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回咱镇子可是跟县里彻底撕破了脸皮,那起子狗日的后头定还要来生事,俺们当如何?”
“用不得等他们来寻麻烦,老子自还上县里去将他们一一给收拾了。”
赤山镇这头,裴山卸了甲,初战告捷,心头是数不出的膨胀得意,手一摆,教军医给他胳膊上的伤口缝线,眼都没眨一下。
“可都清点好了?这回伤亡是个甚么数?”
下头的人连禀告:“死了二十三个士兵,伤患得有三四十个。不过这仗俺们击杀了县里六十多个兵,那为首的将领,大人一击毙命,咱也缴得了武器六七十件!”
裴山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县里的在关口上就动手,镇子上还能更少些损失。”
不过听得这么个结果,他的得意更多盖过了损失的不快。
赵公差见着民兵的士气在裴山的感染下都十分高涨,这一场仗却把他打得心惊胆战的。
依着裴山的意思是还要拿下县里,他不由小心道:“小人说句大人不爱听的,这回咱镇子大获全胜,自是大人英武,领导有方。可这一仗到底是打在咱们的地盘上,若要打下县城,那便去了敌手的地盘上,恐怕俺们要失些利。”
裴山听赵公差在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倒是稀罕没动气:“上县里前,自是还要先壮大人手。”
赵公差粗眉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把隔壁那耙壳蛋先给占下!今年天干,庄稼收成不成样,那些狗日的对县里还多殷勤,竟还能挤出粮食送去县里,想是去年没少囤东西。
虽是群没用的废物,教山里那些个饿死鬼捡了顿便宜,但到底也是些人手。”
裴山眼一眯,狠辣道:“趁着年前弄些好东西,也教手底下的兄弟们过个富足年!”
镇上早盯住隔壁镇那只肥羊羔了,自家后院儿圈里圈的牲口,宰来吃是迟早的事。要不是先前还在修建镇子上的防御工程走不开,肥羊未必能养到现在。
不过赵公差听着裴山的意思是年前就要宰,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心:“过年依着风俗是当宰猪杀羊,可是俺们才宰了县里,多少有些损了刀,这般年前又........”
却没等赵公差的话说完,裴山便道:“那软壳蛋有甚么好怕的!拢共就那几个人,年初便断了他们的铁料,连武器都没两件,墙修得天高至多也就防一防山里那窝子饿死鬼,莫不是还能抵挡住我这训练有素的士兵!”
“尚且没损几个兵卒就捣死了县里的一支强兵,县里再不济,还能比不过岩镇那山沟子?”
“那一群土老帽,老子早便看他们不顺眼了!前头与他们要盐,还装聋没长耳朵,这厢便去把他们的耳朵都给削下来,教他们看看这片地界儿上究竟谁在称霸王!”
赵公差心觉怕是没那么顺利,但见着裴山志在必得,一呼百应的模样,又不敢再多说什麽了,打仗这事儿,他这监镇想是比他们这等人要在行许多。
再一则,眼下已经和县里撕破了脸皮,谁人也不知县里是要重新点兵再一回来,还是龟缩进壳里不敢再动弹。
不论县里要如何,他们必须都得更为壮大,且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能早些把隔壁拿下,也省得县里再点兵下来时赤山腹背受敌。
这日,飘了几天薄雪的天总算是止了雪,稀薄的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脸来,积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将融未融,行走踩踏下,地面的雪化开些来泡软了泥,道路说不出的泥泞。
镇子连接着大门那处的一截石板路上全踩着红艳艳的稀泥。
这时候,忽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道身影踏着马从稀泥石板路上飞跃而过:“来了,他们来了!”
几乎是撕裂一般的声音打破了镇子上的安宁。
过了早间而还未到午的时辰上,正是镇子热闹的时候,随着哨兵的一声通报,镇子一瞬陷入了死寂,紧接着便是骚乱的脚步声,娃娃的哭声,水桶摊子打翻的声音,像是一锅滚油梨泼进了冷水。
“快,快!各自速回家中紧闭屋门!”
镇子上的守卫兵得到消息,第一时间疏通百姓调整秩序:“村里的农户勿要四处跑!城门已关!有亲走亲家中避难,无亲者前往校场外的难棚躲避!”
满镇子都是开门重重关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喧嚣得教人心里狠狠捶着鼓一般。
“好个裴山,才且和县里打了才过去几日,竟就这般按捺不住杀了过来!”
衙司上得到消息,惊了一场,虽早有准备躲不过和赤山的仗,却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只当那些个人会修养些时候的生息,谁想人打的竟是趁热打铁的主意。
“县里助长了赤山的气焰,他是浑然没把岩镇放在眼里!”
段阎扯马翻身跨了上去:“来得正好,省下了终日悬心!”
话罢,人便已经如同射出的箭一般急驰了出去。
哨兵的消息快,镇子整装应敌的速度也很快,段阎走上城墙时,远眺见赤山那头的军队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寥寥白雪的冬日间,黑沉沉的一片。
遥遥观望,少是也来了有两百多号人。
这赤山是铁了心要一口气要把岩镇给吞下了。
段阎眸光沉冷,既是一回你死我活的争斗,那也没得分毫退路了,他一声呵令:“既是他们敢来,便教他们有去无回!”
守在城墙上的士兵齐齐高呼应是,气势威武,没有半分怯弱:“誓死捍卫岩镇安宁!”
敌军急速压境,队伍击鼓冲杀前来,鼓点密得像是冰雹砸在瓦上,振奋着赤山队伍的军心,打击着岩镇的防线。
然而跑在最前头的骑兵正冲锋间,马蹄子猛然踏了个空,轰隆一声,连人带马栽进了壕沟!当即就是凄厉的惨叫。
那沟底上埋着尖锐的木桩主刺,专便是为对付攻城的人给准备的。
眼瞧有变数,后头的骑兵慌忙勒住了马,嘶鸣的马叫声让队伍慌了下。
裴山穿着一身铁甲衣,见着落进壕沟中的人像是被猎物一般插死,未曾惧怕了分毫,反是被激起了满腔戾气。
他抬手高呵了一声:“驾桥!”
旋即十几个步兵抬着木板鱼贯上前,厚重的板子砰得扎进泥中。
“守卫队,放箭!”
段阎手一招,厉声号令。
埋伏在女墙下的弓箭队队长下意识的就要依着号令放箭,但听清段阎竟号令的是守卫队时,不由愣了下。
一时间不单是弓箭队队长紧着眉头疑惑的看向段阎,一连整个弓箭队的都齐齐朝他看去。
整个镇子上,也就他们弓箭队的箭术最好!这会儿不教他们动作给敌军一个下马威,好是让敌军晓得岩镇也不是吃素的,如何反是令了少有动箭的守卫队?
这般危及的时刻,可禁不起做草台班子胡唱戏,他们这总练可别是急糊涂下错了号令!
然则段阎只沉声道:“打起精神,仔细听号令,注意掩护自己!”
听得了又一回呼斥,确信没曾发错号,弓箭队的虽有疑惑,但在校场的紧密训练下已经养成了服从命令的习惯,到底未曾质疑,而是赶忙重新紧盯着城墙外的敌军。
但弓箭队的士兵看着外头的情势时,眉头却愈发的紧,几乎拧了个疙瘩,城墙上呼呼凌冽的冷风剐人,却生还是教他们后背心生出了许多的汗。
壕沟方向距离有些远,守卫队的箭术尚且还在进步阶段,做不得百步穿杨,人手又有限,射出去的箭少有能顺利抵达木板桥位置的。
稀稀拉拉的从城墙上飞出,软软绵绵的半道儿上就栽在了城门口前,便是有侥幸飞到木板桥前的,也是东倒西歪。
“哈哈哈!”
赤山的兵虽也受了飞箭的干扰,但真被射中的却少之又少,望着准头全无的箭术,已是足够发笑。
裴山扯起一根箭,见着连铁制箭头都不曾有的光竹子,更是生狂:“上头的听着,尔等现在速速投降,开门迎了本将进镇,双手奉上盐粮,姑且留你们一条命!若还顽固防守,我等进城一个不留!”
赤山士兵随之发出阵阵威武的呼呵声来。
“姓裴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心有命去抢没命来吃!”
“不识好歹,给我杀!”
木桥一经搭建,士兵后脚便冲了过去,直接越过了岩镇的防线,如同一群野牛般滚滚而来。
段阎见着人更近了,大部队几乎都冲了上来,爆呵一声:“全数放箭!”
此时弓箭队训练有素的齐齐将早已经绷在了弦上的箭对准敌军给放了出去,簌簌的破风声大过了呼啸的寒风。
“噗!”“啪!”,短而急促的中箭声频频响起,扛着重木往城门前冲去想要撞击,架着天梯想要攻城的赤山士兵都愣了下。
见着屡屡中箭的同伴,心头不由一紧,惶然往城墙上看了一眼:“怎得忽又凌厉了起来!”
“他们有埋伏,他们肯定有埋伏!将才是诓咱的!”
赤山士兵惊恐地喊了起来。
“叫甚么叫!”裴山策马冲上前,挥刀砍翻了个转身想跑的逃兵,厉声喝道:“一群蠢货,素日里是如何操练的!那起子软货别的能耐没有,只能故弄玄虚,都给我上!头一个破开镇子的,重重有赏!”
在裴山大呵声下,略有些乱了的军心又稳了下来。
穿着竹甲的士兵顶着飞箭突围,呐喊着往前冲。
岩镇的弓箭队虽然快准狠,但用的到底是竹箭,虽经过了特殊处理,可锋利程度终归不如铁箭头,射击那些布衣士兵还行,穿了护甲的士兵属实有些难打。
便在这空隙间,赤山的竹甲兵合力抱着粗重的攻城木,狠狠的撞击城门,硕大厚重的两扇门被撞得晃动,每回撞击间都开出一条长长的缝。
门后顶着的门闩咯吱作响,木屑簌簌得往下落。
而那六米高的城墙上,趴着七八架梯子,不断有士兵往上爬,活就似那过境寻着了庄稼地的蝗虫。偶有被箭射中的,惨叫着跌落,摔得像一滩烂肉似的在墙根边,但立刻又有人填补上来。
“不成了,不成了!”
岩镇的民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人数多,我们守不住了总练!”
段阎目光如铁,死死盯着城下汹涌的敌潮,一番引诱下,赤山军已经尽数入了射程,见此势头,没再做片刻犹豫,他大刀一挥:“上狠家伙!”
“是!”
掌管炮弹的士兵早就等得心似火烧,总算听了这道命令,面上露出了难以掩藏的喜悦。他们猫着腰,急忙搬出东西,躲着下头射上来的箭,滚身到了女墙前。
火折子伸出火舌,在风中摇曳着舔咬了一口火线。
城墙上,一连几个方向都有赤山军爬至了墙顶,正为自己的能耐而狰狞笑着,高举了刀便要砍向守墙的岩军,然而未曾落下刀,一支点燃了的陶罐忽然劈砸到了身前。
“砰!”
一声爆裂的炸响。
隆冬时节上,哪里来的雷声?
赤山军正疑惑时,接连又是几声炸响,“砰,轰!”紧随着就是“咚咚”倒地的声音。
趴在城墙上的竹甲兵和梯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倒了下来。
场面一下骚乱了起来。
“那是什麽!”
“有妖怪,岩镇有妖怪!”
城楼上看着乱了阵脚大喊妖魔的赤山军,冷是笑了起来:“且也教你们笑了个够,时下给你上些硬菜!”
“姓裴的,给你个大的,可接好了你!”
簇簇燃着火线的一只炮弹,精准的往大马上正在疑看的裴山砸去。
这武夫却也不是吃素的,听见动静,抬眼儿看见斗大的一个.........“瓦罐”?直冲冲的朝自己袭来,他不管三七,举刀就将罐子给避开,却没想到大刀触着罐身的瞬间,‘砰!’得一下径直就给炸开了。
顷刻间,一股黑烟粉喷射,迷了人眼的片刻,尖利的瓦片、竹骨从四面八方快而劲的杀来,攻击力远比一支支的箭还要强得多。
裴山身穿铁甲,身上虽是明显的感觉到了好多股力道砸在了身上,但好是都被铁甲给护着了,唯是脸上教飞射过的兽骨片狠狠划了下,豁出了食指长的一条口子。
血立马涌了出来,伤口深而见骨。
那些没有铁甲护身的民兵便惨了,近距离炸开的炮弹直接将人射得肠穿肚烂,几支火箭飞射出来,沾染着火药,更是直接烧了起来。
“啊!救命!”
“这是什麽毒器.......有妖鬼作祟!岩镇有妖鬼作祟。”
被炮弹炸了的士兵身上惹着火,一边惨叫一边在场上跑着想把火捻灭,而楼上却还在精准的掷出炮弹瓦罐子,士兵教打得措手不及,浑然没得了方向,只一顾的躲着,场面混乱得不成。
“只是简易炮弹!都给我立起来!攻门!”
裴山多少还见过些世面,认出从天而降的瓦罐子是什麽以后,心里狠狠的惊了一吓,这破窝子里怎么还藏了这样的利器。
他心头说不乱是假的,尤其是见着那些炮弹跟没有个节制似的飞投出来,简直比天降惊雷还唬人。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上,他也只能强稳住军心,整起队伍:“听我号令,一齐上!”
上?上个鸟蛋!
这些没见过大场面的民兵望着城墙上不断飞射出的炮弹,被烧被弹射出来的利器刺死的同伴,顿觉是误入了天雷滚滚的十八层地狱一般,早被打吓得魂飞魄散了。
丢了攻城的木,舍了登墙的梯,只发疯的想跑,浑然比先前县里的的士兵还狼狈得多。
段阎俯瞰着丢盔弃甲的赤山军,知道时候到了,高举起了长刀,破天呼呵:“开门追击!”
岩镇士兵被如似天降的炮弹鼓舞了士气,城门启开的一瞬,五十名精锐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门。
这些都是曾打过山匪有着实战经验的民兵。
段阎持刀策马,目光似电,直冲向了裴山。
此时被炮弹弄得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的裴山颇有些狼狈,见着段阎策马来的同时,心中早也是愤恨到了极致。
“驾!”
裴山越过残兵,持着利器赤红了双眼同样迎了上去。
宋风随骑着马儿,避开旷地和没有屋顶遮盖的地,一路赶到镇前的大道上,还没靠近城门,就被认得他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公子,您怎来了!”
宋风随喘着气,口间吐出的尽是白雾,他在宅子那头坐不住,城里四条街八巷上一个人影儿都瞧不着,静得可怕。
唯是关起了宅门,也能听着镇门前的硝烟声,直教悬而未决的心跟熬油似的。
这仗来得快,段阎直接就从衙司那边去校场点了兵,他在家里头听得赤山过来的消息时,段阎早已在战场上了。
他稳着心绪安置了家里,头一时间就想去城楼前,只家里哪肯他在这时候出门,几番劝说都无果。
赤山前来攻镇,城破老百姓尚还有一夕存活的可能,可段阎作为总练带兵守城,镇子一旦被攻破,他必然会被击杀。
乱世之下,便如洪流倾覆,生死许多时候是不能由着自己做主的,但倘若段阎没了,又还有念头足以来支撑他独活?
宋风随自是不敢在祖父和母亲跟前说这样的话,唯道:“生死便可能在这一夕间,他战前我没得见,如何做得到最后一眼都不去看!”
宋祖父和穆灵慧奈何不得他,便只能教了人小心送他去城门楼前看一眼,不论战事如何,都要快些回去。
宋风随这才得脱了身过来,而此时两军已经交战快时辰了。
“战事现在怎么样了?总练呢?”
宋风随远见着城门似乎已经开了,心中紧悬着没个着落,抓着士兵便急问。
士兵见着底下不安全,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先行将人引去了城楼上,好是教他与几位大人汇合。
宋风随爬到城楼上,谨慎躲在安身处,往城楼下望去,此时镇外一片狼藉,在混乱中,他一眼便看见了在马上正与人搏斗的熟悉身影。
他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只见段阎双腿紧夹马腹,俯身冲出,横握在身侧的长刀利落。
夺目的寒光交接碰撞,两人几乎是打得难舍难分。
段阎其实不是很擅长在马上与人打斗,毕竟从前这样的训练经验很少,而这裴山确实是个武夫,出手狠厉有章法,实也不太好对付。
但连与悍匪两回生死搏斗,段阎也已经掌握了不少马上搏命的要领。
他迎头未躲裴山锋刃的攻击,借此诱敌大意,眼见着脖颈几乎就要与刀刃相触,千钧一发之际,他倏而倒身贴在马背上,一扬脖颈躲过了致命一击的同时,于马背间腾起,刀锋自上而下快且准的刺去。
城楼上的宋风随下意识的避了下眼,一呼一吸间,只听得重重的一声坠马响。
随后段阎高亢的声音响起:“贼首裴山已死!速速放下兵器投降!”
宋风随再一回睁眼,看着场上迎风而立的人,脚边是那赤山的监镇尸体,悬在喉咙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与此同时浑身也像是教抽走了力气一般。
场上陆续是缴械的声音以及民兵的欢呼声,震天响做一片,他一时耳朵像是失了用处似的,什麽都听不见了,唯余激烈的心跳声。
直到城楼下的那人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一样,仰头往他所处的位置看了一眼,眸子中满是安慰,姑且才重新有了些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