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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已是十月中旬,天气一天天变冷,晴空也有被乌云笼罩的征兆。
没有意外的话,过几天会有大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雨下来冬天也就来了。
丞相李蔡今年已经六十有八,这个岁数上阵杀敌是老将,但是当丞相的话却不算什么,因为前几年朝中还出了位七十七岁才当上丞相的公孙弘。
公孙丞相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前四十年过的浑浑噩噩,直到四十岁才开始读书,七十岁入仕并获得皇帝赏识,快八十岁的时候封侯拜相,然后在丞相之位上与世长辞,谁来都得羡慕几句。
现任丞相李蔡也羡慕。
李蔡的履历也很完美,尤其和他那倒霉堂兄李广相比,更显得成功封侯并出将入相的他是个难得的幸运儿。
他和李广都是以良家子的身份从军并被景帝看重,堂兄李广的一生起起落落每次都差一点儿,他是一点儿都没差。
跟着大将军出征因功封侯,封侯后留在朝中累迁至御史大夫,丞相之位空出来后他理所当然的升任为丞相。
就那么顺畅,一点儿波折都没有。
虽然天子对丞相非常忌惮,但是就算如此,丞相之位也依旧是所有朝臣的最高目标。
大司马不算,大司马那是陛下为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特设的非常规官职,正常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依旧是丞相。
朝中有追求的大臣都想当丞相,而离丞相最近的就是御史大夫。
他运气好,从御史大夫升任为丞相,同时运气也不好,因为接替他成为御史大夫的是酷吏张汤。
张汤其人心狠手辣天怒人怨,朝中就没有不怕他的,让这么个人担任御史大夫,陛下是刻意让丞相不敢放松。
李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天子任命张汤为御史大夫的用意,所以上任之后尽职尽责,生怕哪天被人弹劾让他完美的人生变得不那么完美。
张汤是个连老鼠都不放过的狠人,真让他逮到错处后果不堪设想。
从三年前出任丞相到现在,李蔡自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按着天子的心意来办。
天子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只要天子觉得他还有用,就算有错处捏在张汤手里也没什么大碍。
毕竟掌握生杀大权的是当朝天子,而不是天子手里的那把刀。
不知为何,今日散朝后丞相大人总感觉心神不宁。
开年第一天官署没什么要紧事儿,李蔡转了一圈就打道回府,刚到门口就看到家里的仆从准备出门找他。
现在人回来不用特意去找,家丞连忙将人迎进府,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侯爷,方先生来了,这会儿正在书房等着。”
李蔡点点头,加快脚步去书房见客。
被称为“方先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人身形高大容貌俊美,半旧的布袍在他身上也穿出了锦衣的气度。
别的不说,这模样就足够唬人。
正是来到京城后发现李少翁被腰斩然后紧急改名换姓的栾大。
这年头以貌取人是惯例,栾大长的好,活了那么多年没少因为这张脸得到贵人青睐,但是人的欲望没有止境,赚了十金还想赚百金,赚了百金还想要千金万金,就算已经在胶东国担任尚方,他也依旧觉得不够。
天下最尊贵的人是天子,得到胶东王的宠信不算什么,真正有能耐的方士就要得到天子的宠信。
一方面是栾大心比天高,另一方面也是胶东国太乱,他觉得留在胶东国没前途不如到长安闯一闯。
胶东康王活着的时候胶东国在天下诸侯之中也算是佼佼者,在那样的胶东国中当尚方很风光,但是现在的胶东国封地只剩下一小半,新任胶东王刘贤是胶东康王的长子,这位从小不受王后宠爱,王后宠爱的是小儿子刘庆,宠爱到胶东康王一度想立他为太子的地步。
不过刘庆是幼子,性情也不怎么好,胶东国很多人对他都非常不满,胶东康王到死也没敢上表为幼子请封。
刘贤继承康王香火后可以说是一朝翻了身,刘庆被封为六安王掌管以前衡山王的地盘,留在胶东国的是偏疼幼子的胶东太后,这下胶东国能安稳才见了鬼了,何况俩人也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新任胶东王性情暴虐,胶东太后又淫乱后宫,他留在那里迟早被牵扯进去,不如趁在太后面前还有几分薄面赶紧离开。
栾大离开胶东国的时候李少翁还没死,方士之间假托名号行事很常见,我说我是你的师弟你说你是他的师傅,天大地大见不着面也还好,就算凑巧碰到了,双方虚情假意的交涉完关系也能变成真的。
比如李少翁求见天子时说他是李少君的徒弟。
李少君那么大岁数收过的徒弟肯定不止一个,李少翁能假借李少君徒弟的名号那他栾大也可以。
所以他出门在外不光是李少君的徒弟,还是李少翁的师兄弟。
双重身份双重保障,走到哪里都能被人奉为座上宾。
他的师傅和师兄弟在天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民间有谁还能比天子更尊贵?
直到抵达长安的前一天,他想的都是以李少翁师兄弟的身份见到天子,然后凭本事将李少翁挤下去成为天子最信任的方士。
进城之后一打听发现李少翁已经被处斩,那时候他也没多想,处斩就处斩,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就是那句话说错了惹得天子大怒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然后他就打听到李少翁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处斩。
陛下思念逝去的王夫人,李少翁自称能招魂,却在招魂现场被陛下识破是场骗局,这才导致陛下雷霆大怒要了他的命。
他来的巧,当时李少翁刚被处斩没几天,刑场上的血迹都还在,城中百姓谈论这事儿的不在少数,所以他才那么容易就将事情打听清楚。
就……
没那个本事就别乱接活儿,这不,把命搭进去了吧。
栾大手上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毕竟方士游走民间没点儿真本事也凑不够赶路的盘缠。
如果当时在天子身边的是他,他在接下差事之前一定做足完全的准备,绝对不会让陛下发现他在装神弄鬼,实在没有把握的话那就直接说无能为力办不到。
钱财还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他还不至于为了邀宠搭上性命。
李少翁死了对他来说是好事,毕竟陛下身边需要方士,而被信任的方士最好只有一个人。
就算李少翁死了他得走别的门路觐见天子,他也依旧觉得那人死了是好事。
京城权贵多,他需要的是能面见天子又恰好遇到难处的权贵,这种权贵并不好找。
是天子近臣就基本上不会遇到太大的难处,能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的又没那个本事成为天子近臣,他在城外窝棚里整夜未眠,终于选定了校尉公孙敖为目标。
公孙校尉先前因功封侯,之后又因为过错被撸了爵位,接连几次跟随大将军出征都无功而返,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迫切需要重新封侯。
感受过封侯的风光肯定不乐意再失去爵位,世上没有人不想封侯。
意外的是,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接近公孙敖,公孙敖不接他的话茬。
等他第二天想再接再厉,公孙校尉又伴驾去了甘泉宫,根本不给他继续发展的机会。
天子去甘泉宫避暑,朝中重臣全部随行,几乎是一夜间城里就能感受到几分空荡荡。
能将他举荐到天子面前的权贵全都不在城中,而甘泉宫又有重兵把守,擅自靠近的话可能还没走到行宫门口就已经被卫兵射成了刺猬。
没有办法,他只能在城里继续打探消息以备天子回城。
天无绝人之路,还真让他打听到了点儿可以利用的消息。
丞相李蔡欲寻一宝地安葬母亲。
丞相大人已有六十多岁,他九十三岁的老母亲在去年冬天病逝,是板上钉钉的喜丧。
按礼制其母该入祖茔,可李家祖茔在陇西太远,丞相大人想在长安附近寻一处好穴把母亲葬了,也方便年年祭扫。
不过这事儿丞相没有大张旗鼓的说,只是私下托人打听,可惜他们方士最擅长的就是从贩夫走卒口中套消息,凑巧这事儿就让他知道了。
还有比丧葬之事更适合方士出面的事情吗?没有。
能入丞相之眼的风水宝地不好找,不然丞相大人也不会一直将老母亲的棺椁留到现在。
栾大是个胆大包天之人,如果胆子不够大,他也不敢削尖了脑袋往天子身边挤。
天子在甘泉宫避暑这些天他将长安附近摸了个遍儿,世上最好的风水宝地是天家的,他重点打探的自然也是帝王陵寝。
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处丞相大人绝对拒绝不了的好地方。
地方已经选好,丞相回城之后他便想办法进府拜访。
李少翁的事情对他的飞黄腾达影响颇大,要不是他能说会道,丞相府的门房看他是个方士就直接把他给撵走了。
只要能见到丞相,剩下的所有事情就都顺理成章。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个道理栾大非常清楚,所以就算早早选好了风水宝地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等到丞相大人开始着急再登门拜访。
丞相着急他不急,如此成功的几率才更大。
李蔡脚步匆匆来到书房,将家丞和婢女仆从全都撤下,然后才问道,“方先生可是寻到了合适的风水宝地?”
“正是。”栾大摸摸胡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丞相大人,阳陵之东有一片壖地,背靠龙脉面朝渭水,乃是不可多得的万年吉壤。”
“砰——”
李蔡脸色铁青,指着栾大的手都在发颤,“你好大的胆子!敢让我去盗陵园地?!”
阳陵是景帝的陵寝,壖地是陵园外的禁地,归太常寺管,就算荒着也没人能染指。
背靠龙脉面朝渭水,乃是不可多得的万年吉壤?
帝王陵寝可不得是万年吉壤?不是万年吉壤哪儿来的资格埋葬帝王?
这该死的方士,他就不该因为这方士说中了家中有丧事待办就让他进府。
丞相大人勃然大怒,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的方士却丝毫不慌,“丞相息怒,在下不是让丞相去盗地,是让丞相去借地。”
理智告诉李蔡应该立刻将人轰出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赶人的话愣是没有说出口,“借?”
“阳陵壖地虽归太常,但据在下所知,那片地已经荒了二十多年。地上不长庄稼不长草木,只有些野兔野狐出没,太常寺的人懒得管,园吏更是睁只眼闭只眼。”栾大笑眯眯说道,“丞相若真想用那片地,只需给园吏些好处让他们在籍册上动动手脚将那片地改写成‘无主荒地’。到时候丞相出钱买下,名正言顺,谁能说什么?”
本朝继承前朝的陵邑制度,帝王陵寝附近是繁华富庶的城邑,除了掌管籍册的官吏没人分得清哪儿是百姓的地哪儿是无主的地哪儿是陵寝范围内的壖地。
他们又不是胆大包天的将棺椁和景帝埋进一个坑,只是在壖地的边缘悄悄置办一块地安葬先人,以丞相大人的能耐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
先找园吏改籍册,然后再想办法弄死知情的园吏,之后这件事情就再也没人知道。
李蔡沉着脸没有说话。
栾大知道丞相大人在纠结,倒也不催,只等丞相大人坐下决定。
如果丞相没有心动,他也没机会说出后面这些话,既然已经心动,那不管怎么纠结最后都会答应。
李蔡确实想答应。
他们李家在陇西是大族,早年他和堂兄李广伴驾左右风光无限,堂兄虽然封侯艰难,但是确实无可置疑的天子近臣。
然而天子这些年对权力越抓越紧,世家勋贵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他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家中儿孙却没有能担起重任的人选,堂兄家中只剩下李敢李陵叔侄二人,虽然人丁稀少,但是看上去却比他家中那无一可堪大用的儿孙强得多。
李敢如今是关内侯,继堂兄的官职担任郎中令,李陵年纪轻轻被天子亲自开口召至身边担任郎官,没有意外的话,堂兄一脉将会在儿孙身上再现家族辉煌。
再看看他这里,虽然儿孙众多,但是只能靠他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东西撑着。
先人坟茔对后代前程至关重要,若能借得一丝帝王龙气,他的子孙之中便能出现能扛起家族重担之人。
可一旦事情暴露,便是晚节不保。
要不要赌一把?
丞相大人心跳如鼓,掩在袖中的手一直在颤抖,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说的那片地,在哪儿?”
栾大笑了,“今日无事,丞相大人可愿随在下出城看看?”
阳陵是景帝的陵寝,丞相大人是景帝的老臣,阳陵邑也是人口众多的富庶之处,丞相出城去那边转转不会惹人注意。
栾大能想到的李蔡也能想到,既然已经决定要赌一把,丞相大人也不再纠结,当即让人备马准备出城。
一行人沿着官道奔驰,直到日上中天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栾大事先已经来看过好几次,对附近的情况了如指掌。
离开官道走山野小路,走了约莫三里地,林地便变成了平坦的坡地。
背靠着阳陵的松柏林,面朝着渭水的河道,李蔡不懂何为风水,但是看着地势起伏风向流转,心里已经默认了是块好地方。
不是好地方也不会划归为阳陵壖地。
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雾气中若隐若现是阳陵的封土堆。
李蔡移开视线,牵着马在周围走了一圈,已经想好要怎么操作。
这片地里河道不远,可以说是前些年下大雨导致此处被淹,后来水退了地也荒了,太常寺的人便将这片被淹过的地的籍册从壖地变成寻常荒地。
之后他再出钱将这块地买下来,就算是陛下亲自过来也挑不出错。
毕竟此处虽然能看到阳陵的封土,真正到阳陵却还有一段距离。
等事情办完,园吏要除掉,这方士也不能留。
老迈的丞相大人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然后才策马去阳陵邑转转。
大老远的出城一趟不能只在官道附近溜达,那样太惹眼,稳妥起见还得去别处转转。
……
未央宫中,商议了一上午政务的内朝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汗津津的手脚发软。
告缗令告不到他们身上,但是一想到告缗令能让多少人互相攀咬,他们就只想离御史大夫远一点再远一点。
人性经不起考验,不敢想接下来会怎么血流成河。
那些商贾也是,惹谁不好非要惹御史大夫,他们御史大夫恶名远扬号称官见愁,朝中官员见了他都恨不得绕路走,商贾怎么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找麻烦?
这下好了,全都没好日子过。
霍去病以前就觉得张汤这个人很有意思,听完这个告缗令的具体措施后更觉得御史大夫是个妙人儿,这主意怎么想出来的?
既然正经收钱收不上来就让那些商贾狗咬狗,瞒报财产的人家破人亡,告发的人得了好处肯定还会盯着别家,如此以来敢瞒报的人就会大大减少。
当官能有各种各样的敌人,经商有利益冲突看不惯的人肯定更多,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缘能好到一个仇家都没有?
就算没有仇家,告发成功后得到被告发的人的两成钱财,那天大的利益也足够让路人变成积极拥护朝廷政令的热心路人。
没有人敢瞒报最好,朝廷按部就班的收算缗钱。
有人瞒报也没关系,朝廷直接抄家收上来的钱更多。
怎么着都不亏。
不愧是御史大夫,一出手就是天下皆敌。
看桑侍中脸色发白不敢说话的模样,是不是害怕这告缗令发下去后出个门都会被刺杀?
莫慌莫慌,他会让城中加强守备,尤其是御史大夫和桑侍中的府邸,争取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汤这告缗令太过骇人,然而刘彻却觉得非常不错,不听话就得下狠招,他没直接派兵去周边抄家已经够对得起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了。
天子很满意,其他人被吓破了胆也不敢说话,于是都看向唯一的能说得上话的大司马大将军。
可惜大将军也没说话。
直到天子宣布散会,一群人脚步虚浮的走到殿外,抬头看到天上的太阳都感觉有些眩晕。
卫青没有走,等人都散了才温声道,“陛下,此法是否过于严苛?若是有人胡乱告发,岂不是会让局势变得更乱?”
陛下的性子他非常清楚,他想干的事情没人拦得住,和匈奴开战是这样,打压诸侯王是这样,现在要打压商贾更是没人拦得住。
宗室皇亲都逃不过去的事情,商贾哪儿来的本事能躲过去?
可告缗令不一样,这不是一道普通的诏令,这是要把刀架在天下商人脖子上,逼他们把家底全交出来。
大将军叹了口气,“陛下,算缗令才发下去一年,这时候出告缗令,臣怕人心浮动生出变故。”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那些巨富豪强可不是软绵绵的兔子,从他们手里收税就已经难如登天,这告缗动辄倾家荡产,只怕朝廷会沦为商贾之间争斗的工具。
财帛迷人眼,巨富豪强从来不觉得家中钱财多,如果能有机会吞并其他商户,他们会不择手段的互相攻讦。
就跟朝堂争斗一样,没有错处也能编出错处来构陷污蔑。
如果有人污蔑正经缴纳算缗钱的商贾怎么办?只是嘴上污蔑还好,若是污蔑之前先偷偷往对方囤货的地方转移货物,官吏不知道那些货物是哪儿来的只会按照瞒报财物来处理,如此一来污蔑人的商贾非但没有损失,还能得到告缗的奖赏大赚一笔。
这还是最简单的法子,到时候商贾之间会有什么手段他也猜不到,但是他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像陛下想的那样简单。
再说了,虽然商贾囤积居奇可恶至极,但是天下缺不得商贾,总有人要做买卖来维持民间的正常生活。
小商小贩很重要,能调动钱粮的大商贾也很重要,就算其中大部分都干过触犯律法的事情也不能将他们一棒子全部打死。
真要没人经商的话,长安附近的陵邑不出三个月就得陷入粮荒,连京城的百姓都买不到粮食,朝廷还能不乱?
国库需要充盈,但是不能这么着急。
刘彻捏捏眉心,逐渐从上头的状态冷静下来,“告缗令发下去会导致人心浮动,可这告缗令不发,那些商贾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张汤收算缗令的时候杀的不够狠吗?瞒报财产被发现的代价不够严重吗?
都没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藏的足够严实,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躲过朝廷的搜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能够保全自身的幸运儿。
张汤说的没错,除非让那些商贾狗咬狗,不然这算缗钱再过十年也收不全。
人都有侥幸心理,一旦朝廷默认这种收不全是正常的,那么接下来能收上来的钱就会越来越少,真要那样的话他们何必大费周章琢磨重启算缗令?
骠骑将军坐在旁边,听大将军说话的时候觉得大将军说的有道理,听皇帝陛下说话的时候又觉得皇帝陛下说的有道理。
两边都很有道理,所以他选择不发言。
陛下和大将军比他年长,对政策也各有各的考量,比他这听到什么都觉得对的靠谱多了。
皇帝陛下知道他这政令会惹来骂声一片,甚至可能会成为某些人严重“苛政猛于虎”的暴君,可是即便如此,这告缗令也一定要发。
不光是为了充盈国库,更为了那些在灾年硬生生被拖死的百姓。
“陛下,臣不是说不行,而是不能毫无准备就这么发下去。”大将军也知道拦不住,就算告缗令非得发下去,在那之前朝廷总得想想怎么才能不被黑心商贾利用。
被告发要如何确定真假,诬告要如何处罚,御史大夫没有提这些,但是这些全都是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如果不堵上这些漏洞,接下来朝廷确实能通过此策充盈国库,但民间侥幸逃过的巨富豪强会越来越强,百姓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过。
现在便已经有商贾的田产比诸侯王的封国还大,等到他们互相吞并田连阡陌,朝廷还管得了他们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头疼了,“仲卿啊,朕直接派兵把天底下所有的富户都灭了可以吗?”
卫青:……
陛下还没睡醒吗?已经快入冬了也不会中暑,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陛下又在说气话。”大将军温声回了一句,然后看向听到抄家眼睛就亮起来的外甥,“骠骑将军怎么看?”
骠骑将军立刻坐正,并把脑子里刚才想的事情团巴团巴扔出去,“我觉得陛下和大将军说的都有道理。”
还能怎么看?舅舅都喊他骠骑将军了还能怎么看?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然是两边都不得罪。
他又没撒谎,他本来就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陛下也是,商议就商议,怎么好生生就要派兵镇压?那是商贾不是乱民,还远不到派兵镇压的地步。
刘彻又叹了口气,“朕会让张汤和桑弘羊再完善完善,尽可能将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住。”
他已经从年前等到年后,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卫青也放软了声音,“臣知道陛下心急,但是陛下不能走得太快,您走得太快,天下百姓会跟不上。”
陛下践祚二十余载,二十余载的功绩足以让后世仰望,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何必急于这一两年?
有些事情过在当代功在千秋,或许慢一点就能让当代百姓也能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而不是非得生前被唾骂死后才翻身。
“仲卿是不是怕了?”刘彻长出一口气,笑道,“朕是天子,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卫青不知道该怎么回,陛下随心所欲惯了,还能拦得住身边人担心?
他谨小慎微惯了,没有陛下那么大的胆量,真是让陛下失望了。
大将军不再说话,皇帝陛下也没追着问,而是转移目标问还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骠骑将军,“若商贾之间故意陷害诬告,去病会怎么查?”
霍去病感觉今天议政像是在渡劫,给他圈个山头问他怎么才能打下来他能说出好几种不同的法子,让他说商贾之事他哪儿想得出来?
骠骑将军想不出来也不会乱说,就这么干巴巴的回道,“陛下,臣没经过商,不知道商贾之间会用什么手段陷害诬告。”
舅舅好歹还能举个例子,他连例子都举不出来,这个问题实在有点难为他。
刘彻也没经过商,他也想不出来商贾之间构陷污蔑会用什么法子,想不出来就不想,交给桑弘羊就完事儿了。
他们想不出来,熟知经商门道的桑侍中肯定能想出来。
问题不大,早死晚死都是死,再让那些商贾过几天好日子。
御史大夫在议事时拿出初策,这意味着天子欲行告缗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筹谋已久。
朝中没有秘密,不过半天时间,京城内外便都在讨论这能害死人的告缗令。
没人敢在明面上唾骂天子,但是很多人敢骂御史大夫。
告缗令还没有定下来,百姓还不知道这政令真正施行起来有多可怕,但是他们知道这不是好东西,一时间大街小巷都是怒骂御史大夫的人。
尤其是东市西市,更是跟炸开了锅一样。
一个算缗就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再来个告缗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还好御史大夫知道自己在长安有多讨人厌,他从来不去逛街没事儿也不在外面溜达,只要别冲到他面前骂他就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真要有人冲到他面前骂也没关系,大牢里有足够多的地方让他们清醒。
他是御史大夫,代表的是天子的颜面,岂是愚民随随便便就能骂的?
告示还没贴出去就火急火燎的骂开了告示贴出去之后骂什么?就不能给过些天留点事情干?
张汤完全不担心得罪人,他在天子手下干的就是得罪人的事情,不得罪人的事情他还不干呢。
与此同时,完全没沾手告缗令的卫青却始终放不下心。
然而他很快就没空琢磨怎么堵上告缗令的空子了,派去盯着骗了公孙敖的方士的属下传信,那方士和丞相出城去了阳陵邑。
好端端的去什么阳陵邑?他们想干什么?
大将军想不出来有什么可能,但是他知道丞相大人和方士一起出行绝对不是为了逛街。
今天事情太多,大将军也没有精力去猜,只能让人盯紧那方士的动向,顺便盯着看丞相府有没有异常。
他觉得他和丞相没有过节,但是他不确定丞相心里也这么想,稳妥起见只能多加防备,免得将来被算计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然后,大将军就收到消息说丞相在阳陵邑买了块地,那地就在阳陵旁边。
卫青:……
丞相疯了?
天色已晚,府上的灯已经熄的差不多了,只有床头还有一盏亮着,但是大将军完全等不了,进屋就要换衣服出门,“公主先歇着,我得进宫一趟。”
阳信长公主愣了一下,“进宫?这个时辰?”
“有点着急,必须得马上通知陛下。”卫青换好鞋穿上外衣,连佩剑都没带就匆忙离开,“公主先睡,我回来后去书房。”
丞相李蔡,当朝重臣,景帝年间的老臣,莫名其妙花钱把景帝陵寝旁边的河岸壖地买了下来,老糊涂了也不能干出这种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