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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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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云秀也正和胤禛胤禩说起康熙明日要下旨册封皇贵妃为皇后的事。

“真的吗?”胤禩讶然,颇有些不可置信地追问了一遍:“皇阿玛要册封皇贵妃为皇后?”

云秀颔首,方才她就已经把宫人们都屏退下去了,殿内只有他们母子三个。

“嗯,你皇阿玛方才问我,是生前册封还是死后追封的好。”云秀随手翻了翻绣坊送来的衣料,轻声说道。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显然都对这个消息十分震惊,尤其是胤禛,表情甚至还有一丝凝重。

“所以是额娘您劝皇阿玛册封皇贵妃的?”胤禩问。

云秀失笑,摇了摇头:“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是你皇阿玛本来就动了心思。”

“虽说从前皇上对皇贵妃——但看来如今还是惦念着多年的情分的。”云秀感慨道。

胤禩歪了歪脑袋,思索道:“还真是看不出来。”

原来皇阿玛竟然还对皇贵妃有这般的怜惜,册封皇后可不是小事,即使皇贵妃病重,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个皇后只不过是临终抚慰,而且在胤禩眼里哪怕是死后追封都已经很让他诧异了。

在胤禩看来,他皇阿玛于朝政上雄才大略自不必多说,可对于后宫妃嫔,却是个很薄情的人。

哪怕如今看似十分宠爱额娘,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皇贵妃病了这么多年,皇阿玛瞧着也未曾多么上心,极少去探望。

看来皇阿玛还是很看好佟佳氏啊。

“好了,虽然明日就下旨了,但还是不能出去宣扬,明白吗?”云秀摸了摸兄弟俩的头。

胤禩点头,笑眯眯地反手抱住云秀的胳膊:“我和四哥省的,额娘放心吧。”

云秀嗯了声,又把她明日给胤禛告了一天假的事说了。

“明儿是你皇额娘的大日子,你去陪她说说话,想来皇贵妃应当是很想见你的。”云秀温声笑言。

胤禛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听到云秀还细心地想到了明日让他去承乾宫陪伴皇贵妃后才眸中微动,低声道:“额娘……”

“多谢您。”

云秀一怔,旋即便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明儿好好陪陪你皇额娘。”

云秀自然不能告诉胤禛后日皇贵妃便会薨逝,甚至脸上还不能露出什么悲伤的神色,毕竟如今在众人看来,皇贵妃得封皇后是大喜事。

恰在这时豆蔻在外面唤云秀,说她后院照料了多日的那株辛夷开花了,云秀一听便精神一振去看她的宝贝草药去了。

云秀走后,胤禛和胤禩也没急着离开,胤禩随手拿了件靛青色的常服冲着胤禛比划了一下,见他四哥神色凝重便挑了挑眉说:“四哥你怎么了,皇贵妃得封皇后是喜事啊。”

虽说皇贵妃位同副后,可就差这么一丁半点也是有着天堑之别的。

皇贵妃若无皇帝特旨,只能葬入妃陵,而且牌位也不能入太庙,可皇后就不一样了,不仅能随葬帝陵,而且神位会供奉在太庙永受香火,而且对于佟佳氏来说,皇后和皇贵妃所代表的含义也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在外人看来,康熙在这时册封,真的是给足了皇贵妃和佟佳氏颜面。

故而哪怕皇贵妃病重,也是喜大于哀的。

不过胤禩问完很快便又想通了他四哥为何郁郁不兴,他搁下衣裳宽慰道:“四哥,你也别太担心了,说不准皇贵妃见了圣旨一高兴,身子好起来了也不一定。”

虽说这两年四哥养在额娘膝下,但每月还是会去承乾宫向皇贵妃请安,陪着说会儿话,皇贵妃打从病了后,对四哥也可谓是极其疼爱了,胤禩在心中也是很敬重皇贵妃的。

胤禛勉强笑了笑:“我知道,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觉得不怎么踏实。”

“四哥,你就是最近太累了。”胤禩笑了声,搭上胤禛的肩膀,兄弟俩勾肩搭背地出去,“让你这几日跟三哥较劲做什么,他的骑射功夫不在大哥之下,皇阿玛都常夸的,你这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

胤禛抿唇,强调:“我没有在同三哥较劲,只是——”

“只是在同自己较劲,我知道。”胤禩挑眉,对一旁向他们请安的宫人们摆了摆手,“那就更不应该了,人各有所长嘛。”

“你看,于经史典籍上,我们就都不如你灵通。”

胤禩真是为了胤禛的骑射操碎了心。

他四哥是真不擅长武功,可偏偏脾气又犟,把自己累地像头牛也赶不上大哥和太子他们,唉,还得他来慢慢劝。

既然本来就是短处,又何必拼了命地在意,反而让太子他们看热闹。

“勤能补拙,只是我还练地不够多罢了。”胤禛一向是极有毅力的,而且也不会退缩,正色道:“自明日起,咱们再多练半个时辰。”

胤禩:“……我也要练吗?”

胤禛看着他不说话。

胤禩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谁让他是他哥呢,真拿他没办法。

第二日一早,册封皇贵妃为皇后的旨意就晓谕六宫了。

甚至旨意颁发的时候云秀还刚刚起身,昨晚上康熙宿在长春宫,拜他所赐,云秀又没能起得来床,陪胤禛和胤禩吃完早膳之后就去睡回笼觉了,刚醒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么快旨意就下来了。”云秀打了个哈欠,坐在梳妆台前,半眯着眼由佩兰和半夏给她梳头发,略微醒了醒神才问:“礼都备好了吗?”

佩兰回道:“娘娘放心,昨儿晚上便备下了,您要亲自去一趟吗?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卧病在床,怕是不怎么会见人。”

旨意已下,如今就要改口了。

“皇后见不见是一回事,咱们必须得去。”云秀慢吞吞地说道。

毕竟是皇后,后宫嫔妃都是得去亲自恭贺的。

半夏和佩兰闻言便赶忙抓紧手上的动作给云秀梳妆,上完妆后,她才想起了什么,淡淡地说:“佩兰,把我前几日做的那药丸拿来。”

“是红木盒子里的那些吗?”佩兰问道。

云秀颔首,佩兰便利索地取来了。

云秀接过,打开后,里面是十几丸龙眼大的黑褐色丸药,云秀面不改色地取了一粒吃下,半夏赶忙倒了杯温水递上,云秀喝了两口才觉得那苦涩的味道被压下去了些。

看来还是得改良,这也太苦了。

“娘娘,您这是吃的什么啊?”佩兰把那盒子又扣好,重新放到架子上,随口问道。

云秀起身换衣裳,闻言笑着说:“补身的药丸而已,侍寝后吃上一粒补补气血。”

半夏一边服侍云秀穿上繁复的宫装一边笑地合不拢嘴:“娘娘早就该好好调养身子了,早日为咱们四阿哥和八阿哥再添一个弟弟。”

云秀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话。

皇贵妃封后的消息显然在宫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云秀往承乾宫去的路上便看到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宫人,自然大部分都是内务府和宗人府的,宫中有了皇后许多礼制和承乾宫的布置就都要重新规制了。

紫禁城中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一般热闹了起来,只不过有人喜欢烟花绚丽,有人就只觉得吵闹了。

刚过了隆福门云秀便碰上了也要去承乾宫的宜妃和带着四公主的郭络罗贵人,又走了两步便碰上了惠妃,走到承乾宫前又撞上了德妃带着五公主和七公主。

“看来咱们听到消息的时辰都差不多,这才都碰上了。”宜妃挑眉看向德妃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德妃姐姐,你身子重不宜走动,让人把礼送到就是了,何必奔波。”

德妃微微笑了笑:“皇后娘娘册立是大事,妃妾自然都要亲至行礼恭贺的。”

说罢,她看向一旁的云秀,意味深长地问:“贵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德妃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讽刺云秀哪怕再受宠,可皇后始终另有其人,妃妾就是妃妾。

云秀没搭理她,只是看向两位公主:“德妃,你把五公主带上便罢了,怎么还把七公主带出来了?”

带着孩子来向皇后请安是应当的,只是皇子们这个时候都在尚书房,所以她们这几人中只有郭络罗贵人和德妃带上了女儿。

惠妃也搭了一句腔:“是啊,这人多眼杂乱糟糟的,你把七公主带上做什么?”

四公主和五公主都大了,七公主还只有六个多月,不带也没什么。

德妃脸上也难得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瞧了眼襁褓中的七公主,嗔道:“永安自己有主意着呢,非要闹着来,否则便哭个不停,只好把她带上了。”

云秀不常见到七公主,今儿一见已经比上次见时长大了许多,眉眼都舒展开了不少,现在瞧着有五六分像德妃,她尤其出众的便是那一双眼睛,滴流咕噜地转,一瞧就精神十足的样子。

今日也一样,七公主照常仰着脖子到处打量,和云秀还短暂地眼神交汇了一霎,随后她便迅速别过头了。

云秀看了两眼便没再注意,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既然来都来了,几人便预备着进承乾宫给新鲜出炉的皇后娘娘贺喜,结果刚要进去,皇后身边的青黛便出来了。

青黛一一给诸位娘娘见过礼后,才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说了谢过几位娘娘们的好意,只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实在没精神与几位娘娘说话,便请几位娘娘先回去吧。”

惠妃闻言立即问道:“皇后娘娘谁也不见?”

“是,皇后娘娘要静养,一概都不见。”青黛不卑不亢地回道。

惠妃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不见正好,省了她一番功夫,因此二话没说便转身打道回府了,宜妃顺势问云秀是否要回长春宫去,若是不忙不妨去翊坤宫坐坐,云秀想了想还是婉拒了:“今儿还没去慈宁宫请安,既然出来了本宫便去慈宁宫看看两位老祖宗。”

宜妃爽快地点了点头也没勉强,便和郭络罗贵人也回翊坤宫去了。

倒是德妃思索了一会儿本也想着一同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结果腹中不适,这才赶忙被宫人搀扶着回了永和宫歇息。

豆蔻瞧了同云秀低声说道:“看来德妃娘娘这一胎还真是辛苦。”

“有孕之时便心绪不宁悲痛欲绝,又逢刚刚生产完不久身子还没调养好便再次有孕,难免的。”云秀说道:“只能看太医如何给她调养了。”

豆蔻几个贴身伺候云秀和胤禛胤禩的,因着胤禛的缘故自然不会对德妃有什么好印象,于是佩兰便撇了撇嘴说道:“那也是德妃娘娘自己甘愿的,六阿哥夭折的那段日子她使出浑身解数缠着皇上,不就是想再要个孩子吗?”

“希望老天保佑,真能给她个皇子。”

不出意外,还真是阿哥,应当就是老十四了。

而且一个巴掌拍不响,孩子又不是德妃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康熙要是不愿意,德妃还能强迫他不成?

也是够禽兽的。

“好了,以后别说这种话。”云秀还是制止了佩兰的抱怨,正色道:“旁的宫里的事和咱们无关,何况孩子总是无辜的,要积口德,知道吗?”

佩兰讪讪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就是看不惯方才德妃仗着有孕又讽刺她们娘娘嘛。

云秀没再说什么便往慈宁宫去了,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人正对坐下棋,见云秀来了便赶忙让苏麻喇姑去端早间刚煮的奶茶来。

“去承乾宫看过皇后了?”太皇太后招呼云秀到她身旁坐下,笑着问。

云秀摇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说不见人。”

太皇太后和太后自然也明白康熙这个节骨眼上封皇后是为了什么,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也是,皇后的身子经不住折腾,能见着封后的圣旨,想来她也就了却心愿了。”

根本不在意什么后宫朝贺。

太皇太后命人把棋盘封了又抬下去,便往里坐了坐,让云秀一同坐上来说话。

“虽说皇帝的意思是封后大典暂缓,但究竟封后圣旨已下,佟佳氏就已经是大清的皇后,该有的规制礼节都不能错漏。”太皇太后嘱咐云秀:“你如今统管六宫,这都得你来盯着。”

云秀笑着点了点头,让太皇太后放心。

“内务府和宗人府已经在筹备了,礼仪上不会有什么不妥的,至于身后的事——”云秀顿了顿,轻声说:“臣妾在这儿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丧仪的规制也在尽快改了,还好之前备下的时候臣妾便想到了此事,有些要紧的都还没完工,就等着旨意。”

这些东西指的便是皇贵妃和皇后丧仪的不同之处,大多都做了一半,只等旨意一下就赶制出来,否则到时按皇贵妃的规制做了,都得从头再来。

自然这也是因为云秀知道会有这一出,所以刻意留的口子。

但在太皇太后和太后看来便以为是康熙提前和云秀透过风声了,所以也没起疑。

云秀在慈宁宫待到了午膳时分,承乾宫中突然来人请她过去说话。

莫说云秀了,连太皇太后和太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不过太皇太后略想了想便说道:“大概是想和你交代些胤禛的事,去吧。”

云秀估摸着也是,毕竟她和皇后之间唯一的牵连就是胤禛了。

提到胤禛云秀便问起方才来传话的青黛,胤禛可还在承乾宫。

“四阿哥陪皇后娘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方才皇后娘娘说不好耽误尚书房的课业,便让四阿哥回尚书房去了。”青黛一一回道。

云秀点了点头,起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告辞,随着青黛往承乾宫去了。

太后透过窗棂看着云秀离开慈宁宫,这才收回视线说道:“皇额娘,您说皇帝是怎么想的?”

“若是再倒回十年去,皇帝的心思我还能揣摩一二,如今皇帝大权在握,谁能真的知道他的心思呢。”太皇太后笑了笑,“人老了,便也不想那么多了。”

“他想封皇后便封吧,佟佳氏本就是弥留之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太皇太后一边让宫人们把方才没下完的棋再抬上来,一边继续说道:“前朝后宫,向来是一体的,没了明珠,索额图一家独大,也是该找个人来压一压他。”

“皇帝在这些制衡权术上,一向是青出于蓝的。”

太后微微点头,她于朝政上确实是不通,不过听太皇太后这样一说也差不离明白了,不过太后还是笑着说:“也可见皇帝对佟佳氏始终还是有情分在的,毕竟是表妹,血脉相连。”

“皇帝和佟佳氏——”太皇太后顿了顿,轻笑了声,“也算是年少相识,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如今佟佳氏得封皇后,太皇太后也不由得想起了先前的两位皇后和一些旧人来。

她想起当年赫舍里亡故之后不久,康熙便来寻她商议晋封钮祜禄氏为贵妃掌六宫事,若是她进退得当处事得宜,转年便封后。

而那时前朝后宫的众人都以为皇帝在为赫舍里氏薨逝悲痛欲绝,还亲自抚养嫡子于养心殿,可见皇帝对元后是情深义重,鹣鲽情深。

只有太皇太后知道,她这个孙子的心一直都是冷的,外人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人看到的模样罢了。

那皇帝如今如此宠爱云秀,又是因为什么,有几分真心呢?

待以后她走了不能照看了,云秀和胤禛胤禩的下场又会是怎么样?

“皇额娘,皇额娘。”

太后的呼唤声打断了太皇太后的凝思,她回过神来,抬眼便瞧见太后正一脸担忧地看过来,蹙着眉头问:“皇额娘,您没事吧,可要传太医来瞧瞧?”

“不妨事,想起了些陈年往事。”太皇太后笑了笑,低头一瞧封好的棋盘也又重新摆上来了。

“来,把这盘下完,哀家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才可。”

而云秀此时恍然不知太皇太后对她和胤禛胤禩处境的担忧,人已经到了承乾宫了。

刚好碰上一个穿着石青色朝服,虽有些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宜,看着十分富贵典雅,温婉大方的夫人出了承乾宫的宫门。

“臣妇给慧贵妃娘娘请安。”那夫人见了云秀一眼便认出她来了,赶忙福身行礼。

云秀却只觉得这人眼熟有些想不起来是谁了,不过还是赶忙笑着让人起来了。

还好这时青黛开口了。

“夫人,您这是要回府去了吗,不再陪陪娘娘吗?”

此言一出,云秀便大概猜到了这位夫人是何许人也,应当就是皇后的额娘,佟国维的夫人了。

那佟夫人认识她倒是十分正常,宫宴上定然见过多次,只是云秀没怎么注意过这些大臣们的内眷,光是宗室的王妃福晋就已经够她头大的了。

佟夫人笑着说:“虽说皇后娘娘册封是大喜,但臣妇也不好坏了规矩在宫中久留,来看了看皇后娘娘便回去了。”

云秀拢着披风站在一旁,闻言也微微颔首道:“佟夫人如此恭谨,可见佟家家风,怨不得皇上常夸奖。”

云秀说了些场面话,佟夫人自然也不会想着和云秀起冲突,略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宫去了。

青黛这才将她引至皇后的寝殿外,将门打开后说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在里面等着您。”

云秀点了点头,抬腿进了寝殿。

这两年皇后一直闭门谢客,在承乾宫中养病,除了康熙偶尔去探望之外,旁的嫔妃来都是拒之门外的,故而云秀这也是时隔了快要两年再一次踏入承乾宫。

承乾宫中摆设如常和她记忆中并无太大的出入,只是上次她来时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可如今殿中却是一片清香之气,她嗅了嗅,似乎是茉莉的味道。

殿中没有宫人,窗子开了条缝隙,烟粉色的纱帘随着轻风微微摇动,隐约地透露出靠坐在床榻上的人影。

云秀掀开帷幔近前,见皇后穿着一身霞红色的内衬靠在床头,正含笑看过来。

“你来了。”

让云秀有些诧异的是佟佳氏的气色竟然比两年前她见她时还要好上一些,虽说仍旧是瘦骨嶙峋,但双颊红润了些许,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看来立后的旨意是真的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

或者是,还是回光返照?

云秀抿了抿唇,呼了口气,向她行了个大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轻笑了声:“起来吧,坐。”

床榻边放着一张雕花梨木椅,应当是刚才佟夫人坐的。

云秀落座,又听到皇后悠长的声音,带着些飘然和清冽,像晨时山涧的幽风一般。

“你是第一个向我行皇后大礼的。”皇后眼睫轻垂,“皇后……呵。”

云秀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微微俯身道:“皇后娘娘,今早众嫔妃们都想来向您贺喜,即使您身子不爽无法相见,臣妾想诸位姐妹心中自然都是十分敬重您的。”

皇后听罢也只是微微笑了笑,片刻后才说道:“你我之间便不说这些了,我今日让你来,是想多谢你这几年照料胤禛,今日又特意让他来陪我。”

“这些我都记在心上了。”皇后眼神温润地看着她,轻声说:“哪怕是到了天上,我也会时刻为你祝祷的。”

云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娘娘别说这些丧气话,总会好起来的。”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皇上为何这个时候册封我为皇后,我更是知道。”皇后叹了口气说:“都是骗人的罢了,骗人骗己,没意思。”

云秀哑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皇后说到这突然又转了话题,问她:“你方才碰到我额娘了吧?”

看这时辰应该是正好碰上。

果然她听到云秀说恰好在宫门口碰上,说了几句话。

“你知道我额娘是来做什么的吗?”皇后问道。

这她哪能知道,云秀老实地摇了摇头。

皇后仰头看了会儿头顶的鸾鸟纹样,片刻后缓缓说道:“佟家想送我妹妹入宫,额娘来便是同我说此事。”

小佟佳氏。

云秀也是略有耳闻的,好似确实是在佟佳皇后逝世后入宫的,故而云秀听了也没有多诧异。

不过她有些疑惑为何皇后要和她说这事。

“人人都知道我不中用了,这个皇后的位子也不过是皇上可怜我罢了。”皇后凄然地笑了声,看向云秀:“你瞧,就连我的亲生额娘也只顾着趁我还在,让我为妹妹铺路,让她承继我在宫中的一切,成为佟佳氏新的指望。”

而她就成了弃子。

最多是退场前还有那么一丝作用的弃子。

云秀默然,其实不止是佟佳氏,满洲的这些豪门贵族几乎都是如此的,送女儿入宫是为了得宠生下子嗣,为家族添光争利,当年孝昭皇后薨逝钮钴禄家不也是紧锣慢鼓地送了钮祜禄贵妃进宫吗?

都是一样的。

但对于宫中的女子来说,确实格外悲凉。

“娘娘,您先别想这么多了。”云秀默了会儿,强打着精神劝道:“您还是好好保重身子要紧。”

佟家也是,皇后都病成这样了,还跑来和她说这些,她是开了金手指知道皇后的大限就在这两日,可佟家却不知道,即使想送次女入宫,也该再缓缓,何必在这个封后的日子里和她说这些。

不过很快,云秀就从皇后嘴里知道为什么佟家这么着急了。

因为佟国维已经同康熙委婉地提过了,但被康熙径直拒绝。

“阿玛的意思是,想让我再劝劝皇上,晓之以情,让二妹进宫。”

皇后突然咳了两声,云秀赶忙起身倒了杯水喂她喝了两口,这才好一些。

佟国维的意思很明显了,大女儿已经是皇后,又是弥留之际,由她开口打打感情牌想来康熙不会拒绝。

毕竟之前两位皇后薨逝后可都是送了嫡亲的妹子入宫的,皇上不也都允了吗?

不过听到这云秀察觉出了些不对劲。

“娘娘,您同臣妾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把她当树洞来倾诉的吧?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随后眼神中染上了一抹歉意。

“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已经帮了我许多,只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能求你,能帮一帮佟家。”

云秀方才听皇后的意思本以为是她不想让妹妹进宫,所以才忧愁,可没想到她抱怨归抱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为自己的家族做最后一件事。

“娘娘,皇上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是您的话没用,臣妾的话皇上也未必会听。”云秀沉默了半晌,说道。

云秀第一反应就是不想掺和这事,康熙既然不想要小佟佳氏入宫,那定然有他的考量,康熙那么说一不二的一个人,她也不想去触霉头。

“不,你误会了。”皇后赶忙说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劝皇上,只是想着若是有朝一日皇上同你提起此事,你能帮着说一句话,仅此而已。”

即使她足不出户多年,但宫中的风向她大概还是知道的,如今云秀盛宠或者可以说是独宠,连当年不可一世的钮祜禄贵妃都败在她手下,那若是说有人能劝动康熙,就只能是她了。

而且除非小佟佳氏能现在就入宫,否则皇后薨逝,是有一年的国孝的,虽说皇帝不必为皇后守孝,但也不好纳妃,小佟佳氏要入宫怎么样也得一年以后,总还有机会。

“我也会按着阿玛的意思向皇上进言,可大概皇上不会应允。”皇后抬眼看着云秀,轻声说道:“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好吗?”

她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就当是看在胤禛的份上。”

云秀震惊,有些不可置信地说:“娘娘……”

“当年是我求皇上把胤禛给了你,如今就当是你还了。”

皇后抿唇,有些不敢看云秀,她知道自己是在挟恩图报,甚至有些卑鄙,毕竟当年她让云秀接下胤禛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云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缓缓起身。

“好,我答应你。”

云秀看着佟佳氏惨白了许多的脸色,轻声说:“就当是替胤禛还了娘娘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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