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阎上晌的时候听衙司里的人说司吏马大人身子不大行了,他本是和秦税官差不多的官职,只一个人管着镇衙司的税务,一个管着文书事。
时下人卧病,一时间本该他的活儿都落在了秦税官的头上,这时月上本就忙,秦税官一人干俩忙差,终日里头当真是手脚倒悬。
衙司里正经的官吏在秋月里各都有忙不完的事,秦税官是个面慈容易说话的,更不好意思另增派活儿给同僚做,如此见编外的段阎做事利索,比他手底下的拦头钱老三儿要老实的多,便常拉了他来帮忙。
钱老三儿先前教段阎给打了,对外抹不开面皮声张,说在庄子上照看病了的夫郎,实则是在自养着伤,人就没如何在城里来显眼。
秦税官并不知情,只以为钱老三这是在找着由头气他,上回在关口两人打架,他没有偏帮他的事。故此这会儿自己最是忙的时候,素日里最殷勤不过的,反不来露脸帮忙了。
他心里也气哼哼的,不肯来他也不去喊,近来同段阎倒是走得多近。
段阎就是听秦税官说的马司吏病了的事,衙司里有些头脸的人都去看望了马司吏一回,段阎想着虽从前跟这马司吏都没打过照面,但自己以后要想在衙司站稳脚跟,这些人情事还是周道一二比较好。
人病的时候去看上一回,往后也记一分情。
于是就教狗三儿准备了一盒礼品,他跟秦税官一路去了回马家。
本还想着先去见了人,若是恰当,到时还能麻烦宋风随一趟,谁想去了以后,他才晓得这马司吏得是现今人说的脏病,身子早便不行了。
这怕是没得了几天日子还能活,故此才去看望的人多。
脏病的事自对外是瞒着的,还说得多好听是累出的虚弱症,段阎私下里一打听,马司吏终日不是在这楼子里消遣,就是在那楼子里过夜,是个老浪子了,可不日日夜夜劳累得很麽。
许多人都晓得内情,只碍于面子不说透了来。
段阎颇觉晦气,不说这病现在已经药石无医了,就是还有的救,他都不乐得让宋风随来沾染。
做足了礼后他便要走,马家却看他和秦税官一道儿来的,还一并留了他吃饭,段阎不好推辞,也只有伴着秦税官用了饭才走。
下晌从马家出去,段阎回铺子上去转了一趟,时辰便不怎么早了,起了两丈风,天黑了些下来,他怕要来雨,转就扯马回了田庄。
至了庄子,不等他张口问,底下的人就来跟他说今朝宋风随没有来庄子上,跟村里采集药材的队伍进山去了。
段阎近来出入衙司的多,自然也晓得向农户征收药材的事,只是没想到榴村今朝安排了这桩事,而宋风随也去了山里。
他看天色也不早了,连便问了一嘴:“回来了不曾?”
“好似没见着有采集药材的人回村上。”
佃户答段阎,左右庄子上守着门,能望见村里人员进出,不说没有见着宋风随,就是出门去山里的女子哥儿都没瞧见一个。
段阎眉头一紧,见乌云压顶,已是有些响闷雷了,如何还没回,若在山里遇雨怎了得,他是进过山的,晓得岩镇一带的山林不是能闹着玩儿的地界儿。
他二话没说,拾了一套斗笠蓑衣,立便往宋家的方向去。
田埂上的风吹得大,地头间屡屡还传来几声“要落雨!”的呼声。
段阎快步到了宋家那边,好是远才望着宋家的茅屋就见着了进山的羊肠小道上陆陆续续的下来些身影。
他见此微舒了口气,没慢下步子的迎了过去。
“徐娘子,俺、俺们肚儿疼,就先回家去了,药草俺们一会儿就送去里正那边~”
瞧见大步迎着他们一行人过来的高大男子,队伍里几个胆儿小的娘子夫郎,知晓出了事不好,闪躲着就想要跑。
“谁许你采了药草先回家去,不一同到里正那处交了差再散。肚儿疼就是拉兜里了也不准去!”
段阎只远见一行人起了几句争执,尚还不晓得出了甚么事,几眼扫过去没有见着宋风随的身影,还没走到队伍跟前,他便想要问带头的人。
倒是不想自还没张口,几个娘子夫郎便背着背篓跑得多快的先迎了过来,嘴里连嚷喊着:“段兄弟,宋大夫跟俺们走散了咧!”
“俺们怎么找都找不见,可都急坏了。”
“眼瞅着就要下雨,俺们都赶着回来喊人上山去找寻他!你腿脚好,快些带了人去找他罢!”
几个人瞧段阎唬人,心里怕着,想溜却溜不得,只好干脆先跑去给段阎说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响起,段阎乍的都听不清在说什麽,但见着人急躁的神色,也知出了事。
他紧夹眉毛:“一个一个说!”
这时候徐娘子上前来,将事情好生说了一回。
段阎得听宋风随还在山里,沉声一呵:“你们把他一个人丢下自就回来了!”
“不是,不是。俺们是想回来赶紧通知大伙儿,找了村里的猎户和腿脚更利索的男子去帮忙,山里头起了雾,外头又响起雷,俺们寻不见他,这才没得办法另想方儿。”
越是解释,反却越教人心惊,段阎听得山里还起了雾,登时只觉后背发冷。
他此时虽又急又恼,但也知晓不是发怒的时候,强压下情绪,细问:“你们上山走的哪处,去的哪座山头,他又是在哪一片走散的,一一都跟我仔细着说来!”
“俺们去的就是外山,圆头山的向阳面。他是和肖夫郎一队的。”
时下,肖夫郎队伍的几个年轻哥儿姐儿见段阎的气势吓人的不成,怕是人发起怒来牵连在自个儿身上,立马把曾金桂给拱了出来:“桂哥儿,宋大夫走丢去,是桂哥儿最后一个见过他的!”
缩在人群堆里的桂哥儿听得人提起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暗道这些小蹄子,亏得往日里他待他们那样好,这会儿竟就把他卖了。
段阎见村户说的这号人半天不站出来,也没张口,怒而呵道:“是谁!都甚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磨蹭!”
曾金桂一哆嗦,周围的人都让开了些,他不肯出去也自被露了出来。
他对上段阎那双冷得跟啐冰了一样的眼睛,活似能吃人的架势,两股战战,哪还有先前害宋风随的得意,心间虽怕得不成了,却也只这事情说不得。
“他、他跟我们队在蛤蟆石那边一起挖野草,俺喊他跟我结伴,他不肯嘛........俺、俺就没理会了。”
说着,曾金桂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俺又不晓得他会走丢,关俺什麽事。”
村里年长些的娘子夫郎见曾金桂吓得都哭了,连去帮着说话:“段兄弟,曾哥儿也不晓得会出这样的事情,要是晓得,肯定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单独挖野菜了。”
段阎眸色生暗,低沉沉道:“他要出了事,谁也别想好过!”
话罢,指了徐娘子,让她带话去给里正赶紧召集了人进山,又指了肖夫郎,教人去庄子找吕庄头。
安排罢,他二话没说,折身脚步似飞一般就进了山。
大伙儿都给段阎吓得够呛,不敢怠慢分毫,立就去通知人了。
约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村子上就打起了雨点,段阎进去了山林中,还未至天黑的时辰,林子里四处黑洞洞的,已经不大看得清晰了。
他没曾淋着雨,光听得头顶黑压压的树叶子上响起簌簌的声音,他知是起了雨。
越是往山里深处去,四周便越发的黑,风拉扯树木颇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教人听得心惊,那不知甚么地方传出的野兽鸣叫,更是可怖。
段阎依着人说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形似蛤蟆的大石,身上已经有些雨湿了,他点亮个火把,一边找一边大喊着宋风随的名字。
这样临夜起雨的山林,有多凶险,段阎常有训练,更知其中的厉害。
正是晓得凶险,他心里才更紧张。即便万幸下宋风随还不曾遇事,但如此环境,却足以将人吓坏了!
“宋风随!”
段阎破声的喊着,一手拿着火把,一手举着长刀,几乎是无差别的砍着横成在面前挡路的草藤灌木。
迟迟没得一声回应,他砍树木的力气愈发大。
一刀甩断小臂粗的树藤,刀划在了旁头的一根粗壮的老樟树上,他收刀间,眼精的发现树的一角上有个刀划的交叉记号。
他连忙伸手摸了摸,划开的树皮还很青,说明是在做了不久的。
段阎眼睛倏然一亮,连忙寻着记号的方向找去。
他怀着一线转机的快速往前走,然而越走却越觉不对,这记号竟是一路把他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引,浑然就是蛤蟆石那边的反方向!
雨越下雨大,自树上汇集后砸下来,十分大滴,砸在身上跟冰雹似的。
风雨雷声交织,段阎喊人的声音完全被吞没在了山林之中,火把也愈发难亮起来,本就是木柴捆在一处点起的,不似专门裹了油的火把。
“宋风随!”
在火把熄灭的同时,段阎近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喊了一声。
而同样的,风雨声削弱了他的呼唤,传得并不远。
他抹了一把从草帽上顺着滑落到了他脸上的雨水,欲是抹着黑也要去把人找到时,耳边忽然弱弱的传来了一道声音:“.........段阎。”
段阎一瞬间止住了步子,几乎把耳朵给竖了起来。
“是你吗段阎,我在这儿.........”
确信不是自己幻听,段阎几乎是朝着声音的方向急奔了过去。
果不其然,在一窝繁盛的灌木丛旁头,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他见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坐在地上。
一刹间,段阎觉得死过去了的自己在这一刻又得了复生,他几乎是没做思考的扑了过去,一把将人给抱进了怀里。
温热的体温,结实的心跳,宋风随恍才从没有边际的黑里,确信了几分自己不是不是失温或失血,快要不行了最后起的幻觉,而是段阎真的来了!
他眼眶子发热,紧绷着的身心在这一瞬间都得了松懈,浑身顷刻间失了所有力气,软在了段阎的怀里。
两人便这般紧紧的抱了好一会儿,段阎才回了些心神,连安慰人:“别怕,没事了,有我在。”
“你有没有受伤,怎坐在了这处?”
宋风随趴在段阎的肩头上,虽下巴有些被他穿的蓑衣扎到,但却也不想动弹。
“便是下雨后踩着青苔摔了两跤,倒没得太要紧。不过将才似有只鼬獾蹿了过去,刺着了我的腿,吃痛脚下失力摔了,爬起身来再没得力气,周遭黑得很雨又大,我便停在了这处。”
“好是你来了,要不得我当真不知该怎么了。”
今朝这山林迷路,浑然比流放时路上还要让他心惊肉跳。
段阎听得人的话,心里似给揪着了一般痛。
却知这里不是久说话的地儿,他轻抚了宋风随两下,缓缓将人放开,将草帽揭下与人戴上,复解了蓑衣也一并与他穿。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这时候要久在山里走很危险。”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且不肖人询问,自便伸了胳膊等着段阎背他起来。
“我记着绕过蛤蟆石,那边有一个山洞能避雨,我们先去那处,等雨小了再想法子回去。”
段阎一边说,一边背着人走。
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全凭着一支火折子照亮。
算不得多长的一段路,也生是走了两刻钟。
好是至了山洞,里头有一些干柴,应当是山里的猎户放的,就是为了防卫今天这样的下雨天气。
段阎升了个火堆,在一片浓浓的黑暗里,总算是有了亮堂的光芒。
这厢也才看清宋风随那张小脸上蹭了好些污泥青苔,跟个花猫似的,衣裳也尽都脏污了。
段阎取出身上的手帕,轻轻给人擦了擦脸颊上的泥,宋风随轻嘶了一声,他才发现人皮肤也蹭破了一点,应当是摔的时候被剐蹭了。
他眉头紧簇着,不由埋怨起自己来:“要是今朝没有在镇上久耽搁,早些回了庄子,也就不得让你在山里受这么多苦。好是你胆子大,又还是个遇事冷静的,要换做了旁人,即便没有遇见毒蛇猛兽,恐怕也要被吓的颠三倒四反坠进了什嚒山崖坑地里。”
“谁说我不怕的,只晓得怕也无用。”宋风随轻笑了一声:“我走失了这事也怨不得你,谁又没有点儿事,要依你的话,也只有把我拴在裤腰带上才看得住了。”
面对宋风随的促狭,段阎却没有笑,反是沉默了下,随即在收回帕子时浅道了一句:“若是能,我倒也想这样做。”
宋风随闻言不由看着段阎,他鲜少听着人说这样的话。
张了张嘴,想是说点什么,但到底没言。
山洞里寂静了片刻,忽而再度响起了段阎的声音。
“那日你问我为什么,我不曾回答,但现在,我已经有确切的答案了。”
宋风随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段阎道:“不过现在或许并不是该说这些的时候,但既然有了答案,我还是想告诉你,若你现在想知道的话,那我说,如果你现在不想听,那我便缄口不语。”
宋风随看着段阎的眼睛,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嚒。
倘若君心似我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好事情,可若不是………宋风随一向自信,对许多事情也都有把握,可唯独感情,他知道这是一项没有绝对把握的亘古难题。
往日里与段阎相处,他觉得也算游刃有余,也曾祈盼早日得到他的答案,可真事到了此刻,竟却骤感慌张,有些不敢去听了。
段阎见着人陷入了沉默,心间凉了几分,他大概知道了宋风随的意思。
也便没有痴缠追问,借着拢火堆转移了话题:“外头的雨声像是………”
“我想知道的,段阎。”
“于你而言,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段阎怔了怔,随即神色又无比认真起来。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拿你当弟弟看待,我关心你,在意你,怕你受委屈,怕你受到伤害,无非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即便知道你是自由的,不该受任何人,任何事的约束影响去改变原本的心意,但我依旧出于私心的不想你喜欢别人。”
“这些话,在你问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些答案,可彼时我说不出口,我怕不是,我怕我还不够明晰自己的心。直到今天———”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眼睛:“我在山里迟迟找不到你,心中的恐慌,已经比我死还要难承受,我便知没有比此更清楚的答案了。”
宋风随心中一震,觉得段阎炙热的目光几乎要烫伤了他。
“你……你怎么这样傻。”
他面颊发红:“又不曾死过,胡乱说这些。”
段阎眉心一紧,却较真道:“倘若我说有呢!”
宋风随以为他说的是之前中毒的事。
他没有细究这些,因为得到段阎的这些话,这个答案,他心里早已经不成器的充盈的快要飘了起来。
一口气同人剖白了心思以后的段阎,又浮现了自己实在荒唐的念头,他怎么就对宋风随起了这样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片刻间的停留,随即就被击散的无影无踪了,因他现在觉得,宋风随的一切就是值得任何人去喜欢的,他能喜欢他一场,也不枉此行。
而当宋风随上前些来,将手送在他的掌心,说:“不论有没有,我都相信你的情意。”
时,段阎更是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大片盛大的烟花。
宋风随埋在了像是变作了木桩子一样的人胸口上:“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段阎觉得晕晕乎乎的,其实他跟宋风随说自己的心意时,并没有设想过宋风随会不会接受他心意的,单纯就是答应了他想清楚了告诉他为什么。
却也没有去想,宋风随问他为什么的出发点是什么,所以………所以就是之前的都没有想错,他确实就是那心意??
他喉结再次滑动,人愣虽愣了些,但这种时候最精不过了,生怕人反悔似的,连忙就伸手把怀里的人抱住:“我能问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想法的吗?”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疑惑这时候段阎怎么想起问这个。
不过他还是仔细想了想,道:“我估摸着应当是………却也说不清了。这事情又不是动心的那一刻会响铃声,特地来提醒人,你在此时此刻正式看上这人了!”
“我是有心想告诉你,可如何理得清。”
段阎被噎了一下,但觉得宋风随也说的不无道理。
但他总觉着他们之间应该有些偏差,但有好像偏去了一处,殊途最后还同归了。
却没得心思去细细计较这些,段阎看着怀里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动心爱怜,面上却又有些实在掩饰不了的不好意思。
原也是因为以前一直没有谈过对象,一下子有了,即便两人已经很熟悉了,但关系倏尔在他意料之外下转变,还是没有那么快适应。
段阎闷了好一会儿,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在这时候说些许诺的话来才对。
他轻咳了一声:“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宋风随含笑抬起头看了人一眼:“嗯。”
大眼瞪着小眼好一会儿。
宋风随忍不得道:“就没啦?”
段阎连忙道:“那你有什么要求,都能提出来,我一定做到。”
宋风随轻攘了段阎一下,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