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打开。
带着鸭舌帽, 戴上口罩,被宽大风衣模糊身形的高大男人站在中间,只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睛。
沈亦川转头要跑, 被人一把拖进电梯。
傅斯衡一只手捂住沈亦川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环住沈亦川的腰, 在沈亦川剧烈的挣扎中低低地哄他:“嘘,嘘, 宝宝,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见见你。”
傅斯衡力气很大,沈亦川被他困在怀中,所有挣扎都徒劳无功。
沈亦川停下, 鼻息扫过傅斯衡的手指, 有点痒。
傅斯衡手指收紧, 低下头, 颇为眷恋地蹭了蹭沈亦川的侧脸。
“我好想你。”
沈亦川冷淡地问:“你要干什么。”
傅斯衡低笑:“说过了, 想你,所以来见你。”
“见到了, 然后呢。”
“然后?”傅斯衡好像爷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整个人挂在沈亦川身上思考, 实在想不出来, 虚心向沈亦川寻求意见, “你觉得呢,宝贝,你觉得我应该然后什么?”
楼梯下行速度飞快,失重感细微,从七楼到一楼只有十几秒的时间, 沈亦川盯着电梯数字,心想自己该怎么回答。
这个梦比之前所有梦都真实,也更混乱。
无论是第一次接触傅斯衡时莫名其妙时有时无的头晕,还是明明反锁房门却仍然困不住的傅斯衡,亦或是在科技和人力非常发达的今天,仍然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杀人案,都指向一种可能。
傅斯衡给自己开的挂,已经大到装都不装了。
所有发生皆有利于他。
不管项圈里存不存在监听设备,它闪烁的红光在那个时刻让沈亦川看到,就是某种暗示。
——那个坏一点的傅斯衡没有就此消失,他依然存在于沈亦川的生活中,随时预备着出现,不要遗忘他,不要就此安心,不要幸福过头,得意忘形。
一出门转角碰到电梯里的傅斯衡,更是验证了沈亦川的猜想。
怎么就那么恰好。
叮。
一楼到了。
傅斯衡:“不要逃跑,不许离开我超过一米,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和你聊聊天,如果你违反约定,我就让你的那个保镖男朋友变成下一个学长。”
沈亦川:“……好。”
傅斯衡的控制放松一些。
沈亦川和傅斯衡贴在一起,小步小步地往前移动。
傅斯衡突然把胳膊搭在沈亦川肩膀上。
“别害怕。”傅斯衡抬手,手指蹭了下沈亦川的脸,“我们之前相处得不是很好吗?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对我抱有敌意。”
沈亦川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跟踪、偷窥、监视,用我的腿发泄,半夜藏在电梯里威胁我要杀掉我男朋友——你喜欢我?”
“川川,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都像你和你男朋友一样纯洁,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吧。”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沈亦川上衣兜里的手机,把手机放在沈亦川面前,大摇大摆地解锁,打开通讯录,点开位列第一的那个号码。
“如果你也跟我说我们是情侣,或者没进入那个房间,是不是就不会知道这些让你恶心的事了?”
沈亦川叹为观止。
好没素质的傅斯衡。
傅斯衡按下那个号码,点开免提,凑到沈亦川耳边轻声说:“接下来是我们的二人世界,别让他来打扰。”
电话接通了。
“川川。”那边传来的声音不徐不缓,“怎么还没回来?”
沈亦川:“刚刚老师给我发消息,让我去一趟学校。”
“这么晚了,让你去学校干什么。”
“实验室的仪器数据出问题,我过去核对一下。”
“在电话里说不行吗。”
沈亦川慢吞吞道:“不行,这个数据是我负责记录的,有点复杂,我……”
傅斯衡眼睛危险眯起,立即挂断电话。
但是已经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悍然袭来,一脚踹向傅斯衡。
傅斯衡立即回防,两人在几秒内连过数招,他们默契地避开沈亦川,沈亦川站在旁边单手插兜,没有任何偏向地观战。
按照正常规律,好的一定能战胜坏的,那在傅斯衡的梦境中呢?
现在看来,似乎是坏一点的那个占据主导,那保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么善良的傅斯衡,总不会是那种炮灰角色吧。
打了几分钟,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但局势并没有明显的倾向,沈亦川看得差不多了,凑过去拉架。
他横挡在两人之间。
傅斯衡停下。
保镖握着沈亦川的胳膊要将他拉到身后,邻居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盯着沈亦川,捂着腰腹处的伤冷笑:
“你识人不清总是上当,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什么好人会在你建立三观的关键时刻强行灌输你必须和他永远在一起的观念?什么好人会潜移默化地入侵你的生活让你不得不依赖他?什么好人会在你十四岁的时候骗你和他接吻?”
邻居越说越生气,他呼吸困难,吐出一口血沫,阴沉地瞪视被沈亦川护到身后的那个人。
“真正恶心的人是你,你有什么脸和沈亦川处对象?”
保镖讥笑:“别说得这么道貌岸然,你只是没机会光明正大的和川川在一起而已——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蛆,光是看着就让人反胃,还想要川川爱你?别恶心人了行不行?”
两人越说越上头,冲突越发激烈,眼瞅着又要打起来,收集到新鲜信息的沈亦川立即阻止道:“够了。”
他举起手机,手机上显示正在呼叫,“我已经报警,警察马上就到。”
邻居顿住。
他用一种阴森的,让人后脊梁骨发麻的视线看沈亦川。
沈亦川平静地和他对视。
邻居突然上前一步,低头亲沈亦川。
沈亦川尝到了甜腥的血味。
竟然正大光明地绿他!保镖额角青筋一蹦,他反应得比沈亦川快,抓着邻居的头发揪起来就是一拳,而这一次,邻居没有再与他缠斗,他深深的看了眼沈亦川,跑了。
傅斯衡还想再追,被沈亦川拽住。
沈亦川小声道:“别走。”
傅斯衡的心一下软了。
他蹭掉沈亦川唇上的血渍,用力抱住他。
“没事了,没事了。”碰上这种情况任何人都不可能保持冷静,傅斯衡安抚受到惊吓的小男朋友,“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还好你聪明,知道给我拖延时间。”
沈亦川:“是默契。”
傅斯衡笑起来,扯到嘴角伤口,他痛得轻嘶。
沈亦川带他去医院上药。
双方都没留手,变态傅斯衡更是奔着把人弄死去的,善良傅斯衡身上全是伤,骨折多处,还有内脏出血。
正常人早该昏迷不醒的伤口,按道理是要住院疗养的,可傅斯衡坚持回家,看起来生龙活虎,各项指标又十分正常,医院也只好放他回家。
折腾了一宿,回家时已经快天亮。
还好今天是休息日,沈亦川不用去上课。
两人躺在床上。
沈亦川闭眼回忆刚刚的激烈冲突,分析好坏傅斯衡的立场和意义,不太熟练地做阅读理解。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好傅和坏傅互相攻击,他们攻击彼此的论据,大概就是傅斯衡的真心话。
坏傅代表傅斯衡的阴暗面,因为太过阴暗不能见光,所以被傅斯衡隐藏压抑,不为人知。
而好傅这里比较介意的,是他们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事。
傅斯衡似乎认为,他对他的喜欢并非纯粹的、个人自发的感情,而是他引导的结果。
所以他不相信自己真的喜欢他,抱着愧疚和怀疑的态度和他相处,一边靠近一边后退,最后达成拉扯的左右脑互搏状态,以至于行为举止让人难以捉摸?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沈亦川脑海里,专门为傅斯衡单独划出来的“了解进度”又往前推了百分之三十。
“沈亦川。”傅斯衡突然说:“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亦川:“没有。”
傅斯衡摸索着握住沈亦川的手,“傅斯衡的那些话你一点不在意?”
“还好。”像小时候两个人游戏那样,沈亦川也用力握了握傅斯衡的手,“看上去,你比我更在意一点。”
傅斯衡:“嗯。”
沈亦川不知道说什么,有样学样:“嗯嗯。”
傅斯衡忍不住笑,笑了一会,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拢,他侧过身,轻缓地问:“沈亦川,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是的。”
“如果没有小时候的那些事呢?”傅斯衡摩挲着沈亦川的手指,“如果我们没有约定,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竹马关系,我向你告白,你会答应吗?”
沈亦川:“事情已经发生,不存在这种如果,禁止历史虚无主义。”
“可是我总忍不住想。”
傅斯衡松手,沈亦川的手老实地搭在他手心,一点温热的温度。
“我们不是正常恋爱,你对我的喜欢或许不是正常喜欢,都说竹马打不过天降,以后你遇到更喜欢的人怎么办?”
不等沈亦川回答,傅斯衡自顾自地说:“你会后悔和我在一起,你会发现你对我的感情根本不是喜欢,你会意识到过往种种只是我卑劣的算计,你会讨厌我,离开我,再也不要和我有关系。”
沈亦川:“排比句增强气势。”
傅斯衡突然和沈亦川十指交扣,他危险地眯起眼睛,“沈、亦、川。”
沈亦川唇角飞快抬了一下,他也侧过身,和傅斯衡面对面。
“恐龙复活的概率趋近于零而不等于零,我无法否认你提出的以上假设,所有事都有可能发生。”
傅斯衡眸光微冷。
沈亦川:“但此刻我确实喜欢你,下一秒喜欢你,接下来的三十秒也喜欢你。”
傅斯衡呼吸微凝,沈亦川的话猝不及防,他怔怔地望着沈亦川,喉咙发紧。
沈亦川在心里数了三十秒,“说吧。”
“我也爱你。”黑夜模糊了人的神色,那些不好意思讲清,说不出口的情话却变得清晰,傅斯衡说:“现在爱你,十分钟后爱你,一百年、一千年后也爱你。”
沈亦川严肃指出:“现代人类的寿命没那么长。”
傅斯衡:“灵魂也相爱。这一世下一世,我都爱你。”
“不够唯物。”沈亦川感觉自己的意思傅斯衡没get到,组织语言解释道:“我喜欢你是客观事实,也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在情侣关系存续期间不会改变,所以我希望你相信这一事实,我也会像你相信我一样相信你。”
傅斯衡听明白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沈亦川的手指拉起来亲了亲,“川川,感情不是约定。”
“那是什么。”沈亦川好奇:“说说看。”
傅斯衡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不知道。”
沈亦川打了个哈欠,把手收回来,翻身背对傅斯衡。
“那就按我说的来。”沈亦川闭眼,“别想太多,睡觉吧。”
过了一会,半梦半醒时,沈亦川身后贴上来傅斯衡的身体。
沈亦川熟稔地调整姿势,睡着了。
.
第二天中午,傅斯衡跟沈亦川说要去调查那个变态,给沈亦川介绍了新的保镖,介绍过后又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
沈亦川嗅到了flag的味道,想嘱咐傅斯衡“不要死啊”又觉得这四个字不太吉利,最后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傅斯衡的肩膀,说自己会在他离开期间坚持良好作息,正常吃饭,保持身体健康。
以及每天一次通话。
傅斯衡非常满意,俩人亲了个嘴,沈亦川目送傅斯衡离开。
新来的保镖不是傅斯衡。
但是看起来有点眼熟。
沈亦川想了想,好像是之前他们打游戏时,傅斯衡捏出来的一个虚拟角色。
姓陈,三十多岁,沈亦川叫他陈哥。
此人和傅斯衡一样高大,性格冷静沉默,就算交流,也只是寥寥数语,公事公办,非常npc。
他没有睡在沈亦川的家里。
邻居失踪已久,房租到期,房主联系不到邻居,打听一圈也没有消息,最后只好作罢,换了锁,重新出租。
陈哥租下隔壁,每天正常接送沈亦川上下学,业务十分熟练。
沈亦川身边没再发生奇怪的事。
半个月后,残忍分尸名校学生的法外狂徒落网。
沈亦川也看了这条新闻。
法外狂徒的脸没有打码,也是个年轻人。
凶手在学校周边的大专就读,和林亦森在某蓝色软件相识,两人聊了半个多月,情投意合,很快变成情侣关系。
但林亦森并不老实,与凶手恋爱时,也和其他人保持着暧昧联系。
发现这件事后,凶手与林亦森大吵一架,两人不欢而散。
直到这里还只是普通的感情纠纷。
之后的发展急转直下。
凶手并不甘愿就这样结束这段关系,在情人节当天去找林亦森复合,发现林亦森向他的学弟告白。
他们分手不过一周,显然林亦森早有预谋,凶手一气之下将林亦森剁成八段。
具体的案件细节没有公布,周白给沈亦川分享据说是内部人员流传出来的档案,沈亦川扫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退出。
很假,大概是博人眼球的什么玩意。
但官方放出来的这些消息足以引起社会讨论。
即使有律师辩护,这位凶手也没逃过法律的制裁,因为影响恶劣,最终判处死刑。
整件事看起来与傅斯衡完全无关。
如果不是陈哥突然死在家里,沈亦川就真的信了。
放学回家的沈亦川,一开门,就看见客厅里血淋淋的尸体。
陈哥死不瞑目,睁着眼睛面目狰狞,头上被砸破一块,但最致命的伤口还是在喉咙。
看起来像被人从身后偷袭,反复用刀割过。
玄关最显眼,沈亦川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贴了一张便利贴。
-不许报警。
沈亦川直接报警。
报警电话拨不出去。
原本警察局的位置,变成了一家便利店。
沈亦川开车在城里找了一圈,竟然没有警察局。
沈亦川让周白帮忙报警。
周白答非所问,说他不喜欢吃糖醋鱼。
神秘的手又在发力。
好吧。
正常人的思路是报警。
报警这条路走不通的话,就该联系罪魁祸首,崩溃地质问或者发疯balabala。
沈亦川先给好傅打电话,好傅没接。
沈亦川手指在坏傅的电话号上停顿一秒,想了下,没拨出去。
处理尸体很不容易,沈亦川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光是用绷带缠住陈哥的喉咙,把人拖到一边,又擦干地上的血,就费了很多力气。
沈亦川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上血。
从来没打算靠身体吃饭的沈亦川累得满头大汗,两眼发直地坐在沙发上休息。
好累。
低精力人群不适合杀人藏尸。
没有说高精力就能违法犯罪的意思。
电话震动,一条消息弹出来。
-要雇我帮忙吗?
沈亦川没搭理他。
-尸体放到明天就会生蛆,发臭。
-我很便宜。
沈亦川无视消息,起来捏了捏肩膀,站在陈哥对面,思考怎么处理。
放行李箱?他太高大了,没有适合他的行李箱,不行。
分尸?他擦个血都很费力了,分尸更不用说。麻烦,而且很不人道。
把人放这,开个房,找地方睡,明天再说?
这个很靠谱。
说不定明天莫名其妙消失的警察局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重新钻出来。
沈亦川保持积极。
手机不依不饶地响。
沈亦川把人拉黑,用软件订房。
很快,又有陌生电话打进来。
沈亦川盯着通讯界面,电话挂断,又弹出一条消息。
-开门。
沈亦川盯着那两个字直到息屏。
沈亦川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怦怦直跳。
很意外,他竟然有点兴奋。
好傅没能战胜坏傅,坏傅的潜意识力量比好傅更加强大。
傅斯衡藏了很多。
那就让他看看他到底有多坏吧。
沈亦川继续忽略傅斯衡,订完房后,他跪在地上用力擦拭缝隙里的血渍。
抹布和地面发出摩擦的嘎吱声。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脚步声慢慢靠近,最后停在沈亦川身边。
傅斯衡蹲在旁边。
他支着下巴看埋头苦干的沈亦川,微笑道:“还要无视我到什么时候?”
沈亦川把桶拉过来投抹布,干净的清水被染成淡粉色,傅斯衡的手指在瓷砖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红,他慢条斯理地捻开,不徐不缓道:
“短信不回,电话不听。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沈亦川不说话。
傅斯衡挑眉,“避嫌?”
不知道傅斯衡这半个月受到什么刺激,或者说之前的正常都是伪装,现在这个傅斯衡疯得厉害,说话不着四六。
他像在讲一个笑话:“有什么好避的,你男朋友已经死了。”
沈亦川一顿。
傅斯衡仔细观察沈亦川的表情,笑容扩大,“因为太讨厌他所以连尸体都没留下,但他的照片我拍了很多,要看吗?”
沈亦川攥紧抹布,“滚。”
终于得到关注的傅斯衡像一个分享玩具的孩子,愉悦地打开手机,让沈亦川看照片。
沈亦川啪的一声,打掉手机。
手机摔到地上,滚了两圈,屏幕碎裂,那些照片也变得扭曲。
傅斯衡的视线缓慢从手机挪到沈亦川身上,他的语气十分怪异,“你生气了?”
沈亦川现在应该再哭一下的,但他的演技实在不支持他的表演。
哭不出来的沈亦川,径直走向厨房,选择更激烈的一种表达方式。
他迅速抽了把刀,又飞快回身向傅斯衡走去。
傅斯衡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想说什么又来不及,沈亦川靠近他,刀子直接捅进他的腰腹。
傅斯衡吃痛地皱眉。
他握住沈亦川手腕,然而神情却是极度亢奋的,他死死盯着沈亦川,眼睛里倒映着沈亦川那张冷酷苍白的脸,扯出一个癫狂的笑。
“沈亦川,就算杀了我他也活不过来了。”傅斯衡的伤口血流如注,他握着沈亦川的手,带着刀一寸寸抽出,“把我当做他吧,我会努力学着像他。”
傅斯衡攥住沈亦川的手腕用力,沈亦川不受控制地松手,刀子当啷一声落地,傅斯衡死死盯着他。
“怎么说来着?今天爱你,明天爱你,天天爱你?是这样吗。”
拙劣的模仿显然无法打动人心,沈亦川冷冷地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恶心。”
傅斯衡:“什么?”
“恶心。”沈亦川说:“傅斯衡,我觉得恶心。”
傅斯衡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握着沈亦川的手不自觉收紧。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词,“好,我知道的,没关系,沈亦川,没关系,没,关,系。”
傅斯衡抱住沈亦川。
沈亦川后颈一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
沈亦川醒来。
……没死?
沈亦川摸索着起身。
感官复苏,周围一切慢慢变得清晰。
没开灯,很黑,鼻尖缭绕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身下是柔软的床褥,双人床,沈亦川摸索着摸到床边,伸出一条腿往下探。
踩到柔软的什么东西。
沈亦川顿了下,换了个方向,这回顺利落地。
沈亦川在一片黑暗中摸索,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摸到墙边,又顺着墙边一点点地摸,摸到开关。
啪嗒一声,房间骤然亮起。
沈亦川眯了下眼睛。
旋即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周围是数不清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一直堆到房顶。
是他的同学、长辈、好友……
还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傅斯衡。
沈亦川:……
不愧是竹马,好丰富的想象力。
比预想的还要坏一点。
.
房间是封闭的,只有一张干净的双人床,除此之外全是尸体。
而房间也不是普通房间,它会根据沈亦川的移动产生形变。
沈亦川每走一步,房间就会发生对应的变化。
尸体也会变。
变化最厉害的一次,那些堆叠的尸体直挺挺地立起来,差点把沈亦川埋在尸潮下面。
还好沈亦川走得快,多走几步,尸体又变换成不耽误沈亦川移动的样子。
但不管怎么移动,床和门都是固定的。
沈亦川在如洗衣机一样翻滚变化的尸体中穿梭,小心越过障碍物,抵达门口。
出乎意料地,门没有上锁。
沈亦川轻轻一扭,就扭开了。
推门出去,外面很正常,就是大学附近那个出租屋的电梯间。
门口还贴着沈亦川和傅斯衡去三亚之前就贴完的春联。
沈亦川左右看了看,快速下楼。
现在是白天。
蓝天白云,空气清新,开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穿棉服也不会太冷,是一个适合春游、和朋友或恋人出门踏青的好日子。
但沈亦川完全没有任何温馨的联想。
很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和汽车鸣笛声,周遭一切都静止,世界陷在一片沉寂之中。
沈亦川跑到最近的一家便利店,推开门,看见几具软倒在地上的人。
也死了。
沈亦川在附近逛了一大圈,竟然没看到第二个能喘气的。
……全世界都死光了
沈亦川从货架上拿了一点面包和牛奶,迅速解决掉肚子问题后,又回到那个变形的房间。
最后一个存活的傅斯衡还没回家,不知道干嘛去了。
正好给了沈亦川实验的机会。
——开关。
刚醒来时,房间一片漆黑,沈亦川只想着开灯看清周围情况,然后就在墙上摸到了开关。
开了灯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整个房间除了门和床一直在发生变化,沈亦川移动时也观察过墙的状况。
四面墙有时会翻折成五面、六面乃至九面。
开关只有一个,沈亦川移动时,开关也会跟着墙一起变化,并且出现的位置很不固定。
大多数时间出现在沈亦川触碰不到的地方。
而沈亦川在摸索前进时,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四面墙,认为自己一定能碰到开关,而结果也真如他所想。
沈亦川大胆猜测,在这个完全失去逻辑,彻底由傅斯衡感性主导,似乎即将崩溃的梦境中,他这个外来者,是不是也可以主导一点梦境?
也就是说,从单独的梦境架构走向共创。
试试看。
沈亦川看着地上的傅斯衡尸体,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画面。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襟,随后拉起身边的另一个傅斯衡,两个人一起背赤壁赋。
画面想象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声音都出现在沈亦川脑海里。
沈亦川睁眼。
无事发生。
不行?还是这部分内容他无法改变?
门被猛地推开。
全场唯一一个存活的傅斯衡出现。
最阴森可怕,最不想让沈亦川知道的那一面已经暴露,现在的他已经没什么可藏的了。
愤怒也好,疯狂也罢,傅斯衡第一次轻松地将它们摆在脸上。
这些复杂多样的负面情绪混合成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害怕的阴鸷。
他在翻涌的思潮中,一步步走向沈亦川。
沈亦川坐在床边,深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简单干净的大学生穿搭,柔软的发丝搭在眉眼间。
本来就很少做表情的人,戴上黑框眼镜就更看不出情绪,傅斯衡讨厌什么都猜不到,他走到沈亦川身边,随手摘掉他的眼镜。
眼镜下面是什么?
恐惧?憎恶?还是愤怒?
傅斯衡什么都没找到。
他只在沈亦川眼中看到面目可憎的自己。
傅斯衡冷笑,一把推倒沈亦川,倾身覆上去,捏住他的下巴。
——现在所有人都死了,沈亦川,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这辈子都只能爱我一个人。
但还没等他说话,沈亦川突然抱住他。
一个轻快的吻落在他脸侧。
“我喜欢你。”沈亦川说:“最最最爱你。”
.
沈亦川已经完全了解傅斯衡了。
现在要解决的是傅斯衡的黑化问题。
沈亦川准备了几套不同的解决方法。
感化法,刺激法,情绪转移法,天地同寿法。
刚刚的亲吻属于最直接基础的感化法。
但显然,亲吻对眼前这个黑化版傅斯衡,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傅斯衡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他轻手轻脚地卡住沈亦川的脖子,将他压回在床上,用一种相当陌生的眼光,一寸寸地打量他。
最后突兀一笑,“这是什么意思?”
沈亦川:“字面意思。”
“之前说我恶心,现在又说最喜欢我。”傅斯衡没怎么用力地捏了捏沈亦川的脸,“阴晴不定的小骗子。”
沈亦川:“之前是假话,现在没有骗你。”
知道眼前的这个小骗子不可信,但他的话给人的感觉实在甜蜜,傅斯衡戾气散去些许,低头轻啄沈亦川的唇。
“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不管你骗不骗我,你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沈亦川继续使用感化法:“确实。”
傅斯衡刚开始还在笑,但很快又沉下脸,“所以你对我根本没有感情,只是因为全世界的人都死完了,你才这么说,是不是?”
沈亦川持续感化:“不是。”
傅斯衡:“那傅斯衡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还在想他?你跟他说了那么多的情话,我呢?到我这怎么就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了?”
沈亦川转头,旁边是乱七八糟的尸体。
傅斯衡也随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
沈亦川顺势回答:“在这种氛围里说吗。”
傅斯衡嗤笑:“没有尸体的时候你不是也不行?”
沈亦川:“……”
力竭。
黑化恐怖如斯,完全不讲道理。
感化法的效果微乎其微,沈亦川选择放弃。
他别过头一言不发。
沈亦川的沉默在傅斯衡眼里就是默认。
傅斯衡额角青筋直蹦,他真想一鼓作气把沈亦川掐死,或者让沈亦川直接弄死他。
一道灵光从傅斯衡的脑中闪过。
傅斯衡豁然开朗,他笑起来,掰着沈亦川的下巴,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记。
“宝贝,等我回来。”傅斯衡又高兴起来,情绪高涨,语言破碎,“我知道了,我死了就好了,是不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等我回来宝贝。”
傅斯衡拎着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斧头走了。
沈亦川闭眼。
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教傅斯衡数理化的时候。
过程全错,结果当然也不对。
但是问题不大,傅斯衡脑袋再怎么不开窍,最后总能学会。
沈亦川将关注重新放在这个房间。
傅斯衡一离开,房间又开始变得混乱,甚至比他出现前还要糟糕。
堆叠的尸体不断增加,死掉的傅斯衡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次刷新都刷在沈亦川附近。
很掉san的画面。
沈亦川又继续实验自己在梦境中的可控部分。
已经创造出来的事物不可控,已经发生的事不可控。
但是可以通过离谱的推导,创造出他想要的道具。
周白喜欢吃橘子,平时也会随手带点水果在身上,沈亦川找到周白的尸体,果然从他身上摸到不少水果。
利用这个原理,沈亦川又在尸体身上摸到一些武器。
刀枪棍棒斧钺钩叉。
还有纸笔和美工刀。
这些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沈亦川暂时把它们收好,又开始最后一项实验。
沈亦川躺在床上,想象着自己从床上醒来的画面。
【川川,对不起。】
脑海里出现小系统,也就是傅斯衡的声音。
沙哑疲惫,他轻缓温柔道:
【是否立刻离开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