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川循声望去。
地牢南面靠近墙角的地方摆放着合欢屏风, 制作屏风的布料扎实紧密,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影。
直到丞相从后面走出,沈亦川才发现, 原来有人藏在那里。
丞相没先开口,沈亦川也没什么好说的, 气氛十分沉默。
疑似皇兄的面具男,目光在沈亦川和丞相脸上挪移, 最后胳膊一伸, 强硬地把沈亦川搂在怀中,怪腔怪调地嘶笑。
“一个废帝,一个逆贼,你们二人应该有很多话想说, 怎么见了面, 竟如此沉默?”
说完, 又故作惊讶, “莫非是我打扰了二位的雅兴?抱歉抱歉, 真是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抱歉的人,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反而低头, 蹭了蹭沈亦川的发顶, 而后变态一样, 鼻子埋在沈亦川的发顶, 深深吸了口气。
沈亦川猝不及防,想避开的时候那人已经吸完了。
丞相大步上前,揪起面具男的衣领,将人拎起后,重重地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正好轰到面具男的面具上。
面具男后退一步, 扶住将要掉落的面具,冷蔑嗤笑,“何必惺惺作态?事成以后你我共享川川,这是你答应过我的,现在是想反悔吗?”
丞相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出去。”
面具男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要反悔?”顿了下,不知想到什么,又笑:“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丞相脸色更加难看,面具男见好就收,目光越过丞相,落在正在分析情况的沈亦川身上。
他嘴角飞快地勾了下,一个转瞬即逝的笑,而后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地牢里只剩沈亦川和丞相。
丞相站在窗边,背对着沈亦川,沈亦川只能看到他高大沉默的背影。
良久,沈亦川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袍,平静道:“丞相,刚刚那人是安王吗?”
丞相没动,声音很轻,“是。”
沈亦川想不通:“既然你与安王早已勾结谋逆,为何在刺客行刺时,又要护我周全?”
丞相依旧一言不发,仿佛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沈亦川于是换了个问题:“即使你不造反,皇位也会传给我们的孩子,何必如此?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沈亦川等了一会,丞相依旧没有言语,似乎将自己完全封闭。
沈亦川想了想,又去拉丞相的手。
竹马挺喜欢和他拉手。
两人意见相左,或者自己惹他生气,一拉手竹马就性情大变,仿佛第二人格顶号,气也不生了,理也没有了,不管沈亦川说什么他都对对对行行行。
沈亦川猜丞相也一样的。
傅斯衡的手比沈亦川大一圈,沈亦川手指细,指节分明,好看又秀气,傅斯衡的更粗糙一些,薄薄的一层肌肉包裹着骨头,和他这个人一样凶。
沈亦川温热的指尖碰了碰冰块似的丞相,没怎么用力地牵住他的指尖,轻轻晃了晃。
“丞相,和我说说话呗。”
过了一会,丞相问:“说什么。”
沈亦川拉着丞相,丞相自然地坐在他身边,别过头不看他。
沈亦川本来只是牵他指尖,现在丞相坐下,沈亦川更方便动作,于是整只手都盖上去,与他十指交扣。
丞相的眸光微闪,头慢慢地侧过来,面无表情地看沈亦川。
看来还是有效的。
沈亦川回忆和丞相的对话。
虽然丞相已经造反,但他本人并不想和他讨论这件事,只回答了有关安王的问题。
沈亦川旁敲侧击,“安王不是死了吗?”
丞相垂眸看沈亦川和他交握的手,“假死。”
沈亦川继续试探,“他藏在什么地方?我竟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
丞相死气沉沉的眼珠一转,回答的内容驴唇不对马嘴,“安王已将你不幸遇难的消息放了出去,现在举国皆丧,为你哀悼,而他本人也在为登基造势,称王称帝板上钉钉,只是时间问题。”
沈亦川:“那你呢?”
见沈亦川终于关心自己,丞相唇角缓慢上扬,一个不伦不类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我也死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亦川,平静的眸底蕴藏着即将爆发的风暴,“我护主有功死得其所,陛下要奖励我吗?”
明明是他设局造反,现在又向受害者要奖励,明摆着是挑衅。
沈亦川手指微微用力,警告似地夹了夹丞相,认真讲道理:“你的意思是我不可能翻盘了?好的,我清楚了,我只是想知道来龙去脉,不然我心有不甘。”
丞相:“你不恨我?”
沈亦川感受了一下,诚实回答:“按理来说应该恨的,但是恨不起来。”
丞相飞快追问:“为何?”
沈亦川从来不记仇,有仇基本上当场就报了,他拉着丞相的那只手飞快松开,别过头,学着丞相的样子,不搭理他。
丞相凑过去,声音又低又急,“不恨我?你怎么能不恨我?若不是我,你现在正与将军在行宫缠绵,依旧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你凭什么不恨我?”
整个情形完全反了过来,现在变成沈亦川保持沉默。
沈亦川没梳发,及腰的长发挡住了他侧脸,丞相看不到他的表情,心中越发不安,越不安就越暴躁,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如果造反的是将军,他还会如此平静吗?
当然不会。
沈亦川喜欢将军,信任将军,而他,不过是一个维护统治,制衡朝堂的工具,怎么能奢望和将军相提并论?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失望自然不会震惊、愤怒,最后表现出的便是沈亦川现在的模样。
将军得到了沈亦川的爱,他却连恨都得不到。
丞相喉咙中泛出血腥气,无数疯狂的想法在头脑中翻涌。
突然,他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非常响亮的声音,沈亦川一惊,立刻转头,却见丞相的脸肿了起来。
唇角有血丝渗出,眼圈发红,眼睛却是干涩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亦川,明明是自己打自己,眼神却像是要把沈亦川给撕碎。
然而在对上沈亦川惊诧的目光时,他又触了电似的移开,狼狈起身,匆匆离去。
沈亦川:……
面具男只是外貌神秘,知道他的身份以后,其实也就那样。
丞相才是真的神。
沈亦川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在心里暗自叹息。
好难懂啊。
.
沈亦川怀疑皇兄是让丞相造反的罪魁祸首,而皇兄本人不在他的后宫之中,说不定是可以解决的那种反派角色。
那现在的思路就很明确了。
先想办法问出造反流程和安王情况,下一档直接把安王势力拔除,然后削弱相权和兵权,扶持新势力上位,最后纳十到十五个身强体健、聪明机智新妃,分摊恩宠。
从政治、后宫等多方面入手,势必要将造反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而将军的自杀也很好解决。
沈亦川问将军之前为什么以死相逼,深入探究将军的内心世界,将军也毫不吝啬地与沈亦川分享。
意思是他活着只是为了沈亦川,沈亦川不爱他他就死,如果死能让沈亦川记住他,那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沈亦川灵光一闪。
这是他竹马的梦,所有人都是竹马潜意识的投射,虽然性格略有不同,但底层逻辑还是有迹可循的。
将军的死,是为了得到爱,那丞相那些荒唐的言行举止,是不是和将军的目的相同?
很有可能。
沈亦川茅塞顿开,很想立刻找丞相聊聊。
但比丞相先来的,是安王。
也就是他的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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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夜明珠照亮的地牢,因为那抹过分鲜艳华丽的明黄色,显得明亮几分。
桌上摆着几坛好酒,都已开封,酒香弥散。
安王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沈亦川坐在安王腿上,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里。
安王今日只戴了一半的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依然是竹马的模样。
沈亦川晕乎乎的,但也没忘了重要的事,慢吞吞道:“安王,你之前都藏在什么地方了?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安王和缓道:“川川,现在该叫我陛下了。”
沈亦川“哦”了一声,“陛下。”
安王轻笑,勾起沈亦川的下巴,抿了口酒,又慢慢地往沈亦川的嘴里渡。
酒液香醇,入口甘甜,后韵悠长。
沈亦川一开始不想喝,偷袭安王,两人纠缠,最终沈亦川力气不敌安王,被他锁在怀中喂酒。
喂了几口,便放松下来,仰着头被他亲,吞咽酒液,喉结一下下地动。
喝完又靠回到安王怀里,极其依赖的模样。
安王轻缓地蹭掉沈亦川唇上的酒,慢条斯理道:“川川刚刚问我什么?”
沈亦川把问题重复一遍。
安王打量着沈亦川,眼睛里带着诡异的思念与眷恋,“我凭什么告诉你呢?”
沈亦川像模像样地思考,脑子里没有答案,最后干脆道:“我不知道。”
安王哈哈大笑,非常亲昵地捏了捏沈亦川的脸。
沈亦川慢吞吞地眨眼睛,他又觉得沈亦川忽闪的眼睫漂亮,伸手去摸。
沈亦川顺势闭眼,想睡觉。
安王又说:“别睡。”
沈亦川支起眼皮,仰头看他。
“川川答应我一件事。”安王环紧沈亦川的腰,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你答应我,我就将所有事都告诉你。”
沈亦川:“什么事?”
“让人快乐的事。”安王冰冷的面具挨着沈亦川的皮肤,很冷,徘徊在耳尖的气息却很热,“我们悄悄做,不要告诉丞相,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