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咏璇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在黎珩脸上停留片刻,便缓缓移开,陷入漫长的回忆。
黎珩刚要起身,耳畔传来她的声音。
“以前家里,不知道有多热闹。”
黎珩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沈咏璇脸上的面膜边角早已被抚得平整服帖。她微微仰着脸,膜布轻轻提拉着肌肤,说话时嘴角牵动的幅度很小,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黎珩耳中。
沈咏璇谈起那些旧事。
当年大嫂跟着大哥回家吃饭,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见她安安静静,还以为是温顺软和的脾气。二哥结婚更早,二嫂出身优渥,总爱借着闲聊攀比,处处透着傲慢。那天餐桌上摆了极品鲍,大嫂头一回见,一时没好意思动筷。二嫂一脸关心,“心疼”她没有见过世面,问要不要打包带些回去,给她在跌打馆做杂工的父母尝尝鲜。
黎珩眉心微微蹙起。
自从与沈家相认之后,沈崇年曾对她讲过许多事。比如母亲离世后,外公外婆的身体彻底垮了,在医院进进出出成了家常便饭,很多年后,他们也不在了。
她还听沈之澄提过,两位老人没什么亲戚,身后事却被安排得十分周全。这一点,沈崇年从来没有说过,但他知道,是爷爷吩咐祥叔,安顿好了一切。
“她受欺负了吗?”黎珩轻声问着。
“初来乍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忍下这口气。”沈咏璇淡淡道。
黎珩抬着眼,眸光清澈透亮,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
“但是大家都小看了她的脾气。”沈咏璇没有卖关子,继续道,“她没反驳,没辩解,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只是静静看着我二嫂,说了两个字。”
“她说——”沈咏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闭嘴。”
当时气氛瞬间僵住,尴尬到了极点。
唯有她和大哥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嫂就是个纸老虎,当下脸就涨得通红。二哥这才打圆场,劝大家别伤了和气。结果你妈妈转头看向他,又补了一句——”沈咏璇顿了顿,学着当年的语气,“你也一样。”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从那以后,大嫂过上安生日子,谁也不敢轻易刁难。
黎珩听着,先是几分惊讶,随即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着她的笑容,沈咏璇神色顿了一下,缓声道:“你和你妈妈,长得不像。可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神似。”
话音落下,她抬手扯了扯脸上的面膜:“面膜都快干透了,坐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沈咏璇起身进了卫生间,一边走,一边由下至上轻轻揭开面膜。
黎珩看着满餐桌的狼藉,这才想起自己忙活一晚,压根没怎么吃饭。
她站在餐桌边,翻了翻餐盒。
沈咏璇的声音从卫生间里出来,带着嫌弃:“这些我都吃过了。”
黎珩小时候什么都吃,能填饱肚子就好,哪有这么多讲究。
更何况,餐盒里都是独立包装的精致点心,没有汤汤水水,谈不上不卫生。
可沈咏璇还是皱着眉过来,拍开她的手,随即拿起手提电话吩咐人送餐。
挂断电话,她转头回了房间,开始摆弄梳妆台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屋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香味,和那淡淡的香氛融合在一起,唱片机仍在吟唱着醇厚的曲调,这个家里仍旧没有烟火气,却多了几分独到的精致。
约莫二十分钟后,黎珩洗完澡,换了身家居服走出浴室。
恰好听见门口传来门铃声,餐厅的外送到了。
黎珩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用气音朝着隔壁喊:“沈之澄!”
隔壁的玻璃门很快就被推开。
沈之澄探出头:“什么事?”
“吃饭了。”黎珩说。
……
沈之澄想,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不缺住处的。
可是,却从来不曾拥有过一个真正的“家”。
直到如今,搬进这栋九龙城的天台屋,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家是什么滋味。
是姐姐居然会在隔壁,招呼着他来吃饭。是推门进去后,被姑妈随口使唤。
姑妈不仅仅是个真正的大小姐,形容得更贴切些,她是个祖宗。
一时要给唱片机换胶片,一时递东西,一时又让他收拾上一顿的餐盒。沈之澄来来回回忙碌着,却没有半句抱怨,甚至还有些心甘情愿。
“之澄,”沈咏璇靠在沙发上,连头都没转过来,“你再给我倒一杯香槟。”
她早已吃过晚餐,此时不再动筷,端着一只高脚杯,坐在电视机前。
沈咏璇嘴上总嫌弃着香江,嫌街头霓虹灯太刺眼,餐厅主厨端出的菜品不用心,嫌这里环境嘈杂,那里采光不行,就连楼下花坛的绿化做得不够好,都要被她挑三拣四。
但是,她爱看香江的本地电视节目。
此时,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频繁地用遥控器换台。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切到下一个节目。
餐桌前,黎珩和沈之澄正拆开外送盒。昨晚西餐厅里的那顿晚餐,冷冰冰的,并不合他们的胃口。姑妈点了楼下茶餐厅的外送,餐盒打开,还冒着热气,家常香味飘在鼻尖。
刚才整理餐桌时,沈之澄把垃圾暂放在门口,不经意看见玄关摆着一沓送餐名片,姑妈从不缺人使唤,才住进来一天,就已经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当当。
沈之澄还没动筷,先起身回一趟自己屋。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啤酒。
啤酒罐上凝着水珠,黎珩的目光停留一瞬,想起原剧情里的画面。
沈之澄并不只是小酌,早已经到了酗酒的地步。酒精给他带来片刻的麻木,当头脑不再清醒,那些漫长的虚无也会被冲淡,不需要再艰难对抗。这才搬来天台屋两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冰箱里还空荡荡的,他却已经早早给自己备好了酒。
从小到大,黎珩拼尽全力,为一日三餐奔波,试图给自己挣来一份安稳。
而沈之澄虽不用为生计担忧,却陷进无尽的伤痛中,同样受尽煎熬。
她清晰地记得,原剧情里,那双眼睛是怎样慢慢黯淡下来,最终沦为一片死寂。
他们两个人,明明都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咔嗒”一声,啤酒拉环被拉开。
黎珩忽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啤酒罐。
“警察阿头,现在已经收工——”沈之澄刚开口,话音未落,那罐啤酒已经被抢走。
抢走一罐,让他少喝一些,这是目前来看,她唯一能做的事。
黎珩拿起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滋味滑过喉间,眉头瞬间皱起。
坐在沙发上的沈咏璇见状,开口道:“啤酒本来就很难喝,尝尝我的。”
说着她起身走进厨房。
虽说这是侄女的住处,可她整天忙着工作,沈咏璇住的时间反倒更长,早已对这个家的布局摸清摸透,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香槟递过去。
黎珩接过抿了一口,依旧不解:“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咏璇也拉了椅子坐在餐桌旁。
更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之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黎珩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入口的酒仿佛不再苦涩,还多了几分回甘。
这一晚,沈之澄喝得不多。他的酒总被黎珩抢走,一杯接着一杯,一刻不停。
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唱片机很吵,电视节目也很吵,可即便这样闹哄哄的,却丝毫不让人烦躁,反倒安心。
夜色渐深,沈咏璇伸了个懒腰,念叨着要睡美容觉,赶他回去。
沈之澄离开时,顺手收拾了餐桌上的垃圾,默默拎下楼丢掉。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咏璇抬了抬眉。
转念一想,要是被沈崇年知道自己带着两个小孩喝酒,一定要被唠叨个半天,说她只顾着胡闹。
转念又觉得好笑,都已经二十好几的人,哪里还算什么小孩?
沈咏璇往客房走,对黎珩说道:“我去睡了。”
黎珩双手撑着下巴,脸颊红扑扑的,那半睁半开的眼睛,像是准备原地睡觉:“晚安。”
“你不会还想让我扶你回房吧?”沈咏璇转身道,“我可不会管你。”
可走了几步,她还是停下脚步回到餐桌边。
下一秒,沈咏璇搀着黎珩的胳膊,将她送回卧室。
把侄女安顿在床上,她说道:“自己盖好被子,我可不会照顾人。”
黎珩翻了个身,紧紧抱住柔软的被子。
她把脑袋埋在被子里,闷声嘟囔:“你不要这么吵。”
沈咏璇把门带上,顿了顿,又回头补了句:“你不会酒精过敏吧?不舒服记得打999叫白车。”
转身回房时,她还是给卧室门留了道缝,嘟囔道:“真是麻烦。”
……
第二天一早,黎珩回到警署,再次提讯谷长风。
从前,谷长风有长达十几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在庙街摆摊。没钱了就出来摆摊,侥幸捞到一笔大钱,手头宽裕些,便又不死心地去开风水馆。
他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庙街与什么人有恩怨,反复回想也只是咕哝着,就算真有,那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过节,对方总犯不着如此陷害自己。
CID办公区里,沈之澄那边的入境排查也在同步推进。他毕竟只是辅助警员,受训不过短短三百七十小时,黎珩没有安排他独立工作。林家聪、高子杰和方芷珊与他凑在一起,一步步筛查、剔除信息,慢慢缩小侦查范围。
中午,沈之澄走到黎珩办公室门口,喊她一起去警署餐厅吃饭。
远远地,他瞥见上次“焗桑拿”的那位心理医生。
唐医生依旧穿着干净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正语气温和地与身旁同事低声说笑。
两人目光对上。
是唐亦为先轻轻颔首,态度温润。
“心理支援科,唐亦为。”黎珩端着餐盘简单介绍,又指向沈之澄,“这是沈之澄。”
话音刚落,许乐儿也端着餐盘凑过来,主动报上名字:“技术科许乐儿!”
黎珩转过头,对上她明朗的笑容。
即便心里想着避开原剧情的牵绊,却也没法冷脸拒绝这样纯粹的善意。
许乐儿笑得眼睛弯弯,语气热情道:“一起吃啦!”
没过多久,林家聪也端着盘子过来,顺势招呼方芷珊和高子杰。
一张小小的圆桌,瞬间坐得满满当当。
林家聪拿着筷子扒了一大口虾仁炒面,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像不像部门聚餐?”
隔壁B组的人经过,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这组现在不仅能凑在一起吃饭,团队还越来越壮大了?
圆桌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黎珩转向唐亦为,问起囡囡后续的心理辅导情况。
唐亦为看了眼手表,低声道:“约了三十分钟后开始,一起过去看看?”
……
唐亦为的办公室在三楼,隔壁就是一间心理辅导室。
一位带班老师陪着囡囡一起过来。
老师为难地说:“其实很难抽出空,一个班十几个孩子都要看着。是趁着中午午休时间赶过来的,还要拜托其他老师帮忙盯一下。”
“囡囡这孩子有点敏感,需要熟悉的人在旁边陪着才安心。刚才一直是我陪着她,她才稍微放松一些,可情绪还是很低落。”
黎珩问:“她爸爸呢?”
“孩子父亲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拜托我们老师多带一带。”老师叹气道,“听说这几天他正在物色能照顾囡囡的保姆。”
吴美欣的案子已经过去数天,身边人的生活慢慢回归正轨,往前走去。
只有囡囡,依旧停留在最黑暗的时光里,局促地坐在唐医生面前,垂着小脑袋,不肯抬起头。
唐亦为极有耐心,语气温柔地慢慢引导她,用沙盘陪着孩子玩耍,时刻留意她的情绪变化。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囡囡忽然注意到黎珩和沈之澄站在外面。
她乖乖地仰起小脸,眨了眨眼睛,嘴角腼腆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沈之澄朝着她招了招手。
很快,囡囡的注意力被唐医生吸引,终于抬起小手接过他递来的小沙铲,将一座小小的塑料城堡摆在了沙盘中央。
黎珩看了片刻,转头对沈之澄说:“我们去庙街。”
沈之澄看向治疗室:“你不是还担心她吗?”
“唐亦为很专业,这里交给他没问题。”黎珩的神色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们现在更重要的事,是找到凶手。”
……
两人驱车前往庙街。
白天的庙街不如夜晚喧闹,摊位摆得稀稀拉拉,但有不少老街坊,搬着板凳坐在家门口,悠闲地聊着家常。
可他们接连走访,不管是摊主、店主,还是熟识这一片的街坊,对谷长风都没什么深刻印象。
他当年在庙街摆摊,时来时不来的,年代又实在久远。大家只隐约记得,街头确实曾有个算命先生,总爱抢别人的摊位,非要占着最好的位置,抢不过就冷笑着掐指算命,张口就说别人灾星高照,简直像个无赖。这时说起来,众人才恍然大悟,当年那个算命佬居然就是电视上的谷大师。
“他那时要年轻一些,还经常戴着个墨镜装盲公,一时没认出来。”
“你要说结怨……应该没有吧。”
“这里来来往往摆摊的人太多了,其实我们和他们没这么熟的。”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路过一个摊位时,一个男人正忙着支起摊子,手中用来招揽生意的卦幡摇摇晃晃,一时没撑稳。就在杆子快要倒地时,黎珩伸手稳稳扶住,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幡在风中飘扬,格外惹眼。
这是一个算命看相的摊位。
“多谢小姐。”风水佬满脸笑容,“我看你面相,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要不要我给你算两卦,指点指点?”
黎珩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她向来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始终认为,命运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话刚说完,她脚步忽然一顿,直接把沈之澄推到了风水佬面前。
“给他算算。”
……
风水佬看向沈之澄,开口问道:“先生,你想算什么?”
黎珩抢先一步:“你就帮他算算,是不是自小就有小鬼缠身。”
风水佬闻言一愣,随即眯起眼睛,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小姐可不要乱说。从这位先生的面相周正,骨相清贵,非但没有小鬼缠身,反倒自带福泽。”
黎珩伸手直接从沈之澄口袋里掏出零钱,推到对方面前:“还有呢?再看看。”
风水佬收了钱,脸上笑意更深,拿出一个签筒,递到沈之澄面前。
在黎珩的轻声催促下,沈之澄迟疑地接过签筒,抬手轻轻晃动。
不多时,一根竹签落在摊位上。
风水师捡起竹签,扫了一眼签文,摇头晃脑道:“签文上说,先生早年命途多舛,少时多波折坎坷。但是困顿过后,运势极旺,往后一定顺遂无虞,福禄双全!”
“是上上签。”黎珩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沈之澄,“你看,谷长风就是个骗子。”
沈之澄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早就明白,谷长风不过是招摇撞骗,如今对方落网,更印证了这一点。只是当年的三岁小孩,哪里懂得这些道理?
而眼前,明明黎珩压根不信这些鬼神命理,却偏偏陪着他算相看卦,用另一个风水师的话,用一支上上签,推翻前一个风水师的谎言。
只是为了让他安心而已。
“有没有听过那句话?算命的骗你十年八年——”黎珩压低声音,凑到沈之澄耳边,“你被骗可不止十年八年,该过去了。”
沈之澄笑着点头:“我知道,警察阿姐。”
这时,风水佬忽然插了一句:“你们刚才说的谷长风,就是电视上那个吧?”
沈之澄和黎珩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欣喜,连忙点头。
“你认识他?”
“认识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风水佬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我最瞧不起那个姓谷的,专门毁我们这行的名声。”
风水佬一边整理着签筒,一边说起当年的事。
“当年他在这里摆摊的时候,就满肚子坑蒙拐骗的心思。是我没说出去,不然他的名声早就该臭了。”
这会庙街没什么人,摊位前也不忙,风水佬不紧不慢地说着往事。
“他当年特意来找我,想拉着我跟他打配合来赚钱。他先给人家算出凶兆,吓唬人家,哄着客人掏钱化解劫难。等客人消灾之后路过我这里,我再装模作样地算一卦。他让我说——刚才见你乌云罩顶,怎么现在煞气渐消?一定是遇到贵人,化解了劫数。”
“那时谷长风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和他一唱一和骗钱,每一单生意都分我一笔好处费。”
“我当场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风水佬啐了一口,“这叫什么算卦?根本就是下三滥的骗术,我绝对不可能跟这种人同流合污!”
黎珩立刻追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庙街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她想起线索里的“女记者”,又补充道:“比如说,有没有小孩子跟他起过冲突?”
这话让风水佬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起一件事。那孩子看着不大,也就小学生模样,最多是个中学生,瘦瘦小小的,跑到谷长风的摊位前大闹。哭着喊着,说谷长风害了她妈妈,要砸了他的摊子。”
“谷长风那时候就不讲理,抢摊位、截同行的生意都是常有的事,闹得很难看。更何况那只是一个小孩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直接一把狠狠推开那孩子,还破口大骂,嫌她挡了自己的生意。”
“那时候天色晚了,很多人都已经收摊,庙街没什么人。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重重摔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谷长风。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孩子的眼神能这么吓人,看得人心里发慌。”
沈之澄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那你知道,谷长风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害了那孩子的妈妈?”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跟他早就不往来了,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风水佬摇摇头,轻嗤一声,“他那种人,为了赚钱什么丧良心的话都敢说,不把人往绝路上逼不罢休,我才瞧不上他。”
“当年学本事的时候,师父就常说,干我们这行,最忌心术不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谷长风这种小人,迟早要遭报应!”
黎珩又问:“那孩子是庙街附近的街坊吗?具体是哪一年的事?”
对方点头:“以前在这一带见过,她爸就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是哪一年……我可记不清了。”
“你们不如去问问凉茶铺的陆婆婆?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整条街就她最热心,大事小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是庙街出了名的万事通。”
“我们刚才就是从凉茶铺过来的,没见到老人家。”
“凉茶铺早就让她孙子接手了,老人家不爱在前面铺头待着。”风水佬指着凉茶铺的方向,“铺子后面有个熬茶的小院,陆婆婆成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们去找找。”
……
黎珩和沈之澄再次来到街尾那家凉茶铺。
年轻老板语气淡淡,抬手就想要打发他们:“我嫲嫲都这把年纪了,糊涂得要命,哪里懂什么查案,帮不到你们。”
下一秒,沈家太子爷开口,直接订下四百杯凉茶,送去集团报沈崇年的名字,写字楼所有职员,人手一杯。
老板闻言,先是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堆满笑容:“多谢关照,多谢关照。只是店里一时备不齐这么多量,我马上熬茶。”
沈之澄摆了摆手:“不急,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送过去就行。”
黎珩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其实亮出警员证即可,但这位大少爷的耐心总是少得可怜,能用钱解决的事,懒得多费口舌。
“爷爷总说我不管公司事,正好现在给职员谋点福利。”沈之澄解释道。
黎珩挑眉:“这么苦的凉茶,也算福利?”
“Madam,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陆记凉茶用料实在,一杯下去,清热润肺,什么火都消啦,当然是福利。”老板一边说话,一边将二人领进铺子后方的小院,朝一位老人喊道,“嫲嫲,两位警官想找你问问以前庙街的事。”
陆婆婆是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家,头发花白,正靠在藤椅上晒着太阳。
黎珩走到老人身侧,语气温和:“婆婆,我们想跟你打听几个人。”
陆婆婆抬眼,只笑呵呵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黎珩立刻反应过来,老人上了年纪,听力不好。
她蹲到陆婆婆面前,放缓语速,确保对方能看清自己的嘴型:“婆婆,你还记得以前住在这附近,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一家人吗?他家有个女儿。”
陆婆婆还是笑着,没有回应。
黎珩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之澄,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沈之澄不乐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无奈阿头发话,他只能乖乖照做,凑近老人,用最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说完,沈之澄还斜睨了黎珩一眼,自己也有嘴,为什么要让他充当人声喇叭?
陆婆婆这才点了点头:“阿胜一家嘛。那孩子最懂事,一有空就坐在天桥底下补功课。”
黎珩接着问:“阿胜一家,现在还住在庙街吗?”
沈之澄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陆婆婆摇了摇头,连连叹气:“阿胜可怜啊,是个苦命人,捱得这么辛苦,日子才刚好一点,就被警察抓走了。”
沈之澄一边做笔录,一边还要反复凑近传话,一时手忙脚乱。
一抬头,却看见黎珩气定神闲,甚至从后院角落搬了一张红色的胶凳,陪着陆婆婆晒太阳。
“婆婆,阿胜是坐牢了吗?”
“坐牢了、坐牢了……”
“他犯了什么事?”
陆婆婆摇着头说:“阿胜这么老实一个人,胆子又小,怎么可能杀人啊……”
老人听得吃力,时不时要反问。每一句话都要大声复述,反复确认。
原本只需要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做完的笔录,硬生生耗了一个多小时。
黎珩听得仔细,将陆婆婆的零碎话语串联起来,理清当年的事。
当年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男人叫阿胜,为人老实本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拮据。可有一阵子,他像是发了笔小财,不仅给妻子买了条金项链,还给女儿买了好几件新裙子,那是陆婆婆头一回见他们家这么风光。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阿胜就因涉嫌杀人被警方逮捕。
没过多久,阿胜的妻子意外车祸去世,家里只剩下女儿一个。
再后来,那孩子也不见了,再也没人见过。
黎珩问:“婆婆,阿胜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性格好。”陆婆婆摇着藤椅说道,“穿上新裙子,宝贝得不得了,路过我这凉茶铺,站在门口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婆婆请你喝凉茶,她立马捂着嘴巴跑得远远的。”
庙街的细路仔,大多整日疯跑玩耍,弄得一身脏兮兮的。
唯独她,始终干干净净。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爱玩闹的,不过是太珍惜这条新裙子,生怕弄脏。
“应该叫小雪。”陆婆婆说,“我当年还跟老伴说,阿胜没给孩子起错名字,这孩子,小脸和裙子都雪白雪白的。”
黎珩心头一紧,问道:“是杨梦雪吗?”
陆婆婆眯起眼睛,回想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叫小雪,大名是什么,实在记不清了。”
……
从凉茶铺出来,黎珩和沈之澄又接连走访了不少街坊。
庙街来来往往讨生活的人太多,阿胜只是个在天桥底下卖叮叮糖的小摊贩,本本分分,并不起眼,几乎没人记得他。
谁也说不出他的全名,记不清事发的具体年份,更不清楚他当年到底犯了什么案,自然也无法确定当年的案子,归属于哪一个警区管辖。
线索稀稀落落,两人只好先回警署。
这已经是当天第二次提讯谷长风。
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满脸不耐烦。
直到黎珩提及那个卖叮叮糖的阿胜、他出车祸的妻子、以及来算命摊闹过的孩子小雪,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好像是有个孩子……”
“你说那个孩子——那个女记者,就是当年的小孩?”
谷长风的脸色白了些。
“那天有个女人跑来,说她老公被警察抓了,要告他杀人。她说她带着女儿在警署门口守了一晚上,走投无路才来问我,想让我帮忙算一算,她老公的案子还有没有转机。”
“我看她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衣服都洗得发白,肯定拿不出什么钱。我没放在心上,随口告诉她,她老公注定有牢狱之灾。唯一化解的办法,就是她,或者她女儿应一场血光之灾。”
谷长风说,那女人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再后来,那个小女孩跑到摊位前,说她妈妈被车撞死了。
黎珩神色微沉。
难道阿胜的妻子,病急乱投医去找谷长风算命。可谷长风那几句不负责任的话,把她逼上了绝路?
而自那之后,当年那个满心仇恨的小女孩,也离开了庙街,不知所踪。
“她自己不长脑子,总和我没关系吧……”谷长风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却又强装镇定,“你们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人不是我杀的,你们都查清楚了,为什么还不放我出去?”
黎珩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花钱买通黄细妹做假口供,妨碍司法公正。利用两起命案制造恐慌,高价兜售所谓开运玉坠,涉嫌诈骗。这两项罪名,已经足够定你的罪。至于是否以“血光之灾”的危险言论致人死亡,我们会继续收集证据,查到底。”
“谷长风,你等着牢底坐穿!”老游猛地一拍桌子,震声道。
谷长风整个人僵住,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靠风水敛财,顶多算不道德,不至于犯罪。他等着警方查清谋杀案真相,放他出去,大不了丢了风水大师的名头,自认倒霉就是。
可谷长风做梦也没想到,这些旧账翻出来清算,他竟有可能要坐牢。
“警、警官,两位警官!”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这事跟我没关系!”
直到审讯室的门关上,那期期艾艾的求饶声仍旧回荡在黎珩耳边。
她没有回头,压下翻涌的心绪,吩咐道:“先调出当年的卷宗。”
……
老游跑了一趟总部警政大楼的旧卷宗室。
回来时,他眉头紧锁。
“Madam,线索根本不够。只知道叫阿胜,在庙街天桥底下卖叮叮糖。没有全名,没有身份证号,连准确年份都不知道,成千上万份纸质卷宗,难道要向上面申请,调动个西九龙总区的所有警力来帮忙查?这不现实……”
另一边,沈之澄正和几名警员一起,对着入境名单一条条排查。
太子爷刚空降A组时,几名警员凑在一起叹气,笃定他只会添麻烦,什么都做不好。
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他观察力强,只是性格使然,容易缺乏耐心,坐得久了便会起身走两步。
枯燥繁琐的排查工作,让人头昏脑涨。
“要不要喝奶茶?”沈之澄开口问道。
几名警员瞬间来了精神,纷纷接话。
“冻奶茶走茶底,全奶,多谢!”
“我要鸳鸯少冰。”
“热朱古力,不要太甜。”
三十分钟后,下午茶送到。
沈之澄端着一杯冻鸳鸯,推开会议室的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黎珩仍旧埋头在案卷里。
她将所有相关笔录一一翻出来,摊在桌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
每一份都看得极仔细,再走到白板前,重新梳理、归纳线索。
黎珩有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究竟哪条线索是关键,哪条线索又是无关紧要的干扰信息?
如果谷长风是被当年的小雪报复,那吴美欣、姚俊辉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接连遇害?
黎珩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口供文字,忽然停住,指尖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前几年董志明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劝她离婚,可美欣宁愿到处借钱,也要撑着他,不离不弃。”
这是第一起案件死者吴美欣的表妹,李婉仪的口供。
紧接着,她快速翻出姚俊辉相关的所有笔录。
“当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只有一份薪水,不仅要供我们两个人读书,还要照料两边老人。”
“那时候,我们做梦都不敢想,居然能有机会去留学。”
这是第二起案件死者姚俊辉的儿子,姚浩臣的口供。
黎珩盯着这两段话。
会议室外,几名警员探头张望。
林家聪小声嘀咕:“我们Madam,查案子查到走火入魔了?”
老游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沈之澄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是沈咏璇打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听有人敲门,是祥叔和你爷爷在说话。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姑妈,你自己应付。”沈之澄同样压低声音,快速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
没人敢进去打扰,最后还是沈之澄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一杯冻鸳鸯放在她面前。
黎珩的指尖碰了碰杯壁,又收回手。
她缓缓站起身,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再也没有迟疑。
“立刻查两件事。第一,董志明生意失败,吴美欣借钱帮他东山再起,具体是哪一年。”黎珩语气笃定,“第二,姚俊辉突然送两个儿子出国留学,是哪一年。”
“如果两件事发生在同年、同时间段,立刻缩小范围,锁定时间,排查全港同期所有谋杀案。”
A组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新鲜出炉的蛋挞、烤得焦香的多士彻底冷了,奶茶的冰块全部化成了水。
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吃一块,喝一口。
……
可这一顿被牺牲的下午茶,换来的是傍晚六点,案子终于出现突破性进展。
警员们纷纷汇报调查结果。
“十年前,董志明和吴美欣刚结婚不久,事业受阻,公司濒临倒闭破产。是吴美欣四处借到一笔钱,帮他的公司起死回生。但这笔钱的来源,查不到记录,董志明说不清楚她是问谁借的。”
“同样是十年前,姚俊辉的两个儿子姚浩安、姚浩臣,顺利出国留学。当时他还只是普通中学老师,不是后来的补习天王,收入应该无力承担留学费用。”
话音刚落,沈之澄和林家聪推开CID房门,疾步走来。
“Madam,查到旧卷宗了!”林家聪语速很急,“十年前,杨正胜涉嫌谋杀案,他当时抵死不认罪,最后病死在狱中。”
沈之澄将卷宗放下:“十年前的案子全都是纸质存档,没有录入系统,只看得到杨正胜案件的案号,看不到完整的证人名单。但我和阿聪逐条比对后发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没想到,吴美欣和姚俊辉这两名死者,当年都是杨正胜杀人案的关键证人。”
话音落下,CID房静了许久。
案子查到这里,脉络终于渐渐清晰。
吴美欣口中的“赎罪”、姚俊辉攥在手心的符纸、还有谷长风的歹毒言论——
在这一刻,三条看似无关的线索终于紧紧串联在一起。
直指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