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辰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际遇。
在买家面前,他年纪明显比对方大个几岁,可是,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晚辈,有点想扶一下门框,生怕双腿一软在人前失态。
肯定是年纪轻轻的买家太过沉稳,让人觉得他老成持重,绝对不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的曾曾祖叔。
中介那边也给他科普了一下买家的身份,知道买方家非常有钱。
毕竟他常年在国外,对国内的人和事并不太了解。
可是,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位江先生长这样,还跟他的曾曾祖叔长得一模一样啊!
“我,我是江星辰。”
一般年轻人会喜欢这套房子?
江宅看起来确实是典型民国时期建造的房子,那会儿的房子受了舶来品的影响,无论是风格还是建造材料都是结合了当时最时尚的风格,法式的,英式的等等,外观在现在看来也不失品味,就是内里有许多现代年轻人不喜欢的家具。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稍显老气,如果改一改嘛,也能变成新中式家具。
江星辰觉得买这套房的有可能是中年人,却没想到对方也就二十出头,年纪看着就比他小。
江忆岑见江星辰有些拘谨,看到自己之后,眼神有点奇怪,之后还撇开头,不敢看他,总感觉他有点心虚。
难不成他知道自己是民国江家的江忆岑?
不过,这个可能性太低,念头一闪过,江忆岑就甩掉了。
谁会相信这种无厘头的事,如今都是讲科技,讲唯物论的时代。
“要不要坐下来聊聊?你是房主,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房子。”
江星辰精神有些恍惚:“哦哦,行啊,不过我也是没在这儿住过,你看到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他脑子里想的是曾经家里人跟他提过的曾曾祖叔,如果他活着,大概可能和眼前的年轻一样,一身书卷气,温文尔雅,眉目如画,和他见过的国人都不太一样,他们都太现代,而眼前人却多了一种别样的韵味,就像蒙尘的珍珠,带着点古朴的色彩。
房子许久未住人,四处落满灰尘,书房里的椅子都有透明的保护套,他们也没有地方坐。
两人回到楼前,管事在楼前的草坪上给他们支上了太阳伞,放了几张椅子。
因为平时无人入住,自然也没有准备茶水,不过,中介刚才和他们说去买咖啡,买家和卖家双方可以坐下来先聊聊。
由于江家人平日不在国内,都是委协中介公司帮忙,像这样的房子,卖上一套,中介就能吃一年,对待业主和顾客自然都是要和和气气,谁都得罪不得。
江忆岑见中介还没回来,便先坐下来,他打量了一下江星辰,这可是真真正正的江家血脉,他看江星辰自然也是忆起了自家大哥一家人,当年大嫂带侄子侄女们离开临城时,他们还那么的小。
大哥有三个孩子,最大当年也有十四岁,小的当时也就两岁多。如今年纪大约有个八九十了,比刘坦小一些,可能都不在了。
大嫂后来给他来信,告诉他一家人在海上漂泊一个月才抵达了美国,他当时派了不少人护送大嫂等人过去,又给了不少银钱他们在那边安顿,他和大嫂说过,若是这国内安稳下来,他便亲自去美国接他们回来。
可惜,他这个愿望终究没有实现,他甚至都没有活到收到大嫂的第五封信,不知道侄子侄女长大后是何模样。
江忆岑问江星辰:“我和江家有点渊源,冒昧问一下,你是江家的哪一支?你曾祖父是江子琛还是江子瑜。”
江星辰惊讶他对自家的了解,难怪刚才一直在看他。
难怪姓江,也叫江忆岑,原来是跟江家有渊源,没准是他曾曾祖叔的后代呢?曾孙子像祖先也不是没有,隔数代遗传也是有可能的。
面对眉目俊秀的江忆岑,对方面带着柔和的微笑,江星辰提不起任何防备心,问什么答什么,就像自己面对的就是自家长辈,好奇怪的感受。
江星辰说:“我曾祖父是是江子琛,我祖父叫江梦川,我爸是他最大的儿子。”
江忆岑点了点头,原来是江子琛的后辈,江子琛是大哥的年龄最大的儿子,当年死活不愿意跟他妈妈上船离开,非要留下来陪他一起守着江家的家业,可那时候的江忆岑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他怕孩子不理解自己的做法,便让人押着他上船,最主要的还是在国内随时都会丧命,到美国至少能保命。
江星辰和江子琛不像,倒是跟他大哥有几分相似。
与他不同的是,大哥继承了父亲的浓眉大眼,他继承了母亲的容貌,面容相对柔和一些。
江星辰竟然和大哥长得还挺像的。
江忆岑循循善诱,从他口中问江家人的信息:“那你曾祖父他们还在吗?”
江星辰点了点头:“我曾祖父不在了,他们兄妹三人只剩下一个曾祖叔,祖父那一辈大多都还在世,我们家人人口还挺多的。”
江忆岑:“有回国的吗?”
江星辰摇了摇头:“没有,年轻人都在那边扎根,大家都没有回来的意思。”
江忆岑终于问到了自己想问的问题:“明白了。”
他们从小在那边长大,习惯了那边的生活和节奏,家人都在那边,在这边没有亲人,回来的意义不大。
江星辰:“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家的,你的先祖和我曾曾祖父是兄弟吗?”
江忆岑微微一笑,和他曾曾祖父是兄弟,不是他的先祖。
他反而问江星辰:“你觉得像?”
江星辰就以为江忆岑承认他和自己是同宗同源,完全没想到对方话里的陷阱。
“很像啊!我们家有保存了民国时期的全家福,我曾曾祖叔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不对,是你和他长得很像,你是不是他的后代?”
江忆岑给了他模棱两可的答案:“那我们是一家人了。”
江星辰眉眼都写着兴奋:“这么说来,你就是我的宗族弟弟,太有缘分了,没想到我一回国就遇上你了。”
不过,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
“可这房子以前是咱们江家管家在管理,为什么你不知道?”
江忆岑摇头,只能给自己安排一个身份:“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是你宗族曾曾祖叔流落在外的后代,我是被人抱养的,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江星辰:“OH,MY GOD!我的天,你肯定是我们江家人,我曾曾祖叔以前有个未婚妻,你就是他们俩的后代。”
江忆岑也没想过他都死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他大哥的后代造谣。
这话一定不能被南书熠听见,否则他得气死。
江忆岑:“你怎么知道你曾曾祖叔以前有未婚妻?”
江星辰:“我听老人家说的啊,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结婚就牺牲了,你肯定是咱们家流落在外的孩子,不然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两个人长得完全一模一样,而且你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他自然也是打听过的,中介不可能隐瞒买家的身份,而且南书熠和江忆岑两个人的信息也很好打听,他自己也有一些国内的朋友。
江忆岑笑了笑,看来口口相传下来数十年,江家人的信息缺失了一半,后代都开始添油加醋了。
不过,与江星辰的关系倒是拉近了不少。
江星辰对江忆岑有着天然的好感,可能是从小听了一些他小曾曾祖叔的事,还蛮好奇的。
民国的世家公子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吧。
不知不觉间,江星辰就已经将江忆岑认作是与他同宗同源的宗族亲戚了。
两人的关系在聊天中逐渐拉近,铺垫到这里,江忆岑趁热打铁问他:“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卖掉老宅?我觉得你们家的老人还是很向往回归故土。”
一提到这个,江星辰表情就有点不对劲,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江忆岑。
江星辰叹了口气,本来聊得还挺开心的,一开始见面时的愁容又涌了上来。
“不瞒你说,我妈妈生病了,需要花费不少钱,而且我们在美国的生意受政策影响现在做得不太好,亏损了很多,我们家现在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现在能凑的钱都凑了,在国外的房子也能卖的都卖了,甚至以前买的老庄园也抵押了出去。”
其实就是没钱了。
江忆岑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江星辰应该没有完全说实话。
“不只这个原因吧?你们家家资应该不差,以前做的也是实业,不至于沦落到要回来卖老宅。”
江星辰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这时候他觉得老人家有句话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
他没办法跟刚认识的江忆岑提,实在是太丢人了。
这时候,提着咖啡回来回来的中介打破了他的尴尬。
“两位先生,你们好,我是冯涵,给二位买了咖啡。”
中介是个热情的人,他把咖啡分给两人后,问江忆岑:“江先生,看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再向你介绍一下这套房子?”
江忆岑说:“不必了。”
他们三人之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套房子的布局和它的历史。
冯涵给江忆岑讲江星辰这边的要求:“江星辰先生这边的意思是需要全款支付,您看报价方面还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吗?”
江忆岑了解到了江星辰的难处,但具体是什么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母亲生病和公司上的难处可能是真的,否则他不会这么爽快地告诉自己,不过,他猜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至于是什么他便不清楚了。
江忆岑:“价格无异议。”
一是符合市场价,甚至比市场价还低一些;二是,对他来说,无论是什么价格他都愿意买下来,只要有购买权。
没有人知道江宅对他的重要性。
对江星辰他们来说这是祖宅,对他来说,这是他的家,他只不过是买回自己的家,在临城有自己的落脚地。
冯涵又问江星辰:“那江星辰先生呢?”
江星辰:“我也没有异议,就按照一开始的条件签约就成。”
双方达成意向。
冯涵给江忆岑意向购买合同。
现在的房屋意向购买合同都是由国家统一出具,江忆岑翻看了一会儿条款后,在冯涵的指引下勾选他们约定好的条件。
双方现场签订了合同。
江星辰其实在签字的时候也是在手抖,但是看到江忆岑的脸他那点顾虑又没有了。
江忆岑倒也不怕他反悔,但江星辰签完后他心也放了下来。
冯涵头一回见这么爽快的买家,连价格都没有谈过一回就直接签订,实在是舒服。
江忆岑和中介说:“后续的事情将会由我们的律师代办。”
冯涵:“明白,回头我跟您的律师联系,咱们临城每天办理过户手续的人比较多,我现在就给二位预约时间,二位看什么时候方便呢?”
江星辰:“我回来的签证有时间限制,尽快办理。”
江忆岑:“我这边没问题。”
事情办妥了之后,江忆岑和江星辰便准备离开江宅。
江星辰显得无比忧愁,毕竟祖宅是从他的手里卖出去的。
江忆岑临上车前问他:“送你一段?”
江星辰本来失落的情绪在听到江忆岑的声音时,抬起头,眼中闪过几分惊喜。
江星辰:“可以吗?”
江忆岑:“那你上我的车,你现在住的是酒店吧?”
江星辰随他上了车:“没想到买房还要预约排队办理过户手续。”
他住的酒店离江宅很近,没一会儿就到了。
不过,短暂的距离足够两人加上微信,并相处道别。
·
几日后,江忆岑从律师手中接过房产证,他将房产证紧紧抱在怀里。
由于江星辰赶着回美国,房屋过户手续办理得很迅速。
江忆岑和南书熠两人拿到了钥匙,回了一趟江宅。
房子在自己手中和在别人手中完全不一样,每一次来都是不同的心境。
与此同时,南书熠还带来了专业的旧房屋维修团队。
南书熠开始给他们提要求:“我们需要将所有的旧窗帘通通换掉,如有掉瓷砖的地方也要按照原来的来补,家里的家具都是古董,维修的时候必须小心再小心。”
“好的,南总。”
“还有……”
江忆岑也提了几点自己的要求。
两人在宅子里待了半天,将每一个需要改动的地方都告诉了维修团队。
江忆岑和南书熠决定以后搬到这儿住。
他和南书熠商量,既然要入住,自然需要搬新的家电,不如将旧家具找个地方安放起来,以免被人为损坏。
南书熠同意了江忆岑的想法,他立即派人去江宅打理,将陈旧且昂贵的家具全部都找个地方收藏起来,再重新将房子布置了一遍,江忆岑没有异议,只要江宅在他手里,他就满足了。
他的家回来了。
他想江星辰应该也快要回美国继续他的生活了。
房子已经顺利买了回来,江星辰确实也要回美国。
接下来维修团队开始干活,南书熠比江忆岑盯得还紧,还积极,有空没空,每天都过来转一圈。
一周后。
江忆岑收到陈致呈的信息,问他有没有空,江星辰在回美国前抽空和他吃个饭。
·
今天约的地点是江星辰一直没吃上的翠竹餐厅,前几天还要排队,他都懒得排,实在是太长了,没想到一约对方,居然不用排队,他问了陈致呈才知道,原来这餐厅是想见他之人的产业。
当双方再一次见面时,江星辰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江星辰差点原地蹦起来:“不是,你怎么没告诉,你们认识啊?”
陈致呈更蒙:“什么意思?”
江星辰带着点抱怨道:“他俩就是我的买家。”
陈致呈明白过来了。
江忆岑笑道:“是这样。”
这顿饭其实算是江家的家宴。
南书熠看江星辰眼神也像看小辈,给了他一张终身VIP卡:“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吃上,以后和家人回来,不用排队,直接进来吃就行。”
江星辰莫名感动,不知怎么的眼眶湿润了:“我没想到,回国后,你们会对我这么好。”
江忆岑:“以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们说,你姓江,我也姓江,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我就把你的家人当作是我的家人。”
江星辰点头:“好,都是家人,忆岑,你一定要去美国见见我的长辈,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
江忆岑说:“一定会去的。”
用餐期间,江星辰一感动便告诉江忆岑他母亲得的病需要非常昂贵的药物,打一针就需要数千美元,而且需要每周都打。
然后还有一个事情,也就是江忆岑之前猜测的,他们公司面临破产的原因不是因为经营不善,而是跟他们合伙做生意的生意伙伴卷款跑路,这才导致老实本分做人做生意的江家人陷入困境。
这些年,美国的生意也不好做,那边的人依旧排华,还以为朋友的加入会是一个新机遇,可没想到对方居然骗了他们,并卷款逃跑。
江星辰喝了酒,有点醉,哭唧唧地说:“是我们识人不清,谁知道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也会骗人!可恶,那个王八蛋,垃圾,渣滓!FUCK!等我找到他,我一定,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陈致呈也觉得同病相怜,他家也破产了,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星辰哥,我们就是难兄难弟!”
江忆岑只好安慰道:“放心,以后会变得更好的,江家的家业也会慢慢起来。”
江星辰醉得有点分不清辈分:“叔!我相信你!”
意外的,辈分好像又对了。
南书熠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陆枭,不久后,陆枭过来把陈致呈带走了。
而南书熠和江忆岑则送江星辰回去。
回酒店的路上,江星辰开始胡言乱语。
“我后天就回美国,叔,你以后要保护好我们祖宅!交给你,我也算放心了,我家人他们也不会难过了!”
“虽然曾曾祖叔没有跟他未婚妻结婚,但是你依旧是我的亲人!”
南书熠原本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听到他的话立即坐直。
“你哪个曾曾祖叔有未婚妻?”
江星辰嘴比脑子快:“和我叔同名同姓的曾曾祖叔啊,他俩长得可像了,肯定是他未婚妻未婚生子……”
江忆岑默默地捏了捏眉心,早知道不送江星辰回酒店了。
这孩子,净给他造谣。
南书熠目光森然,他看向江忆岑:“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