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五深带着医药前去府城,进展颇为顺利。
但瘟疫初起时,府衙司内部就出现了问题,官员间人人自危,对瘟疫疏于防护管控,以至于宋五深到时,城里城外都已经染上了瘟疫,整个西部一片病荒。
瘟疫又爆发的早,许多无药可医的百姓教草草隔离在外,日日都有人病死。
府衙司上官员倒下大半,府公最先发病,一前一后都已是月余,医治不住率先病故,似是与之有密切接触的通判同知一样病卧在床,虽已是危在旦夕,好是等着了宋五深的救济,勉强捡回了一条命来。
休养间,极力配合着宋五深防疫。
很快从东部带过来的药便用了个干净,好是府城外有个大药庄,从前段阎就是在这处买的药,药庄上也未能幸免感染了瘟疫,极为配合的向官府提供了药材共同抗疫。
最难的一个月过去,府城的瘟疫才渐渐稳定了下来。宋五深一厢运作,府城里外无论是官员还是民众,都十分拥护。
黔州东西部,于时年六月归一,整个黔州境,完成了一家做主的局面。
“现在西部那头的瘟疫基本是控制住了,不过爹说府城受病灾影响颇深,他一时间还不得回来,需是整顿秩序,恢复耕种生产。”
段阎把宋五深从府城送回来的信儿带回了家里:“民心还要加固,不可快速离开。不过他来信儿还是手底下的人都说爹身子安康,除却是前阵子扫除瘟疫吃了些累,旁的倒是没什麽。”
人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又是去的病区,虽是携了救治的方子前去的,穆灵慧难免还是挂心得很。
不过听那头顺利,她也就安下了些心。
“只要安康,官府事要紧,倒也不催促他回来。”
府城收复,其实段阎和宋风随也考虑过一家子要不要再挪窝,入主府城去。
不过细下盘算,现今他们落住的抚阳县已是极好的位置,县城繁荣不输府城,且四通八达,无论是出境还是前往境内各处,都是偏居中的位置,比起在西部的府城,位置实际还要优越许多。
趁着动乱,倒是整好做调整,把黔州的中心转在抚阳上,如此更有利于境内管辖,也更利于与外界联系。
这般来,也就歇了再度挪动的心思。
六月的夏,蝉声不绝。
宋风随在亭子里的凉椅上翻着书页,抬眼儿便能看见坐在一头的一大一小正在吃寒瓜。
段阎将寒瓜籽给剃了喂霁崽吃,这小家伙鼓动着嘴巴,撑得小脸儿愈发的圆,长伸着胳膊去捡了寒瓜籽来往段阎的下巴上粘,说是要给爹爹粘胡子。
两人你与我粘,我与你粘,乐得不成。
宋风随笑合上书页,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色:“今年天气显是不似前头几年热了。”
正午间虽也毒辣,可如何也不比前头几年好似在火焰山那般的日子。
段阎道:“一连灾害了四年,天时再要不转好,那可真要成炼狱了。”
黔州一统,秩序井然,再看着有所恢复的好天时,宋风随前所未有的觉得松快。
他问段阎:“那咱们此番在抚阳县定下,当是不得再挪窝了?”
段阎眉心轻动,黔州一统了,往后便要以此地为管辖中心,按理来说,他们已经在黔州最核心的位置上,确实不会再挪动换住处。
几年灾害,瘟疫收尾。天灾人祸,前者差不多是进入尾声了,唯便剩下后者。
现今最后一桩麻烦事便是外头的动乱,他掐算着时间,五年动荡,现下已不足一年的时间,便是未曾知外头的天光,他算着也差不多火候了才是。
段阎看着宋风随,道:“我觉着,许还有一回迁动。”
宋风随面上松快的笑意倏而散去,转教几分紧张代替。
“事先不是都已经商定好了麽,黔州地处边境,地势险要,时下一统,咱就关起门楼子来好生过日子。任凭外头如何动乱打仗,我们只固守好黔州,不出去惹事折腾。”
他听着段阎的意思,以为他改变了初始的心意,黔州一统,兵强马壮,起了对外扩张的野心。
即便段阎有此心,宋风随也能理解,男儿志在四方,段阎也不是庸碌之辈,他确实是有能力往外走的。可这四五年来,他们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吃了多少场战事,又死了多少人才走至的今天,好不易才得下些安定。
那般动荡的日子,他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如今自己不过才二十几岁,几经起伏,总觉着在颇多的经历下,心似几十岁的老者一般了。
故此,听得段阎模棱两可的话时,心绪难免有所波动。
段阎抱了霁崽过去,轻轻捏了捏宋风随的手:“岁岁,我无心起兵征战,别担心。若是一开始有得选,我情愿安宁偏居于岩镇那小小一隅,可无奈却被推着往前走,阴差阳错得了今日种种。”
“战乱或许会似我们黔州安定一般将平,我是想问你,倘若那日到来,你可想回到京城去?”
宋风随受此一问,一时默了下去,他好像并没有去思考过这件事。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段阎:“既说倘若,那我是想带你回我长大的地方去看看的。”
段阎笑着揉了揉宋风随的发顶,黔州固然也不差,但他心底下觉得,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落难坎坷一场,终是该重回到锦镶玉砌之地的。
既知了他的心思,自便更有了些数。
旁人许不知,但他却晓得战乱将止,天下归一。
他要让宋公子荣回京都,趁着战乱正处于白热化的阶段,为他们将来谋些路子。
七月里,宋二叔带着一封信函,红着一双眼眶回来宅子上,吓了家里人一跳,连是问他出了什麽事。
“一别几年,如今总算是有了些京城的消息。”
宋雪木哽咽吐出这么一句,便是捂眼哭了起来。
宋风随见问是问不清京城里怎么了,赶忙取了信函,自先和段阎看了一遍。
穆灵慧也紧张的很,瞧着宋雪木的神态,怕是京中有噩耗。
看完信的宋风随紧蹙着眉头,说是噩耗却也不完全是,若说不是,情势也确实不太妙。
黔州安定以后,便积极的往外联络宋家从前的人脉,这头一的自是二婶那头。
久经波折,吴家的信函终于辗转到了他们手上。
信上说动乱的三股首要势力,分别是皇帝莲妃一党,皇后及其外戚一党,再便是东部起势的秦家军。
三股势力这几年间不断争夺地盘打仗,硝烟深重,不想战乱之年却接连遭逢灾荒,挨至今年,三方粮食紧缺,都已经不大撑不住了。
偏是年中上,皇帝突然薨了,原有的权力也便尽数落入了莲妃一党手上。
三股势力知晓再久拖不得,铆力于最后一战。
“莲妃一党向来是不择手段的残暴,陛下在时,稍还有一二收敛,时下大权在握,为巩固强军,肆无忌惮的抢掠烧杀,全然不顾老百姓。
却也是此番阎王手段下,势居于首,若是皇后一党抵抗不得,恐怕天下要落在莲妃一党手上了.........”
宋家便是受莲妃一党谗言迫害才致流放来的黔州,若是天下归一,为莲妃一党当政,宋家别说是再无翻身之日,就算是在黔州,恐怕也难保性命。
这消息对宋家来说,岂非是噩耗,唯庆幸一点,便是吴家尚存,没有在战乱下丧命。
段阎听了帝都局势,嘶了一声。
原以为秦家军此番已经力挽狂澜,颇占优势了,不想接近尾声了,竟是三股势力下最势微的。
他琢磨着,看来主角走的是先抑后扬、绝境逢生的路数。
归根结底,也是一本爽文嘛~
段阎安抚心神不大安宁的宋风随道:“别急,事情还未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究竟会如何。此番既是还有一场决战,只要我们出手得当,不会是那个最坏的结果。”
宋家人一开始在朝上就没有站队的心思,会沦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主要还是源于宋祖父纯臣骨头硬,莲妃一党在朝中兴风作浪,势必两方会成为敌对。
现今他们偏居黔州,有粮有兵有武器,依着宋家的意思,同样也没有要站队的想法。
可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不在这时候决断压个宝,真让莲妃一党稳坐上了那个位置,那宋家这几年便白折腾了,届时反还会被扣上逆贼的头衔,是非死不可了。
也就是说,需得是支援皇后或是秦家军,若赌赢了,昔日的罪名悉数平反自是不必说的,且还另得功勋。可押注这样的事,一旦错了,那便是万劫不复。
要不得宋祖父也不会始终坚持中立,不为任何一党站位。
为着这事,宋五深还特地从府城赶了回来。
“太子受莲妃一党迫害,中毒而亡。皇后一党终归为正统,太子虽没了,四皇子且还在。”
“虽为正统,四皇子庸弱,从前在爹手底下读书,您不也说了实在是榆木脑袋麽。单论起才能,竟是还不如莲妃的五皇子,大任如何担得起?”
即便是莲妃一党下的五皇子再如何强干,也已经不在宋家的选择范围里了,但就事论事,五皇子虽有些才干,奈何受莲妃教导,为人十分阴狠,同样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爹,大哥!现今不是教咱们选皇子担当大任,是为宋家留后路呐,谁登大宝,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紧还是判断其势力,是否抗击莲妃一党。”
段阎安静听着几位长辈争论,他听下来,争执的点无非还是正统,也便是说他们考虑的其实都是皇后一党。
其实也无可厚非,一来便是正统二字,二来皇后一党终究也是树大根深,起义的秦家军确实比较起来弱了。
但——
“秦家军一路能从东部小地上打到京城,且能在几年间不断壮大,没曾似其余小势力一般很快的销声匿迹,可见得他们确实是有过硬本事在身上的。”
“且我送去外头的人打听到,秦家军善待百姓,重视士兵,固此一路往京,有许多的百姓拥护。一朝天子一朝臣,为宋家长久计,秦家军其实是更好的选择。”
段阎面不改色的背了回书,他派出去打探的人其实还没回来,现在只能先按照书里简介的描写,拿点主角的优秀品质来说动长辈了。
屋里陷入了沉寂之中。
“我们同样是从岩镇一路走出来的,于黔州境内最不起眼,人人咂舌最为偏远穷困的地儿走至收复下整个黔州,回头看,初始谁会将我们放在眼里,谁又肯信我们有大能耐。”
段阎继续道:“秦家军能走到今日,必然是有我们所不了解的能耐。再是顺风顺水,这乱世天灾下,且教人不信全靠的是运气。”
宋家三个男人在沉默中受段阎一说,确也觉得秦家军不简单。
以他们己身为例子,确实更能窥见秦家军背后的不易,每回决断的明智。
“若是能将两家都压上,倒是不必苦于如何断了。”
宋雪木悠悠叹了口气,可那是打仗,不是养门生,哪里能养两个敌对竞争者。
到时候哪方成了,他们今日的恩情,每每提及,都会是根刺扎在上位者心头,迟早要成祸患,这聪明自是耍不得。
这一场辩论,历时大半晚上,最后还是段阎胜出了。
“便这样认定秦家军?”
事后,宋风随问段阎,他见着人言辞恳切,份外坚定的劝说一家子人选秦家军,都教以为两人从前相识了。
“嗯。”
段阎躺在床上无眠:“我不能在祖父和爹还有二叔跟前说些神神叨叨的话,但不忌与你说。”
“秦家军是天命所归。”
宋风随躺在人的臂弯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有一本正经的江湖道士的风范了。”
“往后落魄了,瞧也不愁饭吃,你还能披了袍子,举着旗,往那天桥底下给人算命去。”
段阎见着身旁的人调侃,他捏了人的腰一下:“冲你这话,我便做回道士。”
两人笑闹着便滚在了一处。
宋风随红着脸,弱声道:“……道士哪里还能干这些事的。”
“精通广泛!”
……
事情既已定下,段阎便忙碌了好一通,于八月底和秦家军取得了联系。
得知黔州愿意支援,那头十分重视,秦至添派了亲信前来洽谈,甚至还交予了重要信文,十分客气的拜见了宋家人。
黔州为其准备了丰厚的盐粮和精密的武器作为供应,走九胡子他们的私盐道运送至军中。
年底,三争天下,打响了最后一仗!
宋雪木给吴家去过密函,与之诉说了黔州现今安定,吴家进可前来避难。
吴家倒是有心来,奈何京中防守严密,他们这等身份教盯得紧,脱不开身。
宋家想与吴家暗示他们的选择,但唯恐泄露要事,又怕最后功亏一篑拖累吴家,到底是没有通气儿出去。
这一年冬,黔州是个暖冬,天气很柔和,偶时见雨,漫天的急雪不曾来,黔州的老百姓安居乐业,仿佛迎来了天下太平一般。
宋家人在此安喜的场景间,心中却紧悬着,如同钝刀割肉似的等着那个结果,整个年节都在坐立难安中度过了。
中途上,还曾给秦至添补了一回供给。
次年四月,纷飞飘絮的四月,一场春雨滋润着土地。
四年前的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岩镇敲锣打鼓的办了一桩喜事。
段阎迎娶宋风随。
而今日,热闹更胜,举城敲锣打鼓,欢声雀跃一片。
秦家军大战得胜,于京都称帝,天下归一,久经五年的战乱终于结束了,太平回归百姓。
喜中却又有一丝哀情。
“大人保重。”
“宋大人保重呐!”
衙司上下,连带着些知情的百姓,夹道一路送着宋家的车马出城去。
在车上的宋家人见着外头春雨纷纷,不顾雨色相送的老百姓,眼眶子竟是不由自主的有些泛红。
心中百感交集。
当初狼狈不堪的走进这片土地,满心的屈辱于潦倒,未曾敢想是否还有活着走出黔州的一日。
五载光阴,起伏跌宕,没想到竟然还有今日这般荣耀离开的光景。
人道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去哪儿,小爹我们去哪儿?”
霁小崽在马车上不安分的探来探去,从车窗处钻了个脑袋出去,只瞧着爹爹骑在一匹大马儿身上,外头下着雨,很多人在路边上。
“我们要去看灯会吗?”
宋风随搂住安分不得半刻的小崽子,看着马车外紧紧相随的段阎:“回家。”
段阎看着马车里的一大一小,笑容温和,轻应了一声:“回家。”
这次,我们真的一起回家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