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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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了零点,黎珩联系到警署值班警员,拿到董志明的手提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沈之澄就守在一旁。

案件终于有了进展,心情本该放松,可这份松快并没有持续哪怕几秒钟,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他们终于不必再对着入境名单大海捞针,真凶已然浮出水面,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囡囡将处在最危险的境地。

“嘟——嘟——嘟——”

等待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

电视节目里还在嘻嘻哈哈地闹着,没个正行。沈咏璇握着遥控器,随手关了电视机。

漫长的等待中,黎珩正在盘算真联系不上人应该如何补救,电话却终于被接起。

董志明显然是被吵醒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听出是黎珩,才强撑着打起精神:“Madam,这么晚了,有事吗?”

黎珩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问道:“今天是不是囡囡的生日?”

听筒那头,董志明应了一声,带着几分心疼:“是囡囡的生日。我准备了孩子最喜欢的公仔,还定了蛋糕,准备晚上陪她好好庆祝。让孩子知道,就算妈咪不在了,以后还有爹地。”

手提电话的音量不大,但屋里静悄悄的,沈之澄依稀可以听见那头的声音。

他一直紧蹙的眉,稍稍舒展开。

“今天不要送她去幼稚园。”黎珩补充道。

董志明愣住:“为什么?”

不知怎的,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来。

黎珩立刻追问:“囡囡不在你身边?”

“我要出差,实在没办法再拖延推迟,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保姆。没想到韦老师主动提出来,说可以让囡囡去她家住一晚,等孩子睡醒,直接带去幼稚园。”

话音落下,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都是神色紧绷。

董志明父母早逝,岳父母又不在香江,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本就焦头烂额。韦老师以幼稚园老师的身份靠近,又主动提出帮忙,要获取孩子家长的信任,再容易不过。

此时此刻,囡囡就在韦老师身边。

就在她五岁生日的这一天。

董志明终于察觉到反常,睡意尽消,声音一下子绷紧,带着慌乱。

“囡囡怎么了?为什么不可以送去幼稚园?”

“是韦老师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马上订机票,现在就赶回去。”

“你先冷静。”黎珩快速道,“韦老师很可能和连环命案有关,立刻告诉我,她的所有消息。”

挂断电话不过片刻,姐弟俩已经拿上车钥匙冲了出去。

“还回不回来?”沈咏璇对着门口问,“《警讯》天天在播,单身女性独自在家要记得锁门。”

“你锁吧!”

房门被重重甩上,她抬起手,纤细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比警匪片还吓人?

所以,到底几点回来?

沈咏璇在门边站了片刻,又转身踱步回房,没有落锁。

……

二人一路冲下楼,迅速上车。

“她会不会把囡囡当成人质?”

“人质还有商量的余地,怕的是她情绪不稳,根本不会跟我们谈判。万一一时冲动,直接做出伤害孩子的事……”

他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车门重重关上的瞬间,车子已经发动,沈之澄照着董志明所说的地址,一脚油门朝着油尖旺方向疾驰。

夜深了,路上少有车辆和行人,车速快得惊人。

这一次却不再是大少爷百无聊赖之下的飙车,而是为了救人,一个弱小的孩子如今正身处险境。

黎珩坐在副驾,紧急联系重案组值班警员。

调动机动小队待命、调取幼稚园入职档案、查出嫌疑人韦老师的全部信息,在最紧急的情况之下,更不能乱,她条理分明地调度好一切,车子已经停在旧楼底下。

楼道很黑,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他们对照着地址门牌号,抬手按响门铃。

门铃声响了许久,回荡在楼道中,这样响亮,屋内却毫无反应。沈之澄紧跟着抬手敲门,依旧没人应声。

接连的动静吵醒隔壁邻居,房门被拉开一道缝,不耐烦地抱怨:“知不知道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黎珩立刻上前一步,亮出警员证件:“警察办案,这间屋的住户在家吗?今天有没有见过?”

邻居看清证件,愣了愣才开口:“你说那个租户?她不是经常回来的。”

停顿片刻,那邻居又说道:“那个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捡了只脏兮兮的小猫回来。平时出门就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送奶箱里,经常托看更老伯帮忙喂猫。”

沈之澄立刻转头看向门边的奶箱,打开拉扣,一把钥匙就躺在里面。

他拿起钥匙开锁,房门轻轻推开。

屋子面积不大,两人快速查看两个房间、客厅、厨房和卫生间。

床铺叠得整齐,不像有人留宿、挣扎过,角落里找不到半点孩子用品,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水壶里连一滴水都没有,台面积了些灰,想来已经数日没人住过。

“她根本没带囡囡来过这里。”沈之澄沉声道。

话音刚落,黎珩的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身形一顿。

她移开一个茶杯:“是符纸。”

黎珩轻轻拿起。

那是一张红底符纸,纹路清晰。

与吴美欣手袋里的碎片、姚俊辉掌心紧握的那张,一模一样。

……

黎珩不再迟疑,拨通总督察潘立勤的电话,正式升级案件,启动侦办流程。

电话那头,潘立勤下达指令,第一时间通知警员赶赴现场,封锁韦老师的住所,走访摸排,逐户询问楼内住户、看更核实近两日她的出入情况。同时安排做现场勘查笔录,对隔壁邻居展开正式问询,锁定嫌疑人的行踪线索。

随着调查深入,信息逐渐明朗。

韦老师名叫韦安怡,今年才二十岁,以海外名校的高学历背景应聘幼稚园教师,涉嫌连环杀害吴美欣、姚俊辉,如今还挟持了五岁女童董凯莹。

连夜的取证联络,众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凌晨三点,A组全体警员被召回,寂静的警署大楼瞬间被脚步声、通话声与交谈声填满,一瞬间,大楼灯火通明。

警员们都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眼底布满血丝,困得不住打哈欠。

CID房外走廊转角有一台自动咖啡机,此时同样跟着警员们“加班”,人人进会议室前都要往咖啡机里投五蚊硬币,带走一杯咖啡,靠这份浓郁的苦涩滋味提神。

会议室里的白板上,贴着现场证物照、韦安怡的照片,以及手写的人物关系。

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在此时交汇,证据链完整闭合。

“嫌疑人韦安怡,本名杨梦雪。一个半月前返港,一个月前应聘进入圣安达幼稚园。她最初的目标,是吴美欣。”

“吴美欣是家庭主妇,生活轨迹极其简单,日常除了去街市、超市采购外,几乎不与外界接触。五岁的女儿董凯莹,是接近她的最大突破口。韦安怡借着幼稚园教师的身份,每天近距离接触囡囡,也就有了接近吴美欣并约她单独见面的机会。”

“她恨吴美欣、姚俊辉,还有谷长风,是这些人毁了她的人生。接连杀害两个关键证人还不够,囡囡是仇人的孩子,每天看着这个孩子,她心底的恨意不断加深,也许只有杀害她,才能给一切画上句点。”

方芷珊忍不住提出疑问:“那她为什么不对姚俊辉的两个儿子下手?都是仇人的孩子,不能只盯着囡囡吧?”

老游沉吟片刻,缓声回应。

“第一,吴美欣当年的口供是定案关键。她亲口指证杨正胜从案发后巷慌张跑出,并将一把刀扔进垃圾桶。后续核实,那把刀确实是杀人凶器。如果没有这份证词,控方无法把凶器和杨正胜联系起来,只凭借姚俊辉的口供,杨正胜最多只能按抢劫定罪。是这份证词,钉死了他的谋杀罪名。所以杨正胜的女儿最恨的就是她。”

“第二,人在极端情绪下,往往会选择弱小的目标下手。姚俊辉的两个儿子都已经二十多岁,练出一身肌肉,都是人高马大。囡囡才五岁,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容易被掌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气氛沉重。

潘立勤当即下达指令,分派任务。一组警员深挖韦安怡回国后的全部行踪,查清她接触过什么人,是否有同伙。一组警员带协查通告走访码头、车站、机场,封锁一切有可能出逃的路线。剩余警员则继续摸排,全香江大小酒店、持牌宾馆、公园、废弃大楼、村屋、仓库等等,一处都不能放过。

“十年前杨正胜那起谋杀案,案发地点在哪里?”潘立勤忽地又想起什么,低头快速翻案卷,“沙田废弃工业楼?立刻派人去查。”

警员们连夜出警,步伐一刻不停。

时间分秒流逝,在这个深夜,眼看着天边微光逐渐亮起,他们一遍遍排查走访、核实,满心都是与嫌疑人抢时间。囡囡会不会已经出事,现在是生是死?谁都不敢细想,只能加快速度,拼尽全力找到她们。

转眼已经是早上九点。

董志明夜里接到电话时还不在香江,此时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到西九龙总区,守在走廊里,盯着警员们进出的方向。

每当有警员经过,他都会立刻站起身,追问案件的最新进展,满心都是懊悔。他不该为了工作,把囡囡交给外人照看。工作再要紧,又怎么能重要得过孩子?

与此同时,办公区域,黎珩桌上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打破CID房的焦灼。

“哪位?”黎珩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儿童院老社工的声音。

“黎督察,昨天你们离开后,我们就开始翻查当年的所有档案。本来以为早年的领养资料在儿童院搬迁时已经遗失了,没想到还完整保存着。当年领养杨梦雪的夫妇,先生叫汪新民,太太叫韦淑云。”

潘立勤一直在踱步,从CID房踱到会议室,再踱到督察办公室,最后停在自己办公室,一刻都静不下心。

直到外勤传回最新消息。

“汪新民、韦淑云夫妇于九年前带着孩子移民,移民之前住在北角一栋旧楼,地址以及住宅周边信息已经传真过去了。”

“我们问过那边片区的老街坊,汪家那间屋空置十来年,一直锁着没人打理。但是昨天夜里,有人饭后散步时清清楚楚看见,二楼的灯亮了半宿。”

潘立勤眼神一沉,快步走出办公室:“立刻出发北角。嫌疑人很有可能与两起恶性谋杀案有关,是极度危险人物,随时保持警戒,务必保证孩子的安全。”

……

此时,空旷的屋内,韦安怡静静坐着。

这间屋冷冷清清,沙发、茶几、床头柜,都罩着白布。她轻轻一揭,白布扬起漫天灰尘,在洒进屋的阳光下纷飞,最终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囡囡站在卧室门口,望着她,小声地喊:“韦老师。”

昨晚她们就是在这里过的夜。

囡囡不明白韦老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没有玩具,老师也不说话,静得连风吹的声音都能听见。她不喜欢,还有些害怕,但仍旧没有哭闹,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她,像是做错了事。

囡囡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每到天亮时,就该去幼稚园。

她的脚步慢慢挪向韦安怡:“韦老师,我们不去上学吗?”

韦安怡没有抬眸,语气很冷:“不要这样叫我。”

囡囡立刻闭上嘴,小小的身子往旁边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韦安怡转过身,走到钢琴旁,一把掀开琴上的白布,缓缓在琴凳上坐下。

一双纤细漂亮的手,轻轻抚上黑白琴键。

她不是韦老师,不是韦安怡。

十年前,她还是杨梦雪。

那天,有人来儿童院领养她。

十岁的她,并不期待什么新家庭。她只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想着能回到庙街的天桥底下,爸爸叫卖着叮叮糖,妈妈拿着些接来的手工活缝缝补补,而她则坐在小桌前写功课,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

可社工揉着她的脑袋,轻声对她说了好多话。

社工说:“走吧,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你爸爸进了监狱,留下来的人,总该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说,新的爸爸妈妈,会好好疼爱她。

她就这样来到了这里。

屋子好宽敞,比他们家的劏房要大得多。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抱着一件白裙子舍不得穿,生怕蹭上了灰,从此以后,她会有数不完的漂亮裙子。

养父母待她温和,总是笑着,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他们把她领到钢琴旁,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弹琴,指尖还会轻轻捋开她额角的发丝。

韦安怡轻轻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段时光……

悠扬的琴声不停地回荡在房间。

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思念着亲生父母。养父母说,没关系的,不必改口,她尽管随心所欲地生活、长大,只要心里记着爸爸妈妈,他们就永远都在。

韦安怡闭着眼,指尖在琴键上停留。

身旁,囡囡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小声地啜泣。

“不要哭!”韦安怡猛地睁眼,厉声呵斥,“我让你不要再哭,不要再哭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进厨房。

紧接着,刀架的碰撞声,碗碟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再出来时,韦安怡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囡囡僵在原地,小小的肩膀止不住发颤,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裙摆。

过了许久、许久。

“韦老师……”囡囡望着失控的韦安怡,轻轻抬起手,试图去碰触她的脸,“你为什么哭了?”

……

警车上挤着几名警员,一路往北角,也就是汪新民的旧住址赶去。

沈之澄握着方向盘,声音压低:“你们先睡一会。”

后座几名警员望着窗外的街景,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轻轻叹气,各自闭目养神。

黎珩也没出声,头轻轻抵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

和前些天不同,脑海中不再充斥着繁杂的线索碎片,此时一合上眼,她眼前就全是囡囡的样子。

在公众殓房,囡囡望着没关紧的门,轻轻拽着父亲的衣角。在家门口,她一口咬定妈妈出门那天穿的是黄裙子。在幼稚园,她将一副稚嫩的画推上前,奶声奶气地说,要帮Madam姐姐破案。还有那天在心理辅导室,隔着透明玻璃,她腼腆地抿着嘴角,和他们打招呼。

黎珩眉心紧拧。

她早该察觉到,那位韦老师不对劲的。

警车一路行驶,摇摇晃晃,她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打断纷乱的思绪。

“Madam,联络科那边刚回消息,是海外当地警署发起的查询有结果了。”

“韦安怡的养父汪新民两个月前在当地被发现死亡,死因是大量服食安眠药自杀。至于后续细节,以及养母韦淑云的情况,毕竟是跨国协查,目前暂时还没有消息。”

黎珩挂断电话。

警车最终停在北角那栋住宅楼下。

一行人快步上楼,刚到门口,就看见房门虚掩着。

屋内空旷,韦安怡坐在钢琴旁,一动不动。

她手里紧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沾着血,一滴一滴地,静悄悄地落下,渗入木板缝隙。

而她身旁,空无一人。

囡囡不见了。

警员们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

“你们来了。”韦安怡连头都没抬。

黎珩的手瞬间按在配枪上,身旁几名警员同步戒备。

沈之澄极轻地后退一步,退出房门,快速拨通手提电话请求支援。

“你知道我们会来。”黎珩开口,一字一顿,“杨梦雪。”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过了。

她不再是韦老师,不是韦安怡,回到最初的身份,杨梦雪竟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香江警方的效率这么低。”杨梦雪目光漠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确实慢了点。你们还是来晚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她偏头,朝里间的方向扫了一眼:“总是吵着要找妈咪、妈咪……现在好了,可以去和吴美欣作伴了。她们母女终于团聚,真是为她们高兴。”

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黎珩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带血的刀刃上,脚步本能地往前一迈。

“站住!”杨梦雪神情激动,猛地拔高声音,刀尖抵住自己的脖颈,微微用力。

“谁敢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我死了,所有秘密都烂在我肚子里,你们一辈子都查不出来。”

几人立即顿在原地,谁都不敢赌。

黎珩抬手示意警员不可轻举妄动,盯着她手里的刀,声音压低:“我们不动,就站在这里。”

“你也不要激动。”

“十年前的事,还有吴美欣和姚俊辉,我们可以慢慢说。”

她看着黎珩的神色,停顿许久,眼底空洞的疯狂逐渐褪去。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她的声音又回归平静,“没错,是我杀了他们。”

“吴美欣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因为孩子,我们有了很多交集。她很和气,对谁都有礼貌,看着囡囡的眼神,总是含着笑。”

“她看起来真是个细心周到的人,那次幼稚园有细路仔不小心吐了,她来得早,二话不说拿出包里给囡囡备用的干净上衣,帮那孩子换上。又拿拖把,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计较。”

“清洁阿姐的孩子生病等着钱医,我们园里发起过募捐。后来,每次给囡囡准备小点心,吴美欣都会多带一份,水果也多装一份,让清洁阿姐带回家给孩子吃。”

“她对谁都客客气气,性格又软,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为别人考虑。”杨梦雪沉吟许久,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收钱作伪证,一句话,就毁了我的家。”

杨梦雪说,那天她故意装作闲聊,像是随口提起,和吴美欣说起了十年前那桩旧案。

“我说我小时候在庙街长大,巷口天桥底下,有个卖叮叮糖的阿叔。他给的糖,总是比别家的大块,又脆又甜。阿叔人很讲卫生,每次都有油纸袋把糖包好,隔着袋子递到我手里,连指尖都不会沾到一点糖粉。”

“她听得很高兴,笑着说囡囡也爱吃糖果,每次路过卖叮叮糖的小摊,都直勾勾盯着,像个小馋猫。但是她总怕外面的东西做得不干净,一直没敢给囡囡买,还追着问我,现在去庙街,还能不能买到。”

“我说那是在天桥底下,阿叔很勤快的,每天都出来摆摊,风雨无阻。可惜那个阿叔被警察抓了,说他抢劫了别人的金表、金项链、一大笔钱,还告他杀人。她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就僵住了,那个笑容,突然变得比哭还难看。”

杨梦雪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事。

“你们以为失态时水杯‘咚’一下掉在地上都是电视上演的桥段?不是的。吴美欣手里握着囡囡的水杯,听我说完,手一抖,那只杯子砸在了地上。”

“我看出来了,原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她做的事,根本就是错的。可就是为了她那个得来不易的小家,为了他们一家三口安稳的日子,她就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我们的家,被彻底毁掉。”

黎珩安静地听着。

“难怪,吴美欣说自己应该赎罪的。”

那天在李婉仪家,她说表姐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说着自己应该赎罪。

原来是与韦老师“无意间”的交谈,勾起了吴美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愧疚。

“赎罪?”杨梦雪冷笑,“我不需要。”

“到我该动手的时候了。那天放学时,我拦住她,对她说,晚上出来见一面。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我还加了一句,如果她不想大儿子的事被董志明知道,最好什么都别问。”

“我早就查过了,知道她怕什么。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的事被翻出来。”

“她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一样了,还强装镇定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一天,杨梦雪就站在昂船洲那片荒芜的海边,望着平静的海面。

“我告诉她,还记得那个买叮叮糖的阿叔吗?我就是她的女儿。”

“她很怕事的,一下子就吓破了胆,连退了几步,甚至没有反驳,反复对我说着对不起。”

“我要的,根本就不是道歉。如果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有用,我受的那些苦,还有我父母的死,简直就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支援赶到,大批警员迅速布控,潘立勤已经通过对讲机得知现场情况,快步冲上楼。

那个孩子出事了。但哪怕现场情况再糟,也必须亲眼确认,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也绝不能放弃。也许她还活着,也许,还能救回来。

“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必须立刻见到她。”他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严肃,“她是无辜的。”

杨梦雪眼底翻涌着恨意:“她是无辜的,难道——”

“你也是无辜的。”黎珩的声音骤然响起,截住她未说完的话,“我知道,十年前的你,也是无辜的。”

杨梦雪一愣,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你的刀,从来没有真正对准过囡囡。”黎珩往前一步,“你也是那么小过来的,你下不了手。”

潘立勤闻言,先是错愕,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杨梦雪。

杨梦雪站着,指尖微微发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刀上。

刀刃上的血,根本不是那个孩子的。

她摊开掌心,伤口还在渗血。

当时,就在举刀对准囡囡的那一瞬,那个孩子居然踮起脚尖,轻轻帮她擦去眼泪。她下意识偏开,刀刃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刺骨的疼痛瞬间唤回那几乎崩溃的理智。

可清醒过后,是更深的绝望。当年,吴美欣与姚俊辉收钱作伪证,将她父亲送进了监狱,谷长风用一句“血光之灾”逼得她走投无路的母亲最终选择自杀。

那个时候,又有谁在意过她的感受?

实际上,从回国那天起,杨梦雪最初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吴美欣,而是她的女儿囡囡。

穿红裙落水的,是被水鬼抓去当替身,穿红风衣赤身死去的,是被色鬼索了命,那么穿着红色童装、被活活掐死的,就该是被吊颈小鬼收走。

她早就已经编排好一切,要让吴美欣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那股钻心的疼痛,那种一辈子都活在痛悔里的煎熬。

然而——

“囡囡在哪里?”黎珩视线扫过她滴血的指尖,语气笃定,“你不想伤害她,对吗?”

水果刀的刀刃被杨梦雪死死攥在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的神情却无比麻木。

她查过董志明。他工作虽忙,却是真心疼爱囡囡。为了孩子,他面试过无数保姆,不惜开出高价,但只要对方流露出一丝不耐,眼神稍有闪躲,或者举止随意,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否决。他知道,孩子再也受不起伤害。

囡囡有爸爸护着,还有人疼,还能过生日。

而她,从那年之后,就再也没过过生日。再也无法与父母挤在狭窄的劏房里,再也没有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再也没法对着热气腾腾的面闭眼许愿,说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那些无尽的遗憾,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从带囡囡来这里开始,到刚才失控地举起刀,她有无数次机会,想就这么了结一切仇恨。

可杨梦雪终究下不了手。

七月十四那天,她没能伸手掐死这个孩子,刚才在屋里,她也没能将刀落下。

囡囡甚至比当年的她,还要小。

“你只是想说出当年的真相,想让那桩案子被人看见。”黎珩的声音温和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你只是想说出来而已,我们在听。”

杨梦雪盯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才终于开口。

“刀上有血,就一定是杀了人吗?当年,我爸手上沾了血,就一定是凶手吗?更何况,从头到尾,不过是姚俊辉说他手上有血,可那一定是真的吗?我没有看见,我妈妈也没有看见,他回来时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杨梦雪打破漫长的沉默,出声质问,“就因为姚俊辉和我爸爸素不相识,控方觉得他的证词没有利害关系,采信了他的口供。”

“但是,你们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说谎,不会冤枉人?”

“就因为他是有头有面的老师,我爸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街边小贩。老师说话的分量,比一个摊贩的命还要重吗?”

杨梦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晰、尖锐,带着深深的不甘。

一声声回响,落在这间小屋,掷地有声。

潘立勤适时开口,语气郑重:“如果属实,沙田旧案会正式重启,警方将重新核查所有证据。”

一众警员屏住呼吸,不敢贸然行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小女孩,曾经在庙街算命摊前被推倒,满眼恨意瞪着大人。

而如今,她站在原地,失了神。

像是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累了。

她手中的刀越攥越紧,忽然之间,一声脆响,水果刀轻轻落地。

“天台。”杨梦雪哑声道,“我把她带到天台了。”

几名警员立刻拔腿冲向天台。

有人等电梯,有人等不及,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飞奔。

这么高的楼层,一个五岁孩子独自留在天台,每多一秒钟过去,就会多一份危险。

“砰——”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天台边缘,一道小小的身影坐着。

韦老师说,让她待在这里。不可以动,也不可以离开。

她的双脚悬空,乖乖坐在天台边沿,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楼下来往的人,变得小小的,车辆也小小的,缩成一个黑点,模糊不清。

囡囡听见警笛声,好奇地探着头,身体忍不住微微往前倾。

“当心!”林家聪一口气跑了十几层楼梯,气都还没喘顺,大喝一声,“不要往前!”

就在囡囡重心不稳之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沈之澄与林家聪大步向前,一把稳稳揽住孩子的身体,紧接着将她拽进怀里,转身迅速离开危险的边缘。

“刚才只是韦老师和你玩的一个游戏,不用害怕。”沈之澄温声道。

囡囡的眸光清澈懵懂,摇了摇头,软声道:“这个游戏不好玩。”

“我也觉得不好玩。”林家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真是没意思,以后不玩这个了!”

搭着电梯上来的警员们也赶到,人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如释重负。

而此时二楼那间尘封许久的老屋内,几名警员稳稳控制住杨梦雪。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向黎珩,一字一句,认真地问。

“能翻案吗?”

“我知道真凶是谁,但他已经死了。”

“真的还能翻案吗?”

……

A组一众警员押解杨梦雪返回警署。

原本几人凑在一起聊着A组这次会有多麻烦的B组警员,全都齐刷刷看了过来,满眼惊诧。

“鬼开门”案已经死了两个人,之前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不过是抓了个行骗的江湖术士,听说总督察潘立勤被上头催得头大,办公室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都是他在应付这没完没了的问责。

他嘴上没说,实则以一己之力,为A组警员辟开了安静的办公环境,让他们能沉下心查案。

直到如今孩子失踪,形势愈发严峻。要是再有第三个人出事,不知道A组该如何向民众交代。然而谁都没料到,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案子居然直接告破了。

那个失踪的小女孩,也平平安安地被带回了警署。

董志明从早上起就守在警署,坐立难安地待在休息室里等消息。

当看见女儿被警员牵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脚步不稳地冲上前,将囡囡紧紧抱在怀里。

董志明受了太大的惊吓,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自责与后怕。

他不是不爱孩子,只是从一开始,他对这个家的付出,就不及妻子的十分之一。妻子一走,所有的事都压了过来,他乱了阵脚,又分身乏术,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护住。

囡囡就像刚才轻轻擦去韦老师的眼泪那样,抬起小手,擦去了父亲眼角的泪痕。

“我没有受伤。”她奶声奶气地说。

一整天的煎熬,到这一刻,董志明才彻底明白,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心底对妻子,也对自己承诺,将来会尽量推开公事,守在孩子身边,陪她长大。

“囡囡,爹地给你准备了蛋糕。是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董志明语气温和,努力扯出笑容,“还有,妈咪说过,你最爱椰菜娃娃。我们回家玩,好不好?”

“是礼物吗?为什么会有礼物呀?”

草莓蛋糕和椰菜娃娃,实在是太吸引人了,暂时冲散囡囡心底的不安。

她仰着小脸,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露出一抹纯粹乖巧的笑意,将小手放进董志明的掌心里,依赖地攥住。

“是生日礼物。”他低头,揉了揉孩子肉乎乎的小脸,“囡囡,生日快乐。”

父女俩手牵着手,礼貌地向警方道谢,办完所有手续后,走出了警署。

警署外,炽热的阳光洒落,扫去连日来的阴霾。

而另一边,审讯准备已经安排妥当,相关案卷材料也整理完毕。

黎珩拿着厚厚的案卷,准备立刻对杨梦雪展开审讯,进行这起案件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被戴上手铐之前,杨梦雪说,她知道旧案的真凶是谁。

关于旧案背后更深的秘密,关于吴美欣如何穿上红裙、她又如何下手,关于面对姚俊辉那样警惕的人,她怎样一步步接近……这一切,都应该有个完整的定论。

黎珩朝审讯室走去,脚步匆匆。

路过走廊时,她忽然瞥见沈之澄靠在墙边,望着窗外。

他垂着眼,有些黯然。

“你怎么了?”她随口问。

沈之澄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她,没有出声。

黎珩的脚步不自觉停下。

难道是杨梦雪的遭遇,戳中他心底的伤痛?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要请唐医生,尽快给他安排一次心理治疗。

可下一秒,沈之澄忽然开口,神色深沉又带着几分向往:“我也想配枪,好有型啊!”

黎珩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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