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竞修突然想到小时候。
沈亦川刚来陈家的时候, 瘦瘦小小眼睛大大,头发有点长,小女生似的跟在管家身边, 仰头看着楼梯上的他,似乎有些害羞。
他哥去上课, 家里只有他在,管家把沈亦川带到他身边, 颇为慈爱地告诉他沈亦川的名字, 告诉他,沈亦川是陈父给他找的玩伴,让他们好好相处。
玩伴?
这两个字听到他耳朵里,自动变化成老婆。
他老婆是个可怜的小哑巴。
需要保护。
陈竞修把沈亦川当成童养媳, 带他一起玩, 给他分享自己的玩具, 时时刻刻都要拉手手。
过了一周, 陈竞修向沈亦川求婚, 沈亦川同意。
又过了两天,他才发现沈亦川不是小女生。
十一岁的陈竞修如遭雷劈。
两个男生怎么能结婚呢?陈竞修辗转反侧, 沉重地想了好几天, 这才下定决心去找沈亦川, 想和他聊聊。
沈亦川当时和陈竞研在一起。
陈竞研教他弹钢琴, 两个干干净净的小孩排排坐, 十分和谐。
陈竞修看着他们两个,又看看孤零零的自己,怒火中烧,炮弹一样冲过去,很有力气地把沈亦川和陈竞研从钢琴凳上撞下来。
自觉受到背叛的他, 单方面解除了和沈亦川的口头婚约,又联合他的同胞兄弟,一起针对沈亦川。
不能让他一个人被讨厌。
但令人不舒服的是,明明陈竞研和他都没干好事,实际交往时,沈亦川还是对陈竞研更好一点。
沈亦川和陈竞研越好,陈竞修就越不满,陈竞修越不满,就越要欺负沈亦川。
以一种非常幼稚的方式博取关注。
这种行为模式,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变得暧昧、隐晦、缠绕着许多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情愫。
不好说,不能说,就这样混沌地纠缠,无所谓爱与不爱,在安全可控的限度内生活,似乎还不错。
直到现在。
直到沈亦川当众吻住他。
沈亦川亲了两秒,感觉这点时间差不多够那个人拍照后,就准备结束。
但他刚和陈竞修分开一点,陈竞修就立即追上来,托住他的后脑,将他深深吻住。
台下顿时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
人太多,陈竞修知道沈亦川脸皮薄,只亲了一下,很快放开。
两人脸红红地站好,手还牵着。
主持人顺势打趣几句,引他们下台。
领完礼物,沈亦川和陈竞修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吃饭。
包厢的门关上,陈竞修连着沈亦川和椅子一起拉过来,拉到自己身边。
也不说话,就盯着沈亦川看。
沈亦川和他对视。
“刚才那么多人,你亲我干什么?你是不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对象?”
陈竞修眼镜微眯,抬手夹了下沈亦川的脸,“你要是真想跟我谈恋爱,就先把你那个男朋友处理掉。”
“我不当三。”
沈亦川思考,不太确定地问:
-告白?
陈竞修捏住沈亦川的两腮,把沈亦川的嘴巴捏得微微嘟起,平时没什么表情看着挺酷的人,现在呆呆的,像个弱智小猫。
陈竞修受不了时时刻刻卖萌的沈亦川,低头又飞快碰了下他的唇。
当然不算告白。
告白不该这么草率。
陈竞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道:“我刚回国的时候说我包了个男的,我妈大发雷霆,说见到就直接打死——”
他又亲了下,这才放开沈亦川无辜的脸蛋,探究地望着他,“你不是知道这件事,怎么还敢亲啊?”
“喜欢我,连死都不怕?”
陈竞修是一贯的玩笑语气,但沈亦川能看出他玩笑下的认真。
认真的问题需要认真的回答。
现实里不会遇到太多直接涉及生死的情况,没有触发条件,沈亦川也从来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傅斯衡提出假设——如果困境真实存在呢?他们的感情在生死威胁面前,同样是不可战胜的吗?
沈亦川望着陈竞修,认真点头。
-没有任何事能将你我分离。
-包括死亡。
陈竞修喉咙发痒。
他想过沈亦川点头同意,但没想过会在这样普通的时刻,得到这样厚重的答案。
不知道说什么,泛滥的情感淹没胸膛,陈竞修不动声色地咬住唇内的软肉,太用力,咬破了,血腥味蔓延,他冷静些许,“你跟你男朋友也这么说?”
沈亦川完整地回忆了一下,诚实地摇摇头。
-以后会说的。
陈竞修眼睛微微眯起,“这些话不要和你现在那个男朋友说,以后我变成你男朋友,你来和我说。”
没差。
沈亦川乖乖点头。
门被咚咚咚地敲了几下,服务生来送菜,沈亦川想把椅子搬回原处,现在他和陈竞修坐得太近了。
挪了两下没挪动,沈亦川幽幽地看向陈竞修。
陈竞修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伸过去,抓住椅背。
陈竞修视若无睹地转开视线,让服务生进来。
服务生一眼就看见恨不得把椅子拼成沙发坐一起的两人。
服务生:gay。
-
陈竞研出差的项目进行得不太顺利。
又一次失败的谈判。
工作用的聊天软件都在催进度,陈竞研飞快扫了一眼,挑了几个比较重要的回复后,又切回日常用的微聊。
小号。
联系人的界面空空荡荡,聊天窗口也十分干净。
他的小号里只有一个人。
头像是一只丑丑的、十分抽象的简笔画猫猫头。
陈竞研盯着那个整整一周,没有任何新聊天的对话框,盯了几分钟。
他倒扣手机,深深地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他重新拿回手机,点开大号。
沈亦川不喜欢发朋友圈,和陈竞修去南城旅游一周,愣是一张照片都没有。
照片全在陈竞修那边。
陈竞研从两人旅游的第一天开始看。
风景、合照、沈亦川、合照、饭菜、合照、合照、合照、沈亦川、合照……
沈亦川和陈竞修,在热闹繁华的古镇留下了许多痕迹。
似是而非的某种氛围,透过照片传递过来。
陈竞研面无表情地一张张翻阅,九宫格的照片,每天都发,一共发了七天,七九六十三,六十三张照片。
陈竞研将六十三张照片中,所有与沈亦川相关的照片都挑了出来。
四十五张。
他让软件把陈竞修的身影,从合照中抹去。
陈竞研将这些照片保存到私密相册。
最后点开派去跟踪陈竞修的,私家侦探的聊天框。
跟踪小半个月,直到七天前才有突破性进展。
侦探给陈竞研发了很多感叹号,随后是以压缩包形式传输的文件。
之后每天都有新的压缩包。
陈竞研之前一直有事,不想被他的线索影响心情,因此一直没有点开。
今天的情况依旧不怎么好。
陈竞研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不愧是专注捉奸的侦探,跟踪和偷拍能力堪称一流,压缩包里的每一张牵手的、耳鬓厮磨的、拥抱的、接吻的、足以彰显他们关系的照片,都清晰得能上杂志。
陈竞研笑起来。
砰!
一声巨响!
过了一会,秘书小心敲敲门,“陈总?有事吗?”
“进。”
秘书推门而入。
手机的残骸散落一地,秘书忍不住后退一步。
陈竞研波澜不惊,脸上没什么表情,“送一部新的手机过来。”
秘书:“是。”
陈竞研靠着椅背,吩咐道:“给我订票,我要去南城。”
秘书犹豫道:“今天吗?今天下午的安排……”
陈竞研看向秘书。
秘书噤声,“是。”
秘书收拾好地上的残骸,准备离开时,陈竞研突然开口:“不用订了。”
秘书:“是。”
秘书关门,办公室只剩陈竞研时,他闭上眼,捂着脸,再次深呼吸。
分开的指缝间,是他浓墨一般看不到光的眼睛。
太明显了。
之前不是瞒得很好吗。
怎么不瞒了?
-
沈亦川本来计划玩七天,第七天结束的时候,陈竞修意犹未尽,又临时新增了别的计划。
夜爬。
南城的山有特殊寓意,据说在正缘山山顶一起沐浴日出的情侣就能白头偕老。
很有意思的营销策略,沈亦川查了一下,网上的评价褒贬不一,最后出于私心,沈亦川把这个项目悄悄划掉。
爬山好累的。
结果还是没躲掉。
晚上八点半,沈亦川和陈竞修带着行李出发,十二点半抵达山顶。
沈亦川又困又累,钻进帐篷的睡袋里,很快睡着。
又很快被叫醒。
帐篷拉开,从云升雾绕的群山之间升起的一轮朝日,让天际与地面的交界,有如烈火般燃烧。
眼前的美景震撼人心,沈亦川的起床气都看没了,顶着着一头毛茸茸的乱发,往陈竞修身上倒。
陈竞修抱住他时,低头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沈亦川。”陈竞修的脸也被渡上了朝日的颜色,他郑重地问:“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沈亦川沉默。
七天宛如情侣一般的相处,让陈竞修更加确定,沈亦川也确实是喜欢他的。
但此刻沈亦川的犹豫,还是让他心跳乱了一拍。
陈竞修探着头看他,“哥?”
沈亦川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男朋友”的对话框。
陈竞修呼吸一滞。
沈亦川终于准备和他男朋友分手了?
陈竞修看着沈亦川发起语音通话。
而后手机递到了他耳边。
很快接通。
他听见另一边传来的,和他没什么区别的声音。
陈竞研的声音。
陈竞研只说了一声“喂”,陈竞修就立即挂断电话。
手机震动,陈竞修紧紧攥着手机,红着眼睛看沈亦川,勉强笑了下。
“哥,是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