,能站在这个女儿的角度考虑问题,或许她就不会在外漂泊二十多年。
那些旧事,早就过去了,只追悔却不做出改变将毫无意义,因此,沈崇年开始学着照顾体谅两个孩子的情绪。
他知道,在当年那场风波里,他们姐弟俩,才是真正受尽委屈。
姐弟二人走进屋内餐厅,满桌菜肴飘着香气。
全都是他们爱吃的,准备得妥妥当当。
“回来了?”沈崇年依旧不再坐在主位,招呼着,让两个孩子坐到自己身边。
吃饭时,他们陪着沈崇年闲谈,聊起远在海外的姑妈。
“姑妈最近经常打电话回来,跟我们说了好多近况。”
“有时候手提电话的免提就这么开着,她自己没完没了可以说很久。”
“这段时间,她迷上户外运动,整天往外跑。她说自己背着行囊四处登山,站在山巅,连心境都变得开阔。”
“姑妈还用你上次给她带的滋补食材煲汤。”
“煲得怎么样?我还在干贝袋里塞了一张手写的煲汤步骤。”沈崇年说。
黎珩唇角翘起:“她说,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沈崇年不说胡闹,也不说沈咏璇被宠坏,到了这年纪连把食材丢在煲里煮都学不会。
他只是大笑着,像是终于打开郁结,笑声爽朗。
“真的?我记得以前你们奶奶就是这么煲汤,还特意问过厨房。”沈崇年笑道,“改天我自己试试。”
“爷爷,你要是以前也这样就好了。”沈之澄忍不住坦白道,“其实小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
人人都知道大家长不容易,却很少有人能真心向他靠近。
“我知道。”沈崇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眼底带着慈爱与郑重,“以后爷爷会多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学着尊重你们,让你们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黎珩冷不丁开口:“爷爷,沈之澄当警察了。”
爷爷:?
孙子:?
……
那一晚,黎珩和沈之澄亲眼看着,爷爷的嘴角抽动又抽动,眼皮跳了又跳,最后憋出一句“高兴就好”。
孩子们各有各的不安分,沈崇年上了年纪,不愿管,也深知管不了他们。
只是最后听说这孙子不过是警队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警员,老人还是颇有微词。
辅助警员将来能升职坐办公室吗?
如果不能,岂不是永远危险?
最后黎珩承诺,沈之澄会拿出点真本事,让爷爷刮目相看。
沈之澄疯狂拍她的胳膊,拦都拦不住。
怎么不提前商量就帮他夸下海口?
他暗自下定决心,好好长进。
十月初的清早,沈之澄洗漱完,从私人阳台绕到黎珩的卧室。
只要卧室窗帘敞着,他就不需要敲门,这是姐弟俩的默契。
“今天休假,怎么这么早起来。”沈之澄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有什么安排?”
大少爷在姐弟厨神争霸赛中胜出。
如今他的独门秘诀,是煎鸡蛋,再没有研发其他更新的菜式。
每天一早,他雷打不动地煎鸡蛋,快要把他的姐姐吃吐。
“去书店挑几本书看看,许乐儿给我写了一张清单。”黎珩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你呢?”
“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沈之澄颠了颠平底锅,给煎蛋翻面。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钟出门,约朋友吃早饭?”
沈之澄差点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正色道:“没错,去铜锣湾喝早茶。”
姐弟两人一起吃过简单的早餐,分头转身离开。
沈之澄上了车,坐在驾驶位,透过车窗和后视镜确认四周没有黎珩的身影,径直驱车前往黄竹坑警校。
那天在运输署门口,他一眼就看见巨幅的警校招生海报。
辅助警员与正式警员的执法权力范围截然不同,实际上平日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待命的后备力量,只能做些补充支援的工作,无法真正深入警队工作的核心。
一开始,沈之澄来警署工作,只是觉得新鲜有趣,想要换种生活方式,打发闲暇时间。
可到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成为一名正式警员,与姐姐真正并肩。
沈之澄进了黄竹坑警校,到处都有路标,可实际上不必跟着路标走,人头攒动的方向,就是礼堂所在的位置。
他走了进去,找位置坐下。
周遭都是和他一样前来咨询报名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兴奋又紧张地交谈着。
“听说黄竹坑警校的考核很严,各项标准都要全部达标才能录取,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
“对了,你们为什么想当警察?”
“当警察好威风,我从小就学电视里的台词——警察,麻烦熄火停车身份证。”一个斯文腼腆的女孩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每次拿便签本,学Madam和阿Sir抄牌呢。”
“那是军装交通警,我还是更想当CID探员。”一头短寸的男人插话,“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其实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来报名,只是因为听说当警察待遇高,福利好,刚入职起薪就有一万四,如果当上见习督察,薪级比普通警员更高。”
礼堂讲台上,警校校长握着话筒,朗声致辞。
“警察学堂于一八九三年创立,原址旧中环警署,一九四八年正式成立警察训练学校。风风雨雨,走过峥嵘岁月。”
“四十七年来,我校秉持校训,致力于为警队培养输送优秀人才——”
台下的议论声依旧没停。
“除了月薪,还有医疗和房屋津贴,收入肯定比在外面写字楼上班高多了。可问题是,就算好不容易考进去,也未必能顺顺利利毕业。”
沈之澄侧头,随口问道:“很难吗?”
“那是当然。警政社会学、犯罪心理学、压力冲突管理、法医基础、法律课程,还有体能测试,样样都要学,一项不合格就直接被刷下去,最终能留下来的根本没几个。”对方递了一份招生简章过来,“你看。”
沈之澄接过简章,快速扫过。
原来考核这么严苛,好在他刻意瞒着姐姐,半点没透露。
心底的念头刚落下,礼堂内再次响起警校校长的声音。
“接下来,让我们隆重有请——”
“本校一等荣誉毕业的优秀师姐、现任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黎珩督察,上台致辞!”
沈之澄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讲台。
全场掌声雷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众人下意识坐直身子,不再压低声音碎碎念,目光全都锁定在台前方向。
沈之澄盯得很紧。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吗?
此时,黎珩身着警服,身姿挺拔,从容地登上讲台。
她接过校长手中的话筒,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语气沉静。
“大家好。”
台下这么多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精准落在沈之澄的位置。
她微微挑眉,视线在他错愕的脸上定格,仿佛在无声地说:“这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
……
重回母校,黎珩站在礼堂上,代表警队发言。
此时此刻,她望着台下,除了沈之澄外,其余面孔都无比陌生。
或许短短几个月,又或是几年后,他们也会经历和她一样的蜕变,褪去稚气青涩,成为警队的一员。
而沈之澄……
他在选择,选择成为他自己想要的模样。
就像从前的她一样。第一次坐在台下听新生宣讲会时,她也曾想象过未来自己的样子。
那时的目标,如今尽数实现,她做到了。
甚至完成得更快,步伐更加坚定。
讲座很快结束。
台下众人不乐意听校长讲述枯燥冗长的建校史,却格外喜欢听黎珩分享。她说那些经手的真实案件、回忆在校时光,成了无数准新生心中向往的榜样。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依旧没有停下。
“这么年轻,居然就已经是督察了。”
“刚才听校长介绍,这位师姐是以一等荣誉毕业的,全校才几个一等荣誉,肯定有实力。”
“谁知道呢,说不定家里是警察世家,警队有人好铺路。”
沈之澄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酸溜溜的闲话。
他回头轻嗤一声,语气冷淡:“哪张嘴在嚼舌根?”
对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瞬间没了声。
此时讲台下,黎珩依旧被准新生们围着请教问题,耀眼又出众。
沈之澄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走向报名处,正式递交自己的警校报名表。
……
沈之澄等了许久,他受人欢迎的姐姐才终于结束上午的任务。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黎珩回道:“运输署门口的警校招生广告牌。”
最近警署没有重案,上级恰好安排她回母校做分享讲座。
她接下任务,看着沈之澄每天神神秘秘掰着手指算日子,等着听讲座,憋得一声不吭,不由想笑。
“原来你早看到了。”沈之澄没好气道,“所以今天早上,你是演的?”
“我还看见你鬼鬼祟祟朝车窗外探头。”
沈之澄完全没注意到。
如果有机会考进警校,他也能学学反侦察课吗?
“走吧,带你到处逛逛。”她提议。
黎珩带着他慢悠悠在校园里逛了起来。
“那边是学警宿舍。”
“一般都是多人宿舍,一个房间配大概六张床铺。衣柜、书桌都是共用的。”
“没有独立宿舍?”沈之澄震惊道。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试过和这么多人同挤一个房间。
光是想象一下,完全无法忍受。
黎珩继续介绍:“那边是公共休息区域,洗衣房、食堂……”
“宿舍管理很严格,内部必须保持整洁,每个训练班有六名教官。哨声一响,五分钟内必须穿戴整齐出现在训练场。夜里有时候会紧急集合,穿错鞋、戴错帽或者系错扣子,都会挨罚。”
“回去后我会先提前告诉你相关的培训课程。”
沈之澄察觉到不对劲:“你的意思是,我们提前训练?”
“沈之澄,既然报了名,就要做到最好。”黎珩脚步不停,往前走去,“如果你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就更别想进警校的门。”
沈之澄苦兮兮地跟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比教官还要严?
……
他们参观完整个校园,缓缓往外走。
沈之澄还欠黎珩一个鸡尾包。
曾经摆摊卖老三样的夫妇,如今盘下店面,黎珩记得唐亦为提过,店就在海洋公园后面。从警校散步到海洋公园,不过十几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他们一边走一边找,园区里童趣可爱的音乐远远地传来。
黎珩目光定格,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那是海洋公园的缆车。”
她从来没有去过海洋公园。
从前警校室友们结伴同行,她没有参与,把多余的时间都留在了训练场上。
“现在还早。”沈之澄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们去海洋公园喂海豹。”
黎珩听着他说着海洋公园里的有趣项目。
海豹会圆滚滚地游过来撒娇,摩天巨轮能看见落日,狂野龙卷风都不知道有多狂野!
她听得起了兴致。
只是到现在还没找到老冰室,姐弟俩当即分工。
“我去买票,你去买鸡尾包。”
“还有奶油筒!”
“和柑桔蜜——”
沈之澄转身去找那家冰室,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黑蝴蝶问路。
转念一想,问路人还更快些。
这时,几个路人慌慌张张地从海洋公园出口跑了出来。
“找电话亭报警,快报警!”
沈之澄惊愕地抬起头,与快步走来的黎珩视线撞上。
为了上午的讲座,黎珩穿着一身警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路人立刻注意到她,惶恐不安地指着海洋公园内部,声音颤抖着。
“不好了!不好了……”
“慢慢说。”黎珩声音一沉,“出什么事了?”
“里面死人了!”
黎珩不再多问,立刻踏入园区。
沈之澄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道:“当警察的,就是走到哪死到哪?”
海洋公园里最混乱的方向,就是出事的地方。
黎珩顺着人流散开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来到靠近员工通道的一排演艺道具储物室前。
几个演艺人员远远地站着,有人还穿着小丑服,有人假发上顶着羽毛装饰,吓得面色惨白,显然是刚从里面跑出来。
“借过,警察。”黎珩亮出证件,挤进入群。
场地中央,一对年轻男女被困在厚重的木偶服里。
他们脸上画着喜庆热闹的油彩,此刻却一动不动,靠坐在道具箱边。
黎珩上前一步,指腹探过他们的颈侧,停顿片刻:“死了。”
沈之澄立即拿出手提电话联系警署,报告位置和情况。
身后令人恐慌的低语声萦绕在耳畔。
“是木偶,怎么又是木偶……”
黎珩蹲下身,与那两具“木偶”平视。
七年前,一桩木偶奇案曾轰动全港。
凶手将死者伪装成木偶,摆放在公园入口,手法诡异残忍,至今悬而未破。如今,这桩案子被改编成电影,从月初开始,就在各大电影院热映。
黎珩曾在警校的悬案案例中,无数次见过这起案子的卷宗和现场照片。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心猛地一沉。
两名死者的木偶手中,各夹着一张电影票。
票面上印着的,正是那部《木偶杀手》的海报。
而眼前的画面,一男一女,布局平衡稳定。
竟与电影海报上的构图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