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隐约间能听着几声响在远处的闷雷,段阎背着宋风随,驻步眺望了一眼。
累了大半晌,身子支不起甚么力气的宋风随,索性便软塌塌的趴在段阎的后背上。
他道:“这雷声小,雨当在很远的地方下。”
段阎嗯了一声:“夏月雨急,要是这一带上下雨,你家现在住着的老仓房少不得遭殃。等时疫清除以后,我这门户也清理干净了,就来把你家修缮修缮。”
“住处不修,就算扛过了夏月的急雨,过了秋以后天冷下来,冬日也难捱。岩镇的冬天,一半的日子是阴雨绵绵,另一半则是雪天,比起夏月,冬天才更难。
许多老人家最为难熬过的就是冬时。”
“不过也别担心,趁着秋里天时好,多储存些柴火,烧存些炭出来,再塞两床厚棉被褥,到时候有的取暖,就没那么冷了。冬日也有冬日的好处,农闲松散,有闲功夫能围着炉子煮茶烤肉,烧汤炖菜.........”
宋风随安静的听着段阎的盘算,没有插话,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受.........这种普通老百姓简单务实的忧愁,平淡而又厚实的温暖,竟是让他别样的心安。
自流放起,来到岩镇上,日日让他悬心不安的日子,好似在慢慢的消减,他自心底里,好像没有那么怕这里未知的一切了。
追溯起缘由,似乎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并非是每个男子都会在他所处弱势时心怀不轨,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纯粹的坏人........
“睡着了吗?”
段阎半晌没有听到宋风随吭声,不由停下来问了问人。
“没有。”
“夜里外头风大,睡着了容易着凉,你再撑一撑,很快就到家了。”
宋风随轻轻应了一声,他顺应着段阎先前的话说了下去: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了,我就挂牌做个大夫,趁着不必务农事的时候给人看诊治病,到时候便可以赚取些诊费来买柴买炭,买下能过冬的厚衣棉被了。”
“嗯。但是别轻易的出外诊,就是实在紧急,也得让宋伯父,或者宋二叔陪你去。”
宋风随点了点头:“对。”
“可是爹和二叔都是文人,他们不擅武力事,二叔去田庄上找我的时候,还挨了庄子上的人打。他只会说理,不知道乡野地方上,有时候道理是说不通的,还得是拳头硬才是正理.........”
“奈何我这一代上,就我一个独苗,也没有什麽可依仗的兄弟。”
段阎道:“那我给你找个拳头硬的好手,就像铁大铁二一样,让他跟着你出诊,保管没有人敢对你无礼。”
“让旁的好手跟我出诊.........那你呢?”
段阎怔了一下:“我?”
“........要是你实在不放心,想我陪你,也可以。”
宋风随嘴唇微抿,一双凤眸宛若天间悬挂的星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低声说着话,快是从山里钻出去时,远便瞧见榴村那头灯火通明。
段阎骤感不对,几步快着过去,至高处望向村子,只见那头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村里还有好多人举着火把来回走动。
都这时辰上了,竟然还闹哄哄的,隔得远虽看不清是些什麽人物,但也足瞧得出村里出了事。
宋风随心里生慌,段阎连安抚人道:“别急,我们这就小心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人加快了步伐往村子去,躲避开守卫,钻进了破地窖里。
然而一直人来人去的躁动,两人迟迟不得机会从地窖里出去。
“里正,里正,俺老爹身子老,经受不得病痛久磨,您行行好,便教俺爹排在前头罢。”
“泓顺,你表舅打小待你就好,你不能让你表舅在人后头吃罪啊!”
段阎隐在破地窖边,贴墙听着了些外头的喧嚷声。
“谁前谁后都有定数,你们甭来跟着胡闹!耽搁了大事,谁都别想讨着好!”
“监镇大人说了,一批批的来,不会短了你们不管,都急什麽急!阿风、水足,把来闹的都给拉回去,来围我的路,像什麽话!”
接着又听着有人私来找里正行贿赂事,方才还对旁的村民说都有定数,多是铁面无私的里正,这厢又给人开了门。
陆陆续续听得些话,段阎将宋风随带至安全些的地方同他道:“我估摸着监镇官那头应当是有了治疗时疫的方子了,但感染时疫的人数多,不能一并都吃上药,这才需要分批排着等药。”
宋风随眉头发紧:“有了药方?先前我给你的方子.........”
“你给我的方子我还没来得及交给监镇官,当是旁人研制出了药方。”
宋风随喃喃道了一句:“有新的药方,感染时疫的病人都有救了的话,倒是不忌谁人提供的方子.........”
段阎也是这般想,虽这厢迟了一步,少得了个功劳,但最终目的也是清除时疫,只要时疫的事情能解决,往后总总都好说。
此番,只能说是阴差阳错了。
宋风随心里却不大安:“此前也没听得一丝风声说时疫的方子有所进展,这厢怎忽得这么快.........不知可曾多人试用过药方没。”
也不怪段阎拖沓失了提供方子的机会,先前两人就私下谈过,这般大面积的人感染时疫,治疗的药方需得慎之又慎,不能有些成效就急与所有人用。
两人分别时曾暗中定下,段阎回去镇上休整一晚,等明日白日间,这头用了药的人都没有见旁的并发症,确保药方的妥善后,传了消息给他,这才前去找监镇官献药方。
若是他们不能保证药方有用且无害,贸然急躁的就给了官府,到时候出了岔子他们不仅会获罪,还会害到感染时疫的病人。
其间巧遇王荃,折腾了半晌,可也并没有耽误他们原定计划里的事。
段阎知晓宋风随的担忧,宽慰他道:“想监镇官应当不会那么草率,到底是一方父母官,若是这头出了大岔子,他也不得好。”
宋风随却道:“大面积的百姓染上时疫是桩大事,监镇官急中时有不周全的。”
但事情也才只言片语的晓得个大概,不知具体,在这里干着急也无用,只得让自己冷静下来。两人心中揣着事,等在地窖里,听得外头一片儿没得了动静,这才寻着机会钻进了村里。
回去村子,两人躲开村民,直奔了宋家。
宋家在远离村舍的山脚下,那头这会儿还静悄悄的,都没得什麽动静。
已是子时二刻了,宋五深和宋雪木也还未曾歇息下,便是等着段阎把宋风随送回来。
见得两人,心中才松了气。村子里闹哄哄的,他们虽然没有在村庄的聚集处,可一个村里出了事,这边地势高些,村里灯火通明,怎会不晓得起了事。
宋雪木早先便溜了过去打探了一番弄清楚了事情才回的家来。
“监镇官那边有了药,由着村里正依次给村里感染时疫的人派用,本这般不能同一时间都派发药物的事情,就不当声张着办,估计是往人家里送药的时候走漏了风声,村里的事情人传人的快,一下就给闹腾了起来。”
“眼下便是那些有头脸,与里正亲近的人户才能头先得用药,其余的村民等候官府第二回第三回发派,倒是说下一回也快,可到底是要死人的时疫,有了药都想头先就用,谁又晓得下一回究竟甚么时候才能送来。”
“如此便吵嚷的不休,先前还在里正那边起了冲突,村里组建的巡逻队伍都管不过来,外头守卫的人进了来镇压,有好些村户挨了打,这才消停了些。”
宋雪木将打听的事情都说与了两人听:“好是药方子便是岁哥儿研制出来的,爹能先得用,要不然依着这架势,咱家现在的境况,怕是得排到最末去。”
“药方不是我研制出来的那副..........”
宋风随微叹了口气,道:“我们的药方尚未来得及拿出来。”
宋家一心都以为那药方是宋风随的,却不想是另外的人制出的方子。
一时间都愣了愣神。
“总之祖父的身子我亲自看着照料,就不肖同村里的村民抢位置了。监镇官那处的药方我也不知是什麽样,还是谨慎些为好。”
宋五深和宋雪木都慎重的应了声。
段阎见此,道:“那我也便不久留了,这厢回去探探消息,看是怎么回事。”
宋风随看着人,轻点了点头。
“我的爷,您可算回来了。”
回去宅子上,段阎见着来开门的是狗三儿,人不见半分睡意,似乎还不曾歇下过。
“遇着事耽搁了些时辰,怎就给急成这模样。”
狗三儿连道:“爷这去一日一夜了也没听见着半分消息,我如何不急。而今要紧却也不是这事了,时疫有药方在监镇官大人手上了,爷可晓得?”
段阎应了一声:“村里已经开始派药了。你消息倒是灵通,竟在城里也都晓得了。”
狗三儿却立又道:“那爷可又晓得是谁给监镇官献的药方?”
段阎听这话,顿感怕是不妙:“谁?”
“是陈虎呐!”
段阎心下一惊:“他怎得的治时疫的药方?!”
打狗三儿受到重用,又知段阎对陈虎有了疏远之心,他为着好生报效段阎,私底下便寻了人跟着监视陈虎的一举一动。
前些日子这人被段阎安排去乡里办事,倒没得甚么新鲜的幺蛾子,无非还是搞着挑拨离间那套,独是有一点不同,他去乡下时,曾见了个眼生的中年男子。
狗三儿便留下了些心眼儿,摸着去查了查那男子是甚么人物,一查得知那男子原还不是这一带本地的人,这几年上就窝在晓月村上的山里,也不怎么跟村里的人打交道,素日就在山中挖些草药,使着炉子练些小药丸儿出来。
估摸就是个会医的老道。
据他的耳目说,这男子弄得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丹药,多是些迷情、致幻的药物,怕是跟勾栏里的老鸨子常有生意来往。
狗三儿一琢磨,陈虎那贼人本就不是个好东西,私底下结交着这样的老道也是寻常事,先前迷宋风随的药不就是他给弄的麽。
这事他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偏巧是这两日段阎带着宋风随去了乡下,他的耳目前来说,那老道特地来了镇上见陈虎。
狗三儿觉两人忽然见面,八成又是在弄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更细了去监视。
“.........哈哈哈,老胡,我便是没看错你,外头那些草包医师,吹着妙手回春,实却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你的好手段!”
“那要人命的时疫,也就你这样的人才对付得了!哈哈哈!”
一双三角眼的胡老道面上挂着贼笑:“眼下有了方子,凭着陈兄弟的势,老道这药,便趁着时疫难得的好机遇大赚上一笔。
那时疫要命,感染了的人想活,方子捏在了我们手头,还不是任凭我们开价!”
“诶,老胡,你这便短视了。”
陈虎止不住的笑意:“光是从那些个平头老百姓身上能刮得几分油水,且这也不是长久营生。
近来为着时疫的事情,听说咱这监镇官孔大人焦头烂额,嘴上都生了火泡子,这时候若要有人为他解了难题,此人岂非孔大人的大恩人,恩人若有要求,岂非无又不应呐~”
“到时候我在这岩镇上有了权势地位,何须还用自寻发财的道儿,自有得是人巴巴儿送上钱财!届时你跟在我身边,又还有何愁。”
胡老道眼珠子一转:“到底是陈兄弟目光长远,思虑周全,老道便万万没曾想过这方子还能有此大用处。”
..........
狗三儿悉数与段阎道:“两人勾结着便去找了孔大人,白日快是午间出的门,这厢既已在给村里派药,八成便是谈妥了!”
陈虎这人心思歹毒又胃口大,欲壑难填,此番不知跟孔大人要的是官职,还是甚么旁的需官府授出才能有的经营权。
总之不管他要了什麽,对段阎的威胁都极大。若有了官府的人情,他再不必偷摸儿对段阎下毒,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丢了性命,反也能更顺畅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势,取段阎代之。
段阎紧夹着眉头,谁献的药方都好,怎偏偏是陈虎献的。
这事情当真是超出了他们所设想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