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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有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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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澄向来自由散漫,遇事随手丢开,从不真正上心,很少会有整个人僵住,思绪全然停摆的时候。

可刚才,黎珩那句平淡得出奇的话落进耳里,周遭一切声响戛然而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实他与父母,与同胞姐姐之间,牵绊并不算深。人人都说,一岁之前,他和姐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遗憾的是,不管如何回想,沈之澄仍旧无法搜刮出一丝一毫与之相关的回忆。如果不是阁楼里那张年代久远的全家福,他甚至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童年里记忆最深的,只有墓园里三座冰冷的石碑。只要石碑还在,他们便永远留在那里。

而那个音乐盒,又承载了太多。

黎珩就这么拿着它,轻飘飘抛出一句话,他的第一反应,只剩戒备与质疑。

“你再说一次。”他说。

黎珩清晰看见,眼前这个向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维修店老板也看得纳闷,一个破得好比古董,连声音都发不出的音乐盒,有人肯花天价来修,又有人执意要买。如今听说两人是姐弟,才瞬间了然,暗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原来是自家人。”老板堆着笑打圆场,“这就好办了,你们自己商量。”

“不是什么都能开玩笑的。”沈之澄伸手就去夺她手里的音乐盒。

大少爷脸色难看,像被冒犯底线,出手就抢。

可她的力气远比他想象中要大,握得极紧。

两只手僵在半空,他竟怎么都抢不过。

面前的人态度太差。

没必要绕弯子,黎珩懒得再考虑如何更委婉地开口。

“血样比对过,DNA吻合。”她态度冷淡,公事公办一般,“你既然听到了,我就不多废话。”

她丢下这句,转身径直走出维修店。

这消息对沈之澄的冲击力太大,他愣在原地,直到黎珩推门出去,警车发动,才猛地回过神。

上次从启德机场回来,他就领教过她的车技。此时刚要开口,音乐盒已经被带走,警车车尾消失在街口,只剩一串尾气在空气里散开。

他回头,见维修店老板一脸讪讪地朝他干笑。

“傻站着干什么?”沈之澄没好气道,“还不报警?有人打劫。”

店老板为难地提醒:“那位小姐……好像就是警察。”

……

黎珩带着池阿敏同事的补充笔录往警署赶,偶尔分神,目光落在副驾驶的那个音乐盒上。

她向来沉稳,从DNA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接受一切,没有经历太波澜壮阔的心路历程。

情绪来了又收,已经平静下来。

警车驶入西九龙总区的停车场,黎珩熄火,抱好资料。

下车后走了几步,她又突然折返,重新取走音乐盒。

沈之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不定连警车的车窗都敢爆破,直接冲进来打劫。

她推门进CID时,天色已暗,下班时间早过了,同僚们却还在忙碌。

与前些日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不同,如今案子即将结案,大家都有了盼头,干活时劲头十足。

方芷珊迎上来接过资料:“Madam,潘Sir刚才让我联系了池阿敏的母亲章凤英。他说阿敏精神状态不稳,需要家属陪同。”

起初联系上章凤英时,她虽不太情愿,但犹豫过后,还是松口答应陪护。但当得知十七年前失手打翻酒瓶的是阿敏,电话那头的她瞬间转变态度,语气强硬,只说就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女儿。池阿敏的事,她不会再管,让警察找社工去。

“不是吧,做得这么绝……”林家聪皱眉,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方芷珊的耳根一下红透,慌张解释:“当时她情绪激动,一直逼问阿敏病情。我以为家属有知情权……是我没考虑周到,对不起。”

全场沉默片刻。

黎珩开口:“案子还有后续要跟,章凤英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几个警员闻言,都不由地叹气。

“其实说出来也没错。一直瞒着,池阿敏活得更累。”

“她从十二岁开始就没真正得到过母爱,应该也习惯了。如果章凤英再出现,给了温暖,又在哪天突然收回,才是对池阿敏真正的残忍。”

议论声里全是唏嘘。

正当气氛沉闷时,外面传来外勤警员的声音。

“社工到了,A组过来交接一下!”

……

社工刚到,医护人员便紧随其后踏入警署。

几个人与A组警员一同将池阿敏送往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治。

其实在梁威完整供述案情之前,几乎没人察觉池阿敏的反常,即便她见过章凤英后,始终沉默恍惚,甚至神情木讷,警方也只当是嫌疑人的刻意伪装。可现在知道了全部真相,再看向她,大家的心境又截然不同。

警员提前梳理过后续流程。

如果精神鉴定确认池阿敏在案发时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会依法安排强制治疗。如果相反,则按正常流程走司法程序,一切都要等最终的鉴定结果。

与此同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警员左右押解梁威,准备将他转往收押所,等待后续审讯。

两道身影就这样在警署楼道里遇上。

不过短短几步距离,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如今却隔着一条人命的鸿沟。

擦肩而过的瞬间,梁威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回头看她一眼。

池阿敏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空洞地看着他的侧脸,而后又停下脚步,望向他落寞的背影。

方芷珊陪在一旁,见状轻声问道:“你记得他?”

池阿敏眼神涣散,努力回想:“你们给我看过照片,他是照片上那个人。”

话音落下,梁威的背影猛然一僵。

他和池阿敏,从前都是早早辍学讨生活,被家庭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曾在最艰难的时刻相互支撑,原以为熬过去,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可一念之差,他把她推到了现在的境地。

梁威忽然想,对池阿敏来说,或许接受治疗反倒是件好事。困在分裂的人格里,虽然能短暂逃避现实,可长久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她不可能永远自欺欺人,以后的路,总归要靠自己走。

梁威心里清楚,阿敏这辈子,从来就是靠自己。

她懂得为自己打算,像小动物在寒冬囤粮一样,一点一点攒钱。所以后来重新活过来的章慧静,才不至于过得狼狈。

“阿Sir。”梁威忽然回头,“她妹妹的事,会怎么处理?”

警员语气严谨:“根据章凤英目前的口供,当年池小静的遗体被池国栋埋在元朗后山。我们会转交相关部门进一步核实情况,寻找遗骸。确认属实后,按照程序妥善安置。”

梁威听完,心里稍稍安定,多了几分释然。

他知道,这大概是阿敏藏了这么多年,从未说出口的心愿。

……

这一天,是沈之澄最倒霉的一天。

来一趟鸭寮街,先是被告知音乐盒配不到零件,估计修不了,随后又遭遇打劫,听劫匪胡言乱语。

他姐早早夭折,与那辆车一起,当场爆炸烧毁。剧烈的冲击波将车内不少小物件甩出车外,包括那只橡胶底的婴儿鞋。婴儿骨骼含水量高,燃烧得更加彻底,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唯有被烧得焦黑的婴儿鞋,证明她曾待在那辆车上。

是他的姐姐?真敢说。

沈之澄出了那家二手修理店,跑车被彻底堵死在鸭寮街巷口,根本飙不起来。

只是黑面条子虽然爱摆臭脸,又实在不是这么没分寸。

他的心是乱的,拿起手提电话拨号。

加急高昂的费用,足以让旺角那家最知名的私家侦探社动用全部人马,为他调查。

深夜,他终于等到消息。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沈之澄坐在沙发上,打开密封袋。

黎珩的人生经历,被浓缩在几页纸张上。

“出生日期在这里,但具体日期不详,只有年份能确定。”私家侦探说。

沈之澄的目光落在黎珩的出生年份上,低声道:“和我同岁。”

“当年是一位路过的晨练老人在一堆枯枝堆里发现她的。当时这个孩子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几个好心人立马第一时间送她去了医院。”

“也许是夜里被遗弃在桥边,但因为体重太轻,那天又刮大风,顺着桥下坡道滚落。”

“连鞋子都只穿了一只。”

沈之澄心头一震。

一岁那年,他高热不退,意识模糊。长大后听说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姐姐被困在车厢内灼烧的原因。

“这是当年的诊疗记录。”

“其他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背部大面积挫伤,也许是滚落的时候背部扎到碎玻璃。”

因为一直没有亲属前来认领,医院救治时通知社署,由社工跟进。社工将她送到新界粉岭孤儿院,安置好她。

“根据从孩子的身高体重和牙齿生长判断,被遗弃时,她年仅一岁左右。”

“院长将接她回孤儿院抚养那一天,定为她的生日,后取名黎珩。”

私家侦探看着沈之澄越来越凝重的神色,继续道:“从小到大,黎珩一共经历过三次被领养,但结果都不太好。”

沈之澄想起医院那天,他质问黎珩,有没有人教过她礼貌。

她语气讥诮地说,没有,从来没有。

“长得漂亮可爱的小孩,很容易被看中。其实不久后还有其他家庭想要领养她,不过黎珩自己拒绝了。”

“听说那家人不死心,又来了好几次,还请院长帮忙劝说。但是她没有松口,就这样在孤儿院待到成年。”

私家侦探一句句汇报。

沈之澄起先还能“嗯”一声,直到慢慢地,看着资料上她那一段段难熬的过往,脸色越来越沉,一言不发。

“沈先生?沈先生?”

沈之澄头也不抬,冷声道:“每一句我都要给你捧场?”

私家侦探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再往后,黎珩独自打拼,一步步走出孤儿院。

“西九龙重案组最年轻的督察。”私家侦探说,“关于她的资料,全在这里了。”

几小时加急调查,换来一张支票,私家侦探接过时,笑得嘴角快飞到天上。

沈之澄将文件塞回密封袋,起身走人。

当门外跑车轰鸣声响起时,私家侦探还坐在他家沙发上,慌忙起身,匆匆带上房门。

盛夏的香江,半山的别墅错落有致,与黑夜里的星光交织。

跑车贴着弯道,开得又急又快。

沈之澄想起他和黎珩的第一次相遇。

当时就莫名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偏偏是双胞胎案,偏偏牵扯到沈家地块,香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他们总能一次次撞上。

那以前呢?那些他没留意过的时刻,或许也见过很多回。

可每一次,他都没认出那是自己的姐姐。

车窗敞开,夜风热得发烫,吹得他额间碎发乱飞。

红灯时,沈之澄又翻了无数遍资料。

这个私家侦探干什么吃的,连她的住址都查不到?

他拿着手提电话,一路不停给传呼台留言,催促覆机。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就不信,吵不醒她。

……

黎珩住的是老旧唐楼里的单间,墙薄得每天能听见隔壁聊天,隔音差到离谱。

夜深时,那个纠缠她许久的梦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婴儿时期音乐盒细碎的旋律、飞驰的车厢、爆炸的火光……

眼前出现一间昏暗的阁楼,窗帘遮住光亮,角落里摆着一张尺寸稍大的婴儿床。

“啪——”

一直不停转动的玻璃球滚落在地,清脆地裂成碎片。

再往前,沈之澄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周遭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BB机剧烈震动,震得硬板床都轻轻晃。

一遍又一遍。

梦里的黎珩想往前迈步,看个真切,想确认他到底怎么了。

可铺天盖地的悲伤几乎将人吞没,她什么都看不清,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怒骂。

“响多久了?还让不让人睡!有call就覆啦!”

黎珩迷迷糊糊地摸过BB机,半睁开眼睛。

屏幕上全是同一个号码的留言。

BB机不能离身,也不能关静音,因为警署随时可能有情况发生。

她掀开被子探出头,尚未完全清醒,在心底盼望他不要再打,然而BB机又开始疯狂振动。

黎珩气愤地起身。

十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明已经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是不是那天在总督察办公室?”

“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先查案,你不当上司谁来当……”

黎珩的耳朵都快要被吵炸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

此时的沈之澄,一时查不到黎珩的地址,又无处可去,便将车停在维港江边。

夜风扑面而来,有路人坐在长椅上喝啤酒,几个啤酒罐摆一旁,满脸愁眉不展。

沈之澄恰好与对方对视时,心情很好地点了点头。

那人翻个白眼,把身体转了过去。

沈之澄靠在栏杆上,握着手提电话。

一连串话抛出去之后,没等到回应,他也不催。

这世上平白多了个血脉相连的人,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已经猜到,DNA结果是那天清晨在总督察潘立勤办公室出的。

接到那通电话时,就连总是面无表情的黎珩都变了神色,但只有一瞬。后来她还是照样查案,甚至夜里在长沙湾,嘴巴严得像封了胶水。

听筒那头,黎珩深吸一口气:“DNA报告在警署,你想确认的话,自己派人来取。”

“我才不想要。”

即便嘴上不肯承认,可实际上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再难接受都好,他心底的天平早已悄悄倾斜,本能地选择了相信。

顿了顿,他又说:“不用给我。”

话音刚落,沈之澄听见那边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显然不在室内。

刚才拨出电话时,他什么都没想。

只觉得这么大的事,就算她睡着,也必须把她吵醒。就像当时,她半夜把自己拎去小巷复盘案情一样。

可现在,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

她是被BB机惊醒,换了衣服出门吗?

沈之澄眉心微蹙:“你是特地出来给我回电话的?”

“怎么可能这么麻烦?”黎珩的声音变得温柔,“我当然是就住在电话亭里面啊。”

随后,电话被挂得干脆利落。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

深水埗赫德楼的案子,终于正式结案。

池阿敏被诊断为解离性身份障碍,即俗称的人格分裂。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已经介入系统治疗,后续的司法流程,将转由相应部门跟进。

西九龙总区楼下,正在召开案件新闻通报会。

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总督察潘立勤身着笔挺西服,从容地站在话筒前,应对记者的提问,言辞滴水不漏。

黎珩就立在他的身侧,神色沉静。

身后则站着一排A组成员,第一次被拉上镜头,个个腰板挺直,紧盯摄像头。

“我看起来怎么样?”

“我爸妈现在一定在家里看电视!”

“我阿妈也是,说不定拉着街坊吹水,说我有多威风呢。”

记者的追问愈发尖锐。

“潘Sir,池阿敏被诊断人格分裂,是否意味着她能借此逃脱法律制裁?”

“如果陪审团出于同情,使得她以此脱罪,会不会给其他不法分子找到钻空子的机会?”

“案件告破后,赫德楼住户的安全如何保障?另外当年——”

发布会开了整整半个钟头。

潘立勤见惯这样的场面,一一回答记者们的问题,说辞缜密。

最后他抬起手,掌心朝向身侧:“本案的具体经办细节,由西九龙重案组黎督察,为各位详细解答。”

现场掌声四起,可潘立勤手中的话筒,却迟迟没人接过。

他缓缓侧过头,脸色瞬间一变,压低声音问身后的老游:“黎珩人呢?”

“Madam公务缠身,提早走了。”老游汇报道。

“都结案了,什么事情这么忙?”潘立勤张望起来,“走远了没有?让她立马回来。”

老游默默地想,人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刚才总督察说那些官方话术时,黎珩不仅悄悄往后退,转身溜走,还留下四个字。

无聊透顶。

……

黎珩实在不愿意留下应付冗长枯燥的案情通报会,趁着潘Sir侃侃而谈时,悄悄从侧门往外溜。

脚步刚踏出门外,就被沈之澄堵住。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没空。”

他扬起眉,朝着警署大声道:“黎督察在这里——”

黎珩瞪他一眼,咬牙妥协:“上车。”

车门一关。

沈之澄递来一个盒子,下巴微抬,示意她打开:“看看。”

那晚,他并不意外电话会被毫无征兆地掐断,也不介意她的阴阳怪气。

他只是在想,她住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固定座机都没有。

当从私家侦探手中接过那份资料,他能想象她吃过的苦,却忽略了最基本的现实。

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只有自己日复一日的坚韧。

住破旧出租屋,全身上下没一点像样的值钱东西,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这日子怎么过?

她本来不用这么辛苦。

现在更是不必,毕竟她还有个腰缠万贯的爷爷。

沈之澄心里忽然就平衡了。

因为他意识到,到现在,黎珩似乎只惦记他这个弟弟,压根没想起还有个爷爷。

“手提电话?”黎珩打开盒子。

黎珩当然知道,手提电话确实比BB机方便许多。

但银行账户的余额离房子首付还有很远的距离,不能这么挥霍。

“送你的。”

她一向果断利落,没有任何推辞。

沈之澄便把自己的号码输进通讯录:“拨号就能找到我。”

他看她低头,指尖点过一个个按键,兴致勃勃地研究功能。

又打开包装盒里的说明书,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是最新款,什么功能都有。”沈之澄介绍道。

黎珩抬起头:“有没有给你的来电静音的功能?”

“你是指怎么静音?”沈之澄系上安全带,“我看看。”

“我只想单独静音一个号码。”黎珩研究得一本正经,“别人可能有正事。”

沈之澄终于听懂,瞥她一眼,目光幽幽地。

黎珩递过去,微微颔首:“多谢。”

……

沈崇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那起灶底藏尸案的后续通报。

老街拆迁引发的纠纷还没了结,街坊那边也暂时没有妥当交代。沈之澄甩手不管,他又放心不下,只好事事亲力亲为。

祥叔在旁边看着,只能暗自叹气。

自打二十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就没真正歇过。心底那道结,更是始终解不开。沈崇年大半辈子打拼下家业,家中人丁也不算单薄,然而每当逢年过节,家中餐桌前却始终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主位,身旁冷冷清清。

他性格向来强硬执拗,硬生生推开二儿子,女儿也常年不在身边。

就这样强撑下去,从来不懂得示弱,更不可能示弱。

警方案情通报会临近尾声时,摄影机镜头顺着潘立勤的目光扫向侧门。

先是捕捉到那位Madam一闪而过的身影,随即镜头转回,拍到人群里另一张熟悉的脸。

祥叔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而沈崇年,显然也是皱着眉头回想。

下一瞬,两人异口同声开口。

“是那小子?”

“是少爷?”

联想起前几日孙子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沈崇年心头一沉。

说要当警察,难道并不是一时兴起?

他当即吩咐:“晚上趁那小子睡着,你悄悄进他房间,把报名表撕了。”

祥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我吗?”

“难不成我去?”沈崇年说,“我更老。”

祥叔忍不住说道:“可你前些天见到黎督察,明明很欣赏,还夸她年轻有为。”

“那是外人做事,当然只看能力。”沈崇年说道,“自家孩子去当警察,整天枪林弹雨,怎么可能放心?”

正说着话,家中座机骤然响起。

祥叔连忙接起,将听筒递到沈崇年手中。

电话那头,是沈之澄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

“爷爷,你先坐稳。”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

跑车越开越偏,黎珩才察觉到不对。

“不是去找音乐盒配件?”她问。

“先去另一个地方,更重要。”

车子稳稳停在一处墓园门前。

黎珩微怔,沉默着和他下车。

沈之澄先走到墓园看守的老伯身旁低声交代几句,才快步回来,走在前面带路。

这个地方,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压抑。

难以避免地,让人的心绪不由自主地沉重下来。

三座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却是站在冰冷的墓碑前。

黎珩的脚步缓缓顿住。

明明素未蒙面,心底却像被什么紧紧攥住,牵出酸涩的心绪。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亲昵的称呼,只轻轻弯腰,鞠了一躬。

“你等我一下,很快回来。”沈之澄说。

黎珩幻想过爸爸妈妈的模样。

像第一对养父母那样严厉?第二对养父母那样满眼都是失望?

还是像第三对养父母那样,愿意对她笑一笑。

但原来都不是。

他们眉眼温和,如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温柔安静地注视着她。

就好像,等待着归家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也不觉得局促,只是伸手慢慢拂过碑面。

一点灰都没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视线微移,她看向那座最小的石碑。

没有照片,只刻着一行小字。

黎珩轻声呢喃:“原来我叫沈之宁。”

身后脚步声逐渐近了。

黎珩回头时,看见沈之澄手里拿着一束柚子叶,是那位守墓老伯特意为他备的。

好端端一个人,被祭拜二十余年,总要去去晦气。

沈之澄神色郑重,拿着柚子叶在她肩头和后背轻轻扫动,还低声念念有词。

“无心冲撞,多多包涵,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黎珩被柚子叶的水珠溅到脸颊,抬手擦去:“大家是谁?”

“吊颈鬼、摄青鬼、落水鬼、咸湿鬼、冤死鬼、大头鬼……”沈之澄补了一句,“千万别来为难她。”

“你也说两句。”他催她。

黎珩心头一软,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开口:“各位,我活了。”

沈之澄立刻挡在她身前:“喂,你要气死这些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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