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川直觉这次回溯和杀手有关。
之前杀手奇怪的情绪沈亦川没有深究, 毕竟别人高不高兴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有关系。
沈亦川像之前一样答应了杀手的邀请。
这次上山的活动和之前一样,沈亦川在过程中格外留意周围环境,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可惜一无所获。
终于到湖边烤兔的环节。
杀手起身准备离开时, 沈亦川主动开口:“我想跟你一起去。”
杀手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平淡神色,没有拒绝, “跟上。”
杀手带着沈亦川进山,路线比较陌生, 不是狩猎节前猎人带他们熟悉山林时走的那条路。
“为什么走这里?”沈亦川问。
杀手停下脚步, 抬起猎枪,对准不远处土坡上一只正呆呆望着他们的兔子。
砰!
一击命中。
“近。”杀手让沈亦川去捡兔子,自己则给枪重新上弹。等沈亦川提着兔耳回来,他问:“还想吃什么?”
沈亦川:“鸡, 我记得小镇居民之前住的小屋附近有很多。”
杀手拒绝:“太远了。”
这个回答几乎坐实了沈亦川的猜测。
杀手肯定有问题。
之前他所谓的“打猎”, 大概率是去杀人。
沈亦川上一次回溯, 沈亦川回家时没见到医生。
杀手杀了医生?
说得通。
他是猎人妻子, 医生想撅他, 从杀手的角度来说,这人就是破坏猎人家庭的第三者, 需要处理。
但时间对不上。
像猎人这样熟悉山林的人, 上山下山加起来都要四五个小时, 杀手再厉害, 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弄死医生, 上山抓鸡,回到湖边这三件事。
那就是猎人?
猎人的死讯来得突然,沈亦川从医生那里得到的消息。
但医生也说自己也只是听说,消息来源十分可疑。
猎人很可能根本没死。
杀手杀了猎人?
——可这从逻辑上说不通。
杀手对“教父”这一身份认同感很强,为了猎人愿意保护他这个麻烦的、猎人的妻子。
按理说, 两人应是同一阵营。
怎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在杀手的注视下,沈亦川将兔子往上提了提,“就这个吧,回去的路上随便弄点什么。”
杀手:“嗯。”
-
怀疑杀手有问题的沈亦川,这次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根本不给他独处的机会。
杀手却始终神态自若,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次打猎的时间比上次短得多,杀手将哥哥安置在湖边小屋后,便和沈亦川早早下山回家。
到家时天还没黑。沈亦川洗漱完毕,又和杀手聊了会儿天。
七点半,门外传来医生回家的动静。
——医生没死。
那死的只能是猎人。
沈亦川灵光一闪。
之前他以为,结束梦境的关键,是顺着剧情走,剧情结束,他就可以醒来。
后来电影剧情结束,梦境还在继续,沈亦川又猜,自己是不是要找到有关邪神这条主线的所有真相,才能醒来。
但这几天发生的事,让沈亦川有了新的思路。
医生能带他去他去不了的地方,违背杀手的意愿执意离开就会回溯,杀手、医生、猎人任何一方的死亡都会导致回溯……
梦境的关键大概率就是他们三个。
他们仨只是表面朋友,看似和谐,实际暗流涌动。
——或许他的任务,就是解决这三个人之间的矛盾。
让他们和谐共处。
沈亦川精神一瞬,很快又蔫巴巴了。
好麻烦的任务,似乎需要大量社交。
他真的很不擅长这个。
逼聋子做听力。
这不开玩笑呢吗。
坏梦。
-
回来得早,没到睡觉时间。
和杀手其实也就是聊聊镇上的事,两人都话不多,很快都各做各事。
沈亦川感觉无聊,又不怎么喜欢看全是英文的大部头,经过杀手允许后,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又回到杀手旁边,拜托他把手机借自己用用。
杀手没多犹豫就同意了。
杀手的手机没有密码,滑动解锁。
主界面应用排列整齐,沈亦川坐在杀手旁边玩,很懂事,没点开相册或私密软件,只打开应用商店,看看有没有小游戏。
并没有。
杀手似乎根本不玩手机,只把它当成联络工具。
桌面简洁得近乎空旷,除去系统自带软件,额外安装的寥寥无几。
沈亦川向下滑动,看到一个摄像头图标,好奇地将手机递到正在看书的杀手眼前:“这是做什么的?”
杀手面不改色:“监控我的住宅。”
沈亦川“哦”了一声,随口问:“猎人家也有监控吗?”
杀手:“没有。”
沈亦川:“你怎么确定没有?”
杀手抬眼看他,停顿一秒,又垂眸看书:“那就是有。”
糊弄他。
沈亦川把手机还他,上床休息。
暂时没有睡意,实在是睡不着。
还在想监控那件事。
沈亦川想起自己曾被利卡大撅特撅的那天。
沈亦川:。
不会也被录下了吧。
-
晚上八点半。
上次回溯时入睡的时间。
沈亦川打了个哈欠,往柔软的被褥里缩了缩。
杀手抬眸看他,“困了?”
沈亦川“嗯”了声,按照惯例跟他互道晚安。
随后闭上眼。
装睡。
杀手和昨天一样,坐沙发上看书。
房间里有两个沙发。
一个在床尾的双人沙发,一个在床侧的单人皮沙发。
单人沙发的位置隐蔽,在房间角落,坐在这能将整个房间都纳入观察范围。
沈亦川听着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心里数数。
距离上次回溯已过去半小时。
没回溯。
证据确凿。
就是杀手杀人。
今天自己盯得紧,杀手没找到机会动手,所以一直没回溯。
他今晚会动手吗?
沈亦川很快得到了答案。
在逐渐朦胧的睡意中,他终于听到沙发处传来动静。
杀手站了起来。
脚步声极轻,地毯吸去了大部分声音,沈亦川只能凭借衣料摩挲的一点动静,勉强辨别杀手的方位。
越来越近。
停在他床边。
床边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沈亦川闭着眼也能感到微弱的光晕。
此刻,那点光也被遮去,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沈亦川莫名紧张起来。
杀手毕竟是专业的,他不确定自己拙劣伪装是不是已经被他识破。
他只能继续装下去。
又过了一会,在他几乎真的睡着之前,杀手终于动了。
在床边静立半晌的杀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随后转身离开。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沈亦川立刻睁眼。
正好与站在门口、手握门把,平静地看过来的杀手四目相对。
沈亦川:……
可恶。
-
杀手没多说什么,在这近乎明牌的猜疑氛围中,他仍像一位真正关心沈亦川睡眠的长辈,问他是否需要热牛奶。
沈亦川说不用。
杀手颔首,一言不发,干净利落地打晕沈亦川。
回溯。
沈亦川第三次开始今天。
“哥哥很想你,”杀手说,“要和我一起上山见他吗?”
依旧阳光明媚,依旧是平平无奇的对话。
但对经历过两次回溯、正迎来第三个相同早晨的沈亦川而言,今天是新的一天。
沈亦川摇摇头,低头看向餐盘里的三明治和煎蛋。黏稠的蛋黄附着在盘底,他用叉子轻轻刮拢,低声说:“明天可以吗?我今天不想出门。”
杀手:“担心医生?他今天不在镇上。”
“去哪了?”
“不清楚。”杀手的神情不像说谎,“可能在找你。”
沈亦川放下刀叉,杀手自然地接过餐具,又问:“需要我从外反锁房门吗?”
沈亦川点头。
杀手似乎将他看作尚未走出医生阴影的小可怜,没再多问,为他备好午餐后便离开了。
沈亦川等了十几分钟。
确认杀手已走远后,他撬开房门,迅速朝目的地奔去。
-
杀手的行动路线其实可以推断。
他不想沈亦川去的地方,就是沈亦川该去的地方。
沈亦川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还未靠近,便已听见猎人愤怒的咆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杀了我,他就会爱你?!”
“别太可笑了!他是我的妻子,他只爱我!他只爱我!!”
“他爱我啊——!!!”
咆哮逐渐拔高为痛苦的尖叫,又扭曲成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笑,最终连笑声也微弱下去。
沈亦川闪身躲进一栋空屋,从窗侧小心向外窥视。
这个角度很隐蔽,他能清楚看见外面的情形。
杀手从小木屋中走出。
他脱下沾血的雨衣,用事先备好的瓶装水洗手、擦脸,随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刚才发生的事似乎令他相当愉悦,他莫名地笑了下。
下一秒,他倏然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来。
沈亦川毫不犹豫,立即躲进屋内角落一只巨大的木箱中。
山上的居民早就搬走了,许多工具箱都空着,正好给了他藏身之处。
嘎吱——
房门被推开。
沈亦川屏住呼吸,透过木箱极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视野受限,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依靠听觉。
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最终停在木箱前。
缝隙里的光被挡住了。
沈亦川一动不动。
被发现了吗?
如果被抓住,恐怕又得重来。
下次该怎么办?想办法一直拖住杀手?
怎么拖?
就在他思考下一次回溯的对策时,停在箱前的那双腿移开了。
关门声响起。
沈亦川吃过亏,这次多等了一会儿。
半小时后,蹲到双腿几乎失去知觉,他才悄悄探出头。
没人。
又凑到窗边察看四周。
确实没人。
再三确认安全后,沈亦川飞速冲进猎人所在的小屋。
推门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猎人被倒挂在墙上,呈倒悬的十字形——双手平展,掌心各钉着一枚长钉,手腕被割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浸透了衣袖。
这种死法,沈亦川曾在宰鸡时见过。
提起鸡脚,割开喉咙,放尽血后再进行下一步。
杀手人设不倒,在烹饪方面果然经验丰富。
对食物来说可以理解,对人就有点太那个了。
沈亦川眉头皱了下,快步上前。
猎人吊得不算太高,头部几乎触地。
沈亦川将被子垫在他脑袋底下,割断他脚上的绳索,又费力地撬出钉入墙中的钉子。
钉子钉得极深,幸好小屋里有工具。
他将猎人平放在地。
沈亦川不懂缝合,面对这样严重的刀伤无能为力,眼下只能撕开床单,紧紧扎住猎人的上臂,尽量减缓失血。
猎人竟还留有意识。
他双眼半睁,一张嘴,满嘴都是血。
显然身上的伤不止沈亦川看到的这些。
内脏恐怕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伤害。
他气若游丝,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小屋中格外清晰:
“老婆……是你吗?”
沈亦川没回应,正飞速用床单和屋内找到的轮椅制作运送猎人的简易工具。
沈亦川背不动他,伤成这样又必须快速下山,沈亦川只能冒险用轮椅带他。
根据前两次回溯推断,猎人距离死亡大约还有三小时。
三小时。
医生七点半才回家,现在刚过中午一点。
猎人更可能死在路上。
怎么办?
猎人的声音更大:“老婆,是你吗?”
沈亦川:“嗯。”
边说边把猎人往轮椅上放。
猎人竟然还有力气挣扎,他左扭右扭,不大配合。
“宝贝,别白费力气了,我知道我要死了。”猎人靠着沈亦川,勉强抬手,颤颤巍巍地去摸沈亦川的脸,“死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沈亦川抓着他的手往下放,“我会尽量让你活下去。”
猎人摇头,虚弱地说:“不,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那个伪善的精神病根本没打算让我活——亲爱的,我要死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看在我是一个快死的人的份上,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沈亦川和猎人真的是彼此相爱的夫妻,那么此时此刻的画面应该相当感动。
沈亦川:“什么事。”
猎人嘴角溢出一丝血,似乎真的命不久矣。
“和我做一次吧。”猎人悲痛万分:“求你了老婆,让我弄一下吧。”
沈亦川:?
猎人又往上蹭了蹭,血淋淋的吻落在沈亦川脸上。
沈亦川宕机,一时没躲开。
猎人喜不自胜,勾引道:“神说,爱能治愈世间万物。”
“说不定做完就好了呢?”
猎人连续不断地吻他。
血味的、潮热的吻。
他虚弱又热烈地哀求:
“我的宝贝,我的妻子,我亲爱的。”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