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康熙的城府,看出什么不对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故而当两人回了长春宫,把宫人都打发下去,而康熙却不发一言只坐在榻上垂眸饮茶时,云秀心里也一点都不慌。
左右她是被威胁的那一个,她有什么好怕的。
云秀站了一会儿,见这人就那么神神在在地坐在那,既不说话也不看她便撇了撇嘴,直接上前也坐下了。
“朕让你坐了吗?”康熙这才抬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云秀也不怕他,康熙总是喜欢这样装模作样的,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口头上训她训地再厉害,也从没真的罚过她,不得不说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煮法,真把云秀有点忽悠住了。
不自觉地就对他亲近了很多。
“皇上一直不说话臣妾就要一直站着?”云秀挑眉问。
康熙冷哼了一声,拾起一旁昨夜看了一半的书慢条斯理地翻了页。
“朕不说话,是给你时间想明白自己该说什么。”
瞧,果然没真的发火吧。
云秀思索了会儿,稍微还是有些拿不准康熙要听什么,于是便破罐子破摔了。
“皇上,还是您问吧,您问什么臣妾答什么,行吗?”
康熙看着云秀眼巴巴地看着她,那眼神真挚又恳切,就不免又心软了。
他搁下书,叹了口气,这才问:“你和佟家在打什么哑谜呢?”
“还是说皇后薨逝前同你交代了什么?”
“……”
他们父子一个个都猜地这么准,显得她的智商真的成盆地了。
原本今儿云秀就没打算对康熙隐瞒,所以干脆一五一十地从佟佳皇后逝世前一天和她的谈话一直说到了今日青黛拦住她,让她当众劝康熙纳小佟佳氏进宫的事全说了一遍。
“臣妾本是看在皇后娘娘不久于人世的份上才答应了此事,谁能想到佟家纠缠不休,用胤禛来要挟,臣妾也是实在忍无可忍了,总不能真被他们当提线木偶。”
云秀交代完,又继续眼巴巴地看着康熙的反应。
她猜测的是康熙听了大概率会发火,因为佟家这事办地任谁听了都挺令人生气的,更遑论佟家想要操控的还是康熙的后宫了。
而康熙的神色也不出云秀所料的阴沉如水,云秀抿唇正琢磨着要是待会儿康熙生气了,她是该火上浇油还是火上浇油的时候,就听到康熙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所以,你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佟佳氏要劝朕纳她的妹妹入宫?”
云秀:?
不是,这是重点吗?!
云秀眨了眨眼,没想到康熙会问这个,一时间都有些呆住了,只能凭着本能老实回道:“这是皇后娘娘的遗愿,而且涉及了胤禛,所以……”
“所以为了胤禛,你情愿让朕再纳新人?”康熙阴沉沉地看着她,语气咬牙切齿,像是要吃人似的。
不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云秀有点搞不明白,纳新人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吗,又不亏他什么?
怎么一副像是她把他给卖了似的表情。
康熙看着她那懵懂的眼神,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只觉得自己这近一年来的真心都像是喂了狗了,这个小白眼狼,还不知道能说出什么话来气他。
“皇上,臣妾答应的时候也不知道您不想让小佟佳氏入宫,只以为是顺水推舟的事。”云秀小心翼翼地解释,试图狡辩:“后来您明确说过之后,臣妾不也没提过吗?”
她可没有跟康熙唱反调啊,这罪过她可不背。
“……”
果然后头还有让他生气的。
康熙被云秀气地脑袋发晕,心里那股火窝地难受的很,作为皇帝他又一向唯我独尊地恣意惯了,从来没有生气了还要忍着的时候,故而随手就把桌上的茶杯给掷了出去。
碧瓷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外头等着的胤禛和胤禩都吓了一跳,听这动静只以为是两人吵起来了,胤禛本就正愧疚着,一听这动静当即便扑通一声跪下了。
“皇阿玛,这都是儿臣的错,您不要迁怒额娘。”
胤禩见胤禛跪下了也只能陪着一块下跪,说了句不出错的场面话:“皇阿玛,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康熙本就正因为云秀只顾着这两个小子不把他放在心上的事生气,这时候再听到胤禛和胤禩的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于是片刻后殿内传来康熙冷沉的声音。
“梁九功,把他们俩带下去。”
“皇阿玛!”胤禛一听便急了,膝行了两步差点没忍住推门而入。
还好一旁的梁九功眼疾手快砍下来了。
“哎呦,四阿哥这时候可不能进去啊。”
梁九功给周遭的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把两个阿哥扶起来,搀到一边去。
胤禛自然是不愿意走的,梁九功只能一边把人往远处拉,一边劝道:“四阿哥,皇上最是心疼皇贵妃娘娘了,您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若说谁最清楚如今康熙对云秀的感情,那自然是伺候在康熙身边几十年的梁九功了,他眼睛一向毒的很,早就看出来了这次皇上是动真格的,所以皇贵妃娘娘怎么着都不会有事的。
反而是两个阿哥要是一直在这闹就不好说了。
胤禩比胤禛还是要冷静些的,也大概想到了里头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他们若是抗旨,四哥再一激动就更麻烦了,于是也跟着劝道:“四哥,咱们先去东偏殿等着吧,放心,没事的。”
胤禛紧紧地抿着唇,一直盯着正殿那边,最后还是胤禩生拉硬拽把人给拽进了偏殿。
“四哥,你太冲动了,这时候咱们只能顺着皇阿玛的意思来。”胤禩给胤禛倒了杯茶,“先喝杯茶,缓一缓。”
胤禛紧绷着脸不说话,但还是接过了那杯茶。
云秀毕竟是胤禩的亲生额娘,胤禩也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但他四哥的脾气一向如此,冷的时候像冰块,而热起来的时候又像炮弹似的,所以胤禩只能压住心里的担忧,先安抚住这个随时可能炸的炮弹。
“都是我不好,不该这么贸然地把这些事告诉你。”胤禩坐到胤禛身边,小声说道:“四哥,你别太放在心上了,额娘肯定也不想见你这样的。”
“而且额娘瞒着你也是有缘故的,你想想若是这起子人真的找到你面前哭诉这些事,添油加醋地诉说孝懿皇后的不易,又苦苦哀求你圆孝懿皇后的遗愿,你会怎么做?”
胤禛沉默了半晌,默默地又攥紧了拳头。
若真是如此,他定然会为皇额娘完成这遗愿的,无论是找额娘帮忙还是去求皇阿玛,皇额娘对他有养育之恩,逝世前几年又对他——
胤禛阖了阖眼,长出了一口气。
胤禩见他四哥寻思过来了,也松了口气,他四哥这个人说地好听点叫快意恩仇,说难听点就是犟种一个,认死理,好不容易这几年他给矫正过来一些了,差点又被佟家给砸了摊子。
真是可恶。
佟家这还真是无赖行径,不赔本的买卖,就欺负他额娘和四哥都是实诚人。
“所以四哥,额娘都是为了咱们才一个人担下了,这种时候咱们更不能让她担心了是不是?”胤禩继续劝。
胤禩的这句话倒是说动了胤禛。
他眉间动了动,是啊,额娘就是不想见他这样才瞒着他的,那他更不能让额娘担心了。
“八弟,对不住,让你也忧心了。”
胤禛轻声开口,把胤禩给他倒的茶一饮而尽,抬头看他。
胤禩这才松了口气,摆手道:“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四哥你别怪我瞒着你就好。”
“怎么会,我知道你和额娘都是为了我。”
胤禩抿唇,思索了好一阵才说道:“四哥,额娘对咱们好从来不是想着以后要咱们如何回报的,即使现在额娘在这,她也一定会跟你说这些都是她心甘情愿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怪谁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胤禛怔了怔,只觉得这些话像是真的从云秀嘴中说出来的一样。
“所以你也别自责了。”
胤禩拍了拍胤禛的肩膀,近来胤禛个子蹿得快,胤禩要拍他肩膀都得踮脚尖了,让他颇为不爽。
可恶,他也一定会长高的!
窗外掠过几只飞鸟,带来一阵喑哑的鸟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山野间的回荡又像风吹过树叶卷落一地。
胤禛怔怔地看着窗外,神色怅然,胤禩左看右看不知道他四哥又在别扭较劲什么,直到胤禛转身看向他。
“八弟,我有时总是忍不住在想,是不是我就是一个天生身带刑克之人,亲生额娘厌恶我至极,皇额娘养了我,八妹早早夭折皇额娘自己也缠绵病榻早逝了。”
“如今我给额娘也添了这么多的麻烦。”胤禛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我有时常想,若是我没有来长春宫,额娘和你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平静幸福许多。”
好似所有的不幸都是他带来的。
“四哥,你说什么呢?!”
胤禩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胤禛。
“呸呸呸,你这是胡说八道!”胤禩掐腰道:“别的不提,自从你来了之后额娘比以前开心多了,要说让额娘操心,也是我更让她操心,你多让额娘放心,做什么事额娘都让你看着我。”
胤禩掰着指头数:“所以你来了以后额娘更高兴了,还比我让额娘少操心,至于什么麻烦,我难道就没有麻烦吗?”
“所以四哥,你不能只看这些糟心事,你想想有我们陪在额娘身边,额娘多高兴啊。”
“你把这话去跟额娘说,看她会不会揍你。”
胤禛心中有一股暖流淌过,也对,额娘和八弟都对他这么好,他不能说这些丧气话。
这么久了胤禩终于见他四哥露出了个笑模样,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可皇阿玛好似生气了,这怎么办?”
额娘还在里头不知道正如何面对皇阿玛的怒火呢。
胤禩想了想:“咱们也不知道到底皇阿玛是为什么生气,许是因为旁的事呢,再者说就算真的因为这事,那皇阿玛也是生佟家的气,和额娘有什么干系。”
“放心吧四哥,梁公公说的对,皇阿玛对额娘那么好,不会有事的,咱们安心等着就是了。”
不得不说,胤禩不愧是云秀亲生又一手带大的,母子俩的脑回路一模一样。
胤禩的一番话也宽慰了胤禛不少,他点了点头,脸色也和缓了些,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谁?”胤禩收起笑意,扬声问道。
豆蔻在外头出声,说有事要同他们回禀。
胤禛和胤禩相视一眼,胤禩从凳子上跳下来去给豆蔻开了门。
开门的时候,胤禩还往正殿处瞥了一眼,见里头又没动静了,也稍稍放下了些心。
“豆蔻姐姐,出什么事了吗?”胤禩问。
豆蔻点了点头说道:“是娘娘吩咐有些事要奴婢同八阿哥交代。”
胤禩眼睛转了转,问:“是和佟家有关的事吗?”
额娘还不知道他已经同四哥通过气了,所以吩咐豆蔻单独同他说也正常。
而且他和额娘瞒着四哥的也就这事。
果然豆蔻也是一愣,疑惑地看向一旁沉静的胤禛。
“这,四阿哥——”
“四哥已经知道了,豆蔻姐姐,你直说就是。”胤禩说道。
果然是和佟家相关的。
豆蔻这才恍然大悟,把今儿在荷花池云秀碰见青黛和佟五姑娘的事说了。
“娘娘的意思本是让您先派人把青黛三人制住,免得她们到四阿哥面前胡言乱语,可如今四阿哥也知道了,那该如何处置,还是由两位阿哥拿个主意吧。”豆蔻说道。
长春宫内四阿哥和八阿哥说话算数这事,众人都是心里清楚的。
胤禛和胤禩听豆蔻说完果然也是都气地不轻,尤其是胤禩这个平常很能控制自己情绪的都忍不住暗骂了两声。
“简直是无耻之尤!”
这也太恶毒了些,佟家也定然是见额娘对佟佳皇后松口了便料定额娘会为了四哥一步退步步退,所以才如此嚣张。
拿孩子来威胁一个母亲,卑鄙无耻。
现在想来额娘把佟二姑娘的婚事攥到自己手里真是做的太对了,也合该让佟家感受一下这种被人胁子逼迫是什么感觉。
胤禛此时倒格外平静了些,他抬起眼静静地问:“额娘的意思是除掉她们还是如何?”
“娘娘说不要杀生,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只让她们别去扰了四阿哥就好。”豆蔻逐字逐句地回道。
胤禩叹了口气,这确实也是额娘的为人,就算再生气也从不轻易伤人性命。
“四哥,你拿个主意吧。”胤禩看向胤禛。
胤禛垂眸,思量了片刻,重又回到那沉着冷静的模样。
“先把这三人找出来,她们本应出宫却鬼鬼祟祟藏匿于宫中,意图不轨,直接交由慎刑司处置。”
胤禩皱眉:“四哥,若她们胡言乱语……”
“那就先拔了她们的舌头。”胤禛冷冷地说道:“这事让苏培盛去办,慎刑司那边他更清楚些。”
慎刑司的刑罚,拔舌都算不上什么。
胤禩思虑片刻后点头道:“也不失为是个妥帖的办法。”
这几个说地严重些都算是逃奴或是刺客,如何处置都是不过分的。
更何况对额娘还如此跋扈嚣张,留她们一条性命已经是看在额娘让他们不要杀生的份上了。
“豆蔻姐姐,你方才说这些事是佟五姑娘告诉额娘的?”胤禩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
豆蔻点头道:“不过佟五姑娘也是有求于娘娘,想退了这门亲事,但话说的倒是很漂亮,未曾强求什么,只说就算不成,也只当是给佟家添点堵了。”
“这话说的我倒喜欢。”胤禩抚掌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也是该给佟家添点堵了。”
胤禛在一旁听着,眼神微动:“你想帮她?”
“倒也算不上帮谁,是她自己先结的善缘,也算是投桃报李吧。”胤禩笑眯眯地说:“而且最重要的是给佟家添堵啊。”
若是这婚事黄了,按着恭悫公主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佟家肯定是一脑门子账理不清楚了。
况且,今儿云秀离席,胤禛和胤禩也是看得出来,她也不赞同这门婚事。
既如此,便干脆帮佟五小姐一把了。
胤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问胤禩想怎么做,圣旨都下了,这事不好办,可能还得和额娘通通气。
“先不急,左右不是还有几年才成婚吗。”胤禩摸着下巴说道:“让我再想想。”
怎么样把这门婚事搅黄了,又能砸了佟家的招牌。
正殿内,云秀看着那摔碎了的茶杯心里在滴血。
这是近来内务府送来的茶具里她最喜欢的一套!
就这么碎了,太可惜了。
康熙这会儿也泄了点火,抬眼见云秀抿唇一副幽怨委屈的模样,不自在地扭过了头,片刻后起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
“……”
云秀看着康熙的背影,突然福至心灵。
她好像明白康熙在生什么气了。
他不会是觉得自己不在乎他吧?
为了胤禛给他塞女人——好像是有点那意思。
云秀挠了挠头,但是后宫中本来就不缺人啊,多一个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搞得好像他是什么贞洁烈夫一样。
不过从这个角度想想,为了以后她的日子能过得踏实点,还是得去哄哄的。
云秀想到这还忍不住笑了声。
这还是第一次康熙在长春宫这么摔了东西又盛怒着拂袖而去,赶过来的胤禛和胤禩也忧思重重地问云秀怎么了。
“谁知道怎么就生气了?”云秀摆了摆手,当着孩子的面给含糊过去了,“没事,明儿额娘去养心殿一趟给皇上赔罪就是了。”
这会儿看康熙这模样应该是不怎么想见她,她还是明天再去吧。
既然云秀已经这么说了,兄弟俩也没再过问额娘和皇阿玛的私事,只是说起胤禛方才做的打算。
“这么处置,额娘您觉得成吗?”
云秀到一旁坐下给他们斟茶,闻言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吧,让慎刑司按着律例处置就是了。”
这几个人为什么会偷偷留在宫里,私下里都做了些什么事,查一查若是有错处自然按着规矩便罚了,不用她来操心。
胤禩爬上塌到云秀身旁坐好,又问云秀准备怎么安置佟二小姐。
“先看看佟家是什么意思吧,总归我和佟二小姐也没什么仇,不至于真的毁了她的终身。”
她也只是先捏在手里,看佟家的动作再做打算。
提到这云秀瞧了一眼一旁的胤禛,胤禩笑着说:“额娘,儿子先斩后奏,已经都同四哥说过了。”
果然如此。
刚才他们俩一进门的时候,云秀就察觉到了。
“胤禛,过来。”云秀叹了口气,冲着一旁沉默不语的胤禛招了招手。
胤禛抬腿,亦步亦趋地上前。
“额娘,儿子给您添麻烦了。”
“傻话。”云秀失笑,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裳,柔声道:“你既然唤我一声额娘,那额娘对你好就是应该的。”
“你也不是第一天来长春宫了,怎么还说这么生分的话。”
胤禛攥紧的手稍稍放松了些,旋即点头道:“那额娘以后再有这种事,也不要再瞒着儿子了。”
“儿子已经长大了,不能只让额娘为我操心。”
云秀闻言打量着面前已然已经快到了她肩头的胤禛,是啊,一眨眼胤禛都要十一岁了。
在现代,十一岁或许还是小学刚要毕业的年纪,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可在这皇宫里,十一岁真的是个小大人了。
云秀一边感叹时光飞逝,一边岔开话题逗他们两个乐一乐。
“是啊,胤禛长大了也该娶媳妇了。”云秀打趣道:“前些日子你皇阿玛已经跟额娘提了,让额娘给你挑一个合心意的。”
“正好,你来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方才在寿宴上,云秀也是提过这事的,只是那时胤禛和胤禩忙着说小话,没注意。
胤禛原本还十分沉静庄肃的脸霎时变地通红,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局促:“额娘——”
“刚才你不是还说自己长大了吗?”云秀胡噜了一把腻歪在她身边的胤禩的小脑袋,笑着说:“确实也是到了准备婚事的年纪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虽说不是哪个女子都能给你娶回来,但起码能在几个适龄的女孩子里选一个你喜欢的。”
胤禩一听他四哥要娶亲了,也拍着手在一边起哄。
“好,四哥要是娶了嫂子,那以后我就不用日日来额娘这蹭吃蹭喝了,便可以去四哥那吃饭了。”
云秀哭笑不得:“你怎么就想着吃啊?”
怪不得他和五阿哥最玩得来,两个小吃货。
胤禛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不自在地转移话题:“额娘,怎么就轮到儿子了,前头不还有太子和三哥吗?”
“太子自然是你皇阿玛来操心,谁也说不上话。”云秀摆了摆手说道:“至于三阿哥,荣妃也早就张罗起来了,只不过你们不知道罢了。”
太子的婚事那是国事,康熙自有安排,轮不到她来插手,至于荣妃也确实是从上半年开始就在留意京中适龄,家世也合适的姑娘了,只不过是碍于佟佳皇后的孝期不好设宴请进宫来相看,但是名单她听说也是列了有好几份了。
前几日荣妃还来找过她,说如今孝期满了,云秀也要给胤禛相看福晋,干脆她们俩一块攒几个赏花宴,赏鱼宴之类的活动,遍邀京城的名门闺秀好好瞧一瞧。
云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还琢磨着不止是她看,还得让胤禛悄悄地看上两眼,选几个合眼缘的,到时再安排这些姑娘同胤禛见上一见,不止是他们父母满意,两个孩子如果也有意就最好了。
胤禛见提太子和三阿哥挡不过去,他现在又实在羞于提及自己的婚事,于是只能另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额娘,这事先不急,儿子和八弟过几日还要同太子一同去河南一趟,等从河南回来再说吧。”
云秀本也没有太着急,只是觉得刚刚的气氛太沉重,所以想逗孩子玩一玩,结果这下还真着急了。
“什么?”云秀震惊,赶忙追问:“什么去河南,额娘怎么都没听说过?”
挨在云秀身边的胤禩嘿嘿笑了两声说:“这是我和四哥打听来的,皇阿玛也还没正式下旨,说是河南出了一桩铸□□的案子,牵涉不小,皇阿玛想让太子去监政,也想让儿子和四哥陪着一同过去。”
“皇阿玛没跟您提过吗?”
“……”
一个字也没提!
胤禛和胤禩相视一眼,再看看云秀铁青着脸的模样,似乎有点理解皇阿玛为什么没提了。
云秀确实是气地不轻,太子之前在热河的时候对胤禛和胤禩是多么歹毒,现在竟然还让太子带着他们两个去河南办差?
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万一出点什么事鞭长莫及的,让她怎么办?
亏她刚才还想着明儿去养心殿哄哄康熙呢,哄他个头!
“额娘,您别急。”胤禩见状赶忙安慰云秀道:“随行那么多宫人官员不会出事的,而且是太子带着我和四哥去当差,若是我们俩出点什么事,自然是太子担责,所以太子不会轻举妄动的。”
胤禛也点头。
云秀这会儿也缓了些,明白胤禛和胤禩说的有道理,蹙着眉问:“要去多久?”
胤禩摊了摊手,示意这不好说。
查案子这回事没有什么死数的,自然是什么时候处理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太子去也就罢了,皇上为什么要让你们两个也跟去?”云秀百思不得其解。
胤禛也坐到云秀身旁,同她解释道:“我和四哥揣摩着,一是皇阿玛不放心太子,怕他疏漏,所以得再派一个皇子一同处理此案,大哥和三哥刚刚和太子因着刑部的事起了龃龉自然是不合适的,那便轮到儿子了。”
“至于八弟——额娘,您知道的,皇阿玛这两年一直都想我和八弟能同太子交好,最好能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故而如此一来也算是撮合我们和太子了。”
康熙起初是准备双管齐下的,既想让太子同胤禛胤禩交好,又想让太子同云秀也能亲近,毕竟太子自小没有母亲,云秀又是个不论是否亲生都能一视同仁的人,如此一来,如果有一日太子登基了,云秀和两个孩子依旧能过得十分滋润。
只是康熙没想到云秀看似温和的皮囊之下,性子竟然那么犟,绝不可能同太子有多亲近,所以便只好放弃了,一心想要把胤禛和胤禩培养成太子的人,如此云秀和太子哪怕关系平平也不会有什么差池。
只是康熙暂时还没发现他这两个儿子也还各有心思就是了。
“额娘,说到底皇阿玛也是为了您做尽打算。”胤禩说道:“您也别怪皇阿玛瞒着您了,皇阿玛知道您的脾气,想来是还没想好怎么同您说呢。”
云秀抿唇不言。
她自然知道康熙本意是为了她和胤禛胤禩好,可是……
“真的无虞吗?”云秀还是不放心地说道:“额娘现在想起当年在热河的事都心惊胆战,而且自从索额图回京后,太子显然也没有之前同你们那么亲近了。”
索额图被困在盛京近一年,这一年可谓是太子最老实乖巧的日子了,康熙说什么他听什么,也没惹过什么乱子,同胤禛胤禩还有其余几个兄弟都是交好为主,姿态放地格外低。
结果索额图立了功一回京,太子颇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苦尽甘来能做回自己的感觉了,又慢慢回到了从前那骄矜傲慢的模样。
尤其是摆了一道大阿哥之后。
胤禛道:“正是如此,所以皇阿玛才会这么安排吧。”
想敲打一下太子,也给他们创造点同舟共济的机会。
“而且既然是皇阿玛安排的不会有什么事的。”胤禩笑嘻嘻地说道:“就算太子犯傻,索额图也会提醒他的。”
“所以额娘放心就是了,正好我和四哥也想出去转一转,总是待在宫里都要发霉了。”
“好啊,暴露了吧,就是想出去玩!”
云秀叉腰,看着胤禩一溜烟地跳下榻跑出去了,嚷嚷着自己宫宴上没吃饱,要再去小厨房觅食。
“这孩子。”云秀无奈地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还是看向更靠谱的大儿子交代道:“既然如此,额娘也不拦你们,只是胤禩毕竟岁数小,这次额娘和你们皇阿玛又都不在身边,你要多费心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胤禛点头,微微笑着扶着云秀往殿外走:“儿子都知道,您放心吧额娘,我一定会照料好弟弟的。”
“方才儿子见您外头种的海棠都开花了,咱们去赏赏花,别闷在屋子里了。”
云秀知道胤禛是想拉她去散散心,也含笑同意了。
那些糟心事就先扔到脑后,明儿再说吧。
云秀正和两个儿子一起其乐融融地赏花喝茶,可回到养心殿的康熙就没那么悠闲自在了。
梁九功战战兢兢地侍立在一旁,见上首的皇帝阴沉着脸,转眼间又把一份奏折给扔了下来。
梁九功怀里已经揣了三份了,赶忙把这份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撞在枪口上送来的折子拾起来。
“把这些都发还到尚书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朕面前递,要他们有什么用?”康熙冷声道。
梁九功赶忙道:“嗻,奴才这就去。”
余光看到脸色阴冷的皇帝不耐地摆了摆手,梁九功这才松了口气赶紧退出去了,出了养心殿他才觉得自己身上那莫名背了一座山似的压迫感没了。
“师父,这老些折子是怎么了?”一旁的顺忠凑上来腆着笑脸,伸手接过梁九功手上的折子。
梁九功没给,斜了他一眼道:“不该自己的事甭打听。”
旋即他又压低了声音。
“皇贵妃娘娘来了吗?”
顺忠回道没见着过来。
梁九功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又听到里头传来皇帝不悦的声音,唤人上茶。
“还不赶紧给皇上上茶去。”梁九功踹了一旁的一个小太监一脚,“糊涂东西,当差还这么不用心。”
那小太监不明所以,一向给皇上奉茶都是梁九功来做的,所以他才没反应,被梁九功这么一骂,他才慌忙去奉茶。
梁九功理了理几本折子,吩咐道:“我去尚书房一趟送折子,你赶紧去长春宫,无论如何都让皇贵妃娘娘过来一趟,否则今儿咱们的脑袋都得别在裤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