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穿越都是穿成女王,伯爵夫人,再不济也是领主、骑士。
薇薇安穿成了一具尸体。
她是被恶臭熏醒的,那是比垃圾在夏天放了一个月还难闻的味道。她想捂住口鼻,手臂却沉得厉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指尖触到粗糙的布,布下面,是僵硬的人体轮廓。
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火光从高处晃下来,照得土壁上的人影忽长忽短。一只灰白的手从亚麻布里伸出来,几乎贴在她脸上。手臂上布满暗色斑点。
薇薇安头皮发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旁边是尸体,身后也是尸体。
她正躺在尸体堆里。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实验室。
那是她以公司高管身份第一次观摩项目实验。实验对象是一颗牙齿。委托人是位贵族,那颗牙齿是他先祖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据称属于艾萨克·牛顿爵士,他希望能检验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公司从剑桥大学借来了牛顿的头发样本,用来与牙齿做比对检测。
原本一切正常,直到样本中的汞含量骤然飙升。实验室灯光闪烁,仪器发出刺耳的轰鸣。薇薇安像被拖进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一个少女与她擦肩而过。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上方传来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一辆马车在坑边停下。
“晚上好,约翰。又来一车。”
“晚上好,托马斯。”另一个人打了个嗝,“再倒两车就满了。”
“倒!”
火光晃动,什么东西被推了下来。紧接着,细白的粉末从上方洒落。
一瞬间,薇薇安的皮肤传来尖锐的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粉尘钻进鼻腔和喉咙,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这一周怎么这么多?”上面有人嘀咕,“不是说瘟疫都过去了吗?”
“这批尸体是从那伙人那里来的,据说他们的圣女招来了诅咒。”
“不会吧。今天早些时候洛克医生刚检查过,没什么异常,就是鼠疫。”
“哪个洛克医生?”
“你喝多了?牛津大学那个,经常来查看尸体。赶紧干活,天快亮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远了一些,看样子又去抬新一批尸体了。
薇薇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不出去,她不是被尸体压死,就是被生石灰呛死。
她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冰冷的胳膊擦过她的腿,粗布包裹的人体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顾不上害怕,一点点向火光靠近。
终于,她扒住了坑边。头刚探出去,一个举着火把的人正好低头看下来。
四目相对。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见鬼——!”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尸、尸体爬出来了!”
薇薇安扒着坑边大口喘气,举起手,想表示自己还活着。
可她一张嘴,只发出嘶哑的“啊”声。那两人直勾勾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露出来的手腕。
“魔鬼!魔鬼啊!”
惨叫声划破夜色。两人连火把都不要了,跳上马车,一溜烟跑远,都没顾上车里还没来得及抛下的“货物”。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薇薇安从地上捡起掘墓人扔下的外套,抖了两下,披在身上,又捡起那支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把。
不远处立着一块木牌:圣吉尔斯教区埋尸地。
教堂的钟声罕见地在夜色里响起,薇薇安循着钟声来到教堂。门旁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边缘已经卷曲。
薇薇安举起火把,看清了上面的字。
Anno Domini 1667
本周下葬:
死于瘟疫:7人。
其他疾病:3人。
数字部分有反复涂改的痕迹。
薇薇安在自己衣服上发现了一张纸条。简·艾略特,生于1650年。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她,一个三十岁的现代女性,穿到了1667年的英国。
她这辈子卷生卷死,好不容易熬成高管,最后得到的奖励就是穿越进尸坑?
不行,她必须回去。
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既然她是在实验里过来的,也许只要找到某种方式,就能回到实验室。
冷风扑面而来。薇薇安打了个寒颤,裹紧外套,系好扣子,朝着路边走去。
沿途都是低矮的民房,没有电,也没有任何能让她穿回去的迹象。
远方天边泛出一点灰白,雾气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路的尽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薇薇安站在路中央,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一动不动。如果她现在死去,说不定灵魂就能回去。
她没有如愿。
黑色骏马发出尖锐的嘶鸣,前蹄高高抬起。薇薇安摔倒在地。
“洛克先生!我撞到尸体了!”
一个年轻人跳下马车,飞快跑到她身边。他声音清亮,目光明亮,在与薇薇安对视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活着!”他回头喊。
“别碰他,彼得。”一个冷静的声音让年轻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薇薇安躺在地上,只看见一匹红栗色的马停在不远处。马上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骑士翻身下马,朝她走来。他谨慎地站在上风向,深棕色斗篷被晨风掀起一角。
随后,他单膝跪下。
一件灰色双排扣上衣映入眼帘,边缘绣着低调精致的纹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过来,要解她的衣领。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一把拍开他的手。
那人收回了手。
“抱歉,男孩。”他的声音很温和。“我只是想检查你是否有染疫的迹象。”
在瘟疫横行的年份,这个理由无可反驳。
薇薇安不情愿地自己动手,解开外套最上面的扣子。那人的手指轻轻按在她颈侧动脉处。
竟然很专业。
他大约三十出头,身上有一点药草与墨水混合的气息。肤色苍白,却干净透亮,深黑的眼睛沉静而专注,饱满的唇抿成一线,下巴刮得很干净。
“我们的马惊到你了吗?”他柔声问。
薇薇安张了张口,喉咙依旧灼痛,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洛克先生。”彼得跪在旁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小声问,“他是不是染上瘟疫了?”
那人摇头。“没有发现肿块。暂时来看,应该还没有被感染。”
“他就是托马斯连夜跑来通报的那个‘异常’尸体?”
洛克。莫非这就是刚才掘墓人口中的洛克医生?
还好,不是坏人。
薇薇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她挪动身体,试图站起来。刚一用力,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整个人又栽了下去。
洛克伸手扶住了她。
待她慢慢坐下,洛克的目光落到她脚踝上。
“可以让我看看吗?”
薇薇安点了点头,撩开裤腿。脚踝已经红肿发热。
他的手指沿着骨头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她点头。
“这里呢?”他按住外侧。
薇薇安疼得直咧嘴。
“脚趾能动吗?”
她试着动了动,点头。
“很好。脚掌呢?”
她刚挪一下,差点疼出眼泪。
“我不认为是骨折,大概是扭伤。”洛克托起她的小腿,让彼得去拿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卷布条。
可那绑法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包扎。
薇薇安忍无可忍,一把接过布条,咬牙忍痛,将脚踝和脚掌缠成利落的八字固定。看来入职前那次急救培训非常有效,居然还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汗,抬头,才发现主仆二人都盯着她。
洛克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脚踝。这一次,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只与脸色同样苍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
他轻轻碰了碰那道绑带。这种绑法,跟她这身破烂衣服显然不太匹配。
“你学过医?”他问。
某种意义上,算吧。药学本科,人文方向硕士,毕业后又在生物制药行业混了几年。虽然不是他理解的那种“学医”。
但这提醒了薇薇安。
职场不相信眼泪,遇到不管多么离谱的情况,第一步不是崩溃,而是接受现状,盘点资源,再制定对策。
眼下,她没有钱,还无法说话。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这种情况下独自活下来的概率实在太低。她必须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考虑怎么回去。
眼前这位洛克医生看起来极其注重清洁,态度友善,也不苛责随从,应该是个不错的老板。
薇薇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洛克,再指了指后面的马车。
彼得恍然大悟。“他是哑巴吗?想给我们赶车?”
洛克回头看了他一眼。彼得立刻掩住口。
薇薇安拿起一旁的“工具箱”,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洛克。
洛克看了看工具箱,又看了看她。“你是说,想给我当助手?”
薇薇安的头点得像啄米的鸡。
洛克笑了笑。“我还不确定我是否需要一个助手。不过,男孩,你是一个很不寻常的案例。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先和我们同行。”
他一直叫她“男孩”,彼得刚才也用“他”来指代她。
这具身体面黄肌瘦,外表看不出什么女性特征。再加上她穿着掘墓人丢下的外套,脸上都是灰,狼狈得分不出男女。
更何况,在十七世纪,一个女孩独自走在路上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便做个“男孩”吧。
洛克把她带回了牛津。
越了解这个时代,薇薇安越想回去。
比现代的英国食物更难吃的,是十七世纪的英国食物。粗糙的面包吃起来像啃木头,肉又硬又腥,牛奶很容易变酸,蔬菜也不新鲜。
食物难吃还不是最可怕的。
没有消毒技术,河水不能随便喝。贵族喝茶,绅士们喝咖啡,普通人喝啤酒。哪怕是早餐,也要就着一杯淡啤酒或苹果酒才能下咽。
更难忍的是卫生条件。
洗澡是稀罕事,普通人只能局部清洁。屋子里、人群中、衣料上,总有汗味、潮味,和其他怪味混在一起。
夜里躺下,皮肤总是无端发痒。她一次次抓挠,恨不得把整张皮都撕下来。床上满是跳蚤、虱子,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
她,必须,回去。
幸好,她做实验时戴的那只手表也跟着穿了过来。电已经耗尽,屏幕毫无反应,只剩下指针机械地转动,看上去跟这个时代的普通怀表差不多。
它原本连接着实验室的仪器。如果能用某种方法给它充上电,是不是她的灵魂还有机会被“拉”回自己的身体,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求助这个时代的最强大脑。
三天后,薇薇安终于能发出声音。她直奔洛克的书房,推门第一句话就是:
“您听说过艾萨克·牛顿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