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料, 他们错过了今天的弥撒活动。
当雪佛兰抵达教堂时,人群正在散场,陆陆续续从正门走出来。
陆长缨有些遗憾, 今天的教堂布置得美极了,鲜花气球丝绒缎带, 雪白蜡烛金色烛台, 以及身着红底白罩长袍的神父们。
虽然陆长缨是无神论者,但对宗教庆典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她这学期选了宗教课, 而白爱玛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这门课的老师将会是她见过给分最慷慨的。
“看起来我们来得太晚了。”
陆长缨直视前方鱼贯而出的人群, 有意或无意,没有去看身旁的男朋友。
……他们似乎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了接吻上。
而她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 莫名别扭起来,忽然觉得这个金毛小子有点可恶。
毫无头绪, 与其说是生气, 更像是不知所措。
就像任何一个初次坠入爱河的人,在沉底之前,总要下意识地扑腾两下,就好像真有用似的。
陆长缨从来没和谁那么亲密, 甚至有些过于亲密。
她还是主动的那一方!
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电影《异形》,陆长缨羞愧地想她和那只抱脸虫有什么差别……
当然, 布兰登必须是另一只抱脸虫!
“弥撒已经结束, 你可以送我回去了。”
陆长缨清一清嗓子, 假装若无其事,仿佛她真有自己表现的那么云淡风轻。
耳边传来的不是引擎启动声,却是汽车熄火、钥匙拔出的声音, 紧接着车门被打开。
“来。”
布兰登从车头绕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冲陆长缨伸出手,笑容明亮。
他看上去没有
一丝的羞涩,甚至更主动,哪怕衬衫皱巴巴得像是一团被揉过的纸,而唇色却透着过分水润的鲜红。
他笃定地向她伸出手,就像确定她一定会将手搭上去。
陆长缨莫名有些恼怒,这家伙在得意什么,他是在挑衅吗?
那她下次一定会更用力地咬他!
“我为你准备了礼物。”
陆长缨那点小小的火气忽地就烟消云散了。
教堂后的草坪。
陆长缨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盒六只的复活节彩蛋,一旁是毛茸茸的玩偶兔,兔妈妈带着一群小兔子,每个兔子背着、抱着或叼着数个胡萝卜。
陆长缨惊讶地挑眉:“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给我准备了巧克力彩蛋。”
她犹豫了一下,按美国人的习俗,她是不是得当场咬一口彩蛋才能证明对礼物的满意度?
但巧克力会沾在牙上吧……难不成要她在接吻前喊暂停,跑去先去刷个牙?
陆长缨嘴角一抽,果断要将盒子盖上,但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这是一个可以品尝的玩具。”
布兰登拿起一只彩蛋,从中打开,蛋壳分为两半,然后他又取出压盒盖下的道具(陆长缨还以为是换口味的配餐),为她演示玩具的使用方法。
“面包。”
布兰登将一个面包形状的软糖放进第一个空蛋壳,轻声讲解:“象征耶稣的身体。”
他逐一将小零食装进中空蛋壳,解释每一个的含义。
“荆棘。”
一根荆棘形状的pocky巧克力饼干。
“十字架。”
一块十字形的奶酪棒。
“亚麻布。”
一片网格状的华夫饼。
“石头。”
一颗透明糖纸包裹的棕色太妃糖。
在将五个蛋壳都装入小零食后,布兰登停下了动作,陆长缨看得津津有味,催促道:“还有一个蛋壳空着呢。”
布兰登笑了笑:“那本该是空的。”
陆长缨看了看排列整齐的六个彩蛋,不确定地说:“你是打算让我将这些零食夹在彩蛋中吃吗?这是什么美国复活节习俗吗?”
布兰登的笑容扩大了。
“不,我只是想要分享。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经常会在复活节和孩子们玩这样的游戏,因此我们从小就了解复活节的意义。”
他抬手,从左到右,依次指向每一个彩蛋。
“耶稣的身体;祂被荆棘鞭打;祂被钉上十字架;祂的尸体被亚麻布包裹;祂的墓穴被压上石头。”
最后一颗空的彩蛋。
“祂复活了。”
阳光灿烂,绿毯草坪,不远处人声喧闹,但这一刻却莫名让人感到置身于无人荒野。
“好吧,谢谢你,我现在知道复活节的背景了。”
陆长缨打破了这一刻莫名有些凝滞的气氛,耸了耸肩。
“这听起来比宗教课要容易理解得多。”
布兰登拿起那颗空彩蛋递给陆长缨,示意她尝一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颗应该是草莓味的。”
陆长缨:……
真正的“复活”彩蛋,象征空的墓穴。
她迟疑了片刻才接过彩蛋,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后,放回了盒子。
布兰登不解道:“你不喜欢草莓吗?”
“喜欢是喜欢。”
陆长缨诚实地说:“但说实话,在听完你的故事后,我有点不太想吃了。”
布兰登疑惑地问:“为什么?”
陆长缨委婉地说:“大概是我们那里不太流行品尝先人?”
就算是盗墓贼也不会连墓主的尸骨也不放过,更何况是将死亡和坟墓做成食物。
巧克力看上去都不美味了啊摔!
布兰登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他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勉强她去吃,而是主动将彩蛋和小零食都放回了盒子中。
“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陆长缨不以为意地说:“别放在心上,我早就明白各国自有风俗习惯,求同存异,尊重就好。”
她还开了个玩笑:“你在吻我之前,也没有问我是否吃狗肉——当然,我是没吃过的——不然难道你要因为不慎误食狗肉而忏悔吗?”
布兰登好笑又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有趣。”
陆长缨眼睛一转,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好吧,我必须要坦诚,虽然我没吃过狗肉,但我从小到大吃过无数的内脏鸡爪猪蹄鱼头,还有炸蝉蛹和炸蚂蚱……”
她冲布兰登眨了眨眼睛,声音故意放得又轻又柔。
“抱歉,我事先没有告诉你,但不出意外的话,我之后还会继续吃。如果你决定分手……”
她没能说完。
布兰登亲了上来。
湛蓝天空,白鸽盘旋着在教堂尖顶飞过,唱诗班空灵的歌声在空中飘散。
“不,我不会分手。”
一吻毕,他们没有分开,依旧视线交缠,气息相闻。
布兰登和陆长缨贴的很近,距离接吻只隔几厘米,神情中有种陌生的偏执,一闪而过,快到几乎让人忽略。
布兰登忽然提到一个不相关话题。
“我从小领受圣餐,吃面包,喝葡萄酒。”
陆长缨下意识问道:“什么?”
“马太福音提到,耶稣拿起饼来祝福,说这是我的身体;又拿起杯来祝谢,说这是我立约的血。”
布兰登弯了弯眉眼,碧绿眼眸含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我们吃下圣餐,得以食用祂的血和肉,使罪得赦。”
陆长缨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大爷的,这个金毛小子有些过于擅长举一反三了吧!
布兰登慢条斯理地问:“现在你要和我分手吗?”
……这还能忍?!
陆长缨扑上去,重重咬住他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说:
“做梦吧,你这个混蛋!”
布兰登早有准备,一把接住她,然后紧紧搂在怀里,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灿烂。
“如果是和你,做一对混蛋情人也不错。”
陆长缨泄愤地去咬他的舌尖,而那条狡猾的舌头反客为主,熟练地登门入室,和之前表现谨慎到进一步退三分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该死,中计了。
陆长缨节节败退,气喘吁吁抵住布兰登的肩膀,艰难地喊道:“这还在教堂的范围之内!”
她还企图唤醒他对于神圣之地的最后一丝良知。
布兰登轻笑问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举办婚礼是在哪里?”
……差点忘了,外国人大多都在教堂结婚。
陆长缨脑子转得很快:“但至少这里不是蜜月之地!”
布兰登眼睛忽然一亮,热情询问:“那你喜欢什么地方?海滩,雪山,还是草原?”
陆长缨:……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清明节时节雨纷纷,复活彩蛋欲断魂。
今年的清明节和复活节只隔了两天,陆长缨打着要追思先人的旗号,义正辞严拒绝了布兰登开车接她上学的建议。
校车虽然很糟糕,但她不能每天都在上学前在男朋友的私家车上鬼混,这和卢克森的其他小情侣有什么差别?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当众接吻到口水拉丝!
更不要么开表演花样亲嘴!
总之,布兰登勉强接受了她的要求,当然也可能因为这确实与他从小所接受的教育不相符。
相比于同时期性|解放到天昏地暗的美国人来说,布兰登的家庭显然还保留着更为含蓄的价值观。
保守,重视家庭,勤俭,诚实,在某种程度上,与大洋彼岸的国内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陆长缨深沉地想,她之所以会选择布兰登,不止是被美色所惑,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拥有相似的三观,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是一众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中
的两股清流。
咳咳,当然美貌也是很重要的。
春天来得气势汹汹,势不可挡,温度回升得很有些不讲道理。
陆长缨来不及买春装,依旧穿着从国内带来的旧衣服,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在校内打工以外,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一份不需要担心被移民局堵上门的工作,因为根本没有门。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
“花生,你不可以强|奸苹果派!你们都是雄性!”
陆长缨艰难地将一条躁动的泰迪从无动于衷的拉布拉多身上扯下来,而与此同时,一只吉娃娃正朝着家的方向埋头苦冲,而另一只比格扯着嗓子werwerwer的嚎。
……幸好所有狗的牵引绳都栓在陆长缨腰上。
但这也意味着她快要被这群四面八方逃窜的狗们腰斩了。
商鞅是五马分尸。
她是五狗。
只有金毛温顺地坐在陆长缨腿边,偶尔掀起上嘴唇,冲靠过来的其他狗呲牙恐吓。
“好孩子。”
她拍一拍金毛的大脑袋,得到一个亲热的舔舔。
陆长缨终于制止了泰迪的犯罪行为,又花了一些力气将牵引绳捋顺,继续带着这群狗在纽约的大街小巷溜达,并随时准备收拾它们的排泄物。
事实上,遛一群狗并不比在自动洗碗机旁站两个小时轻松多少。
狗是很有等级意识的动物,特别是在群体中,自动便会分出高下。想要顺利地带着一群狗在马路上闲逛,就必须让它们认识到谁才是带头大哥。
陆长缨成功扮演了一条很有威信的头狗……呃,狗王?总之,她现在是这五条狗的老大了。
不过即便如此,路上还是会经常冒出一些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
就比如刚刚发生的熟狗强|奸案,公狗总会挑衅对手以确认自己的地位,即使它们都被绝育了。
但和这帮小狗在一起至少能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不是可更换的机器零部件。
“好了,小坏蛋们,又到奖励时间。”
陆长缨被小狗团团围在中央,熟练地从腰间口袋中掏出肉干小零食,依次喂给每一条狗。
“Cash(现金)!Apple pie(苹果派)!Yoda(尤达)!”
“No,Peanut(花生),你已经吃过了,你不能去抢Batman(蝙蝠侠)的零食。”
小泰迪眼睛湿漉漉地仰头看着陆长缨,完全看不出前犯罪分子的影子。
陆长缨的心都要融化了。
和阴险狡诈的人类相比,小狗就是造物主最棒的作品!
遛的时间差不多了,陆长缨牵着五条狗准备返回,她得将每条狗都送回主人手里,再拿到她的现金报酬。
最开始她只是遛了一条狗,大概是效果太好,客人介绍客人,不到两周的时间,一条狗变成了一群狗,而巅峰时期她需要同时遛八条狗。
当带着一群狗浩浩荡荡地出现在纽约街头时,陆长缨很满意看到那些游客的惊讶表情。
嗯,就像她刚来美国时一样。
回程需要穿过一个小公园,人不多,有小块的草坪和林木,很适合狗狗标记领地(……),因此气味不算好闻。
陆长缨的狗群已经排干了最后一滴尿,此时都只想回家,躺在软垫上满足地吧咂嘴叹气,因此只是懒洋洋而安静地穿过了小公园。
然而,当走到一半的时候,陆长缨遇到了她最不想遇到的家伙——
一个牵着三头拳师犬的男人。
对于遛狗人来说,最大的麻烦永远不是狗群确认地位的内斗,也不是讨厌狗的路人,更不是突然从路口冲出来的小汽车,而是另一个遛狗人,特别当对方手里牵着几头攻击性十足的大型犬。
陆长缨停下脚步,立刻就要换一条路,但那个牵着拳师犬的男人径直朝她走过来。
“嘿,停下!”
陆长缨提高音量,大声地提醒道:“再靠近的话,这些狗会打起来的!”
然而,那个男人却没有停下,满不在乎地说:“打架是狗的天性,为什么要抑制?它们当然可以随时随地打起来。”
距离越来越近,狗群明显躁动不安起来。
泰迪和吉娃娃下意识躲到陆长缨身后,拉布拉多不安地甩着尾巴,金毛从喉中滚出威胁的低吼,而比格还在werwerwer叫个不停。
那三头拳师犬也压低了身体,爪子在草地留下深深的抓痕,牵引绳绷成一条直线。
而那个男人如同逗弄猎物,控制着速度,不紧不慢地朝陆长缨走过来。
陆长缨立刻意识到这家伙不是职业遛狗人,那三条拳师犬八成是他自己的狗,因为职业遛狗人不会想要看到雇主的狗打起来,更不愿意主动挑起纷争。
他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看狗打架的,更不想贴钱付医药费。
在此之前,陆长缨也遇到过几次其他遛狗人,大家都很有默契,远远看到对方就开始绕路,免得让不同的狗群撞到一起,爆发冲突。
但这个男人却故意要让两边的狗发生正面冲突
陆长缨迅速算了一下双方的力量对比。
对面是三条高大威猛的拳师犬。
而她这里是泰迪、吉娃娃、金毛、拉布拉多,以及一条只会叫的比格。
唯一有战斗力是金毛,勉强还可以把拉布拉多算进去,要么用尾巴抽死对方,要么用一身膘撑死对方,还可以配上比格的战斗音效。
情势不容乐观。
“我们谈一谈吧。”
陆长缨一边牵着狗群缓慢朝后退,避免激起拳师犬的攻击欲,一边冲男人喊道。
“你想要战斗?没问题,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主意?”
陆长缨说:“光是让狗打架有什么意思,让我们换一种方式,不如让主人来打一场。”
男人没说话,上下打量这个亚裔女孩的小身板。
“你?”
他扯了扯嘴角,一脸不屑道:“我不会打一个必输的对手。”
陆长缨也笑了,姿态同样轻蔑。
“你不敢吗?”
她的声音轻快极了:“难道你只敢让你的狗挡在你前方吗?被狗保护的男人?我猜这就是你为什么需要养大型犬吧,你太虚弱了,以至于需要狗来提高你的雄性自信心,不是吗?”
男人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你在挑衅我?”
陆长缨说:“不,我在定义你。”
男人突然笑了,反手将牵引绳从腰间解开,三头拳师犬像是得到什么信号,瞬间兴奋起来,迫不及待要朝对面的敌人冲过去。
陆长缨紧张起来,上前一步,试图将所有狗都挡在身后。
但小型犬害怕也就算了,肥头大耳的拉布拉多怎么还站起来往她身上蹦?
蹦什么蹦,她抱得动一头猪吗?
比格还在激情四射地werwerwer,陆长缨有时真的不太理解纽约人为什么要养这种除了增加背景音以外几乎起不到任何看家护院作用的狗。
只有金毛,非常紧张,但还是试着挡在她前面。
绝世好狗。
陆长缨一边感动一边用脚把金毛往自己身后拨,等会儿打起来别溅孩子一身血。
幸好男人并没有真的松开牵引绳,而是将其绑在了固定的铁质长椅上。
椅子很结实,三头拳师犬的力气都没拽动。
陆长缨才松一口气,就听到男人对她说:
“好吧,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用一种黏腻到让人恶心的语气说:
“Asian doll.”
作者有话说:
Asian doll,亚洲娃娃。
一个基于种族和性别的双重歧视词汇,非常冒犯,极其失礼,老外用doll这种词来形容亚女的话,不用怀疑,丫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