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木听得长兄的呵斥,立马也站起了身,下意识的去操家伙。
只却在两人警惕下,外头又恢复了平静。
正当是宋五深以为不过是风声大了些,他误听做了人为的声响,渐是松懈时,忽得一道硕大的黑影从院子外头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哼哧哼哧的鼻音,速度极快。
“我的老娘亲,是野猪!”
宋雪木在朦朦的月光下,窥见两根又尖又利的獠牙,直冲冲的长在横冲直撞的大家伙翘起的长鼻边,惊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纵一路流放吃了不少苦头,可身在家门前,遇着这等野兽却还是头一回。
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崴踩着坑洼的地面,一屁股倒跌在了地上。
那野猪怪是会捡人的弱,见此像山崖滚落的大石一样气势冲人的朝着宋雪木撞去。
宋五深狠挥了一把锄头,咚得一声敲在了猪背上,重重的一击,野猪吃了记痛,却并没伤它半分要害,反倒是由此被惹了怒。
哼哧的鼻音加重,蛮横硕大的脑袋不分人和物的冲撞过去,宋五深受那蛮力几回连撞给掀翻在了地上。
两个中年男子,竟是半分也奈何不得这凶蛮的野物!
眼看着坚硬的獠牙再次朝着肉身上冲刺来,教撞倒的宋五深连爬开都来不及,瞧是少不得被那獠牙刺穿皮肉时,忽而一道身躯闪出挡在了他身前。
黑暗中,独见得那高大的身姿极是利落矫健,单手扯住猪牙,重而往下一拽,铆足了劲儿的野猪力气没收住,被这么一带,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那身影翻身一跃,至了猪背,两腿紧锁了猪身,手起刀落,野猪发出一声撕裂的鸣叫,接着就卡进了喉咙里,院子里漫出了一股血腥气。
宋五深和宋雪木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这惊险中回过神来,正想是问蒙在夜色里好心出手相帮的好汉是谁人,先听得一道熟悉而又急切的声音响起:“爹,二叔,你们可有伤着!”
宋风随打后头些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将才在仓房边头些,段阎就注意到了有野猪出没,连将他放下先一步过去帮忙。
边头小路至家也不过几步路远,他脚上疼,生是走了好一会儿才上院子来。
“岁岁!”
宋五深和宋雪木见着宋风随回来,既是惊又是喜,连忙朝人迎了上去:“这麽晚了,你是怎进来的村子?脚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看守严,只得夜半才敢寻着小路回来。我不要紧,就是走夜路的时候摔了一跤有些崴了脚。”
宋风随看着颇有些狼狈的老爹和二叔,连又问他们怎么样。
“幸亏这位后生帮忙,要不得今晚我和你二叔可得吃罪。”
说话间,宋五深问宋风随:“莫不是你与这后生一并进的村?”
宋风随点了点头。
段阎见那野猪断了气,再扑腾不得,这才收起随身带的刀。
先前在外有所打斗,这厢又制服野猪,他气血涌动,头脑有片刻的晕眩,好在及时调整平静了心绪,要不得还真麻烦。
他徐步过去,客气同宋氏长辈打了个照面,自报了家门:“后生段阎。”
“好一个身手了得的后生,快,别光顾着在外头说话,进屋去。”
黑朦朦的月亮下头,宋五深只看得了段阎高挺的鼻子,便唤着人,扶了宋风随开门进屋。
茅草房里,黑黢黢的,竟是不如外头。
宋雪木不知从哪里去端了盏油灯,使了火折子点亮,凄寒的屋子方才亮了起来。
把宋风随扶在一只小杌子上坐下,竟也另寻不出第二条能坐的独凳儿,唯是把吃饭用的长凳抽了一条出来喊段阎坐。
段阎暗暗看了宋风随一眼,见他点头示意自己坐下,方才坐着。
宋五深和宋雪木不经意且也都把段阎打量了一遍,只见人眉端目正,身修体健,倒是个挺拔的年轻人。
两人一同进的村子,岁岁又伤了脚,如何回来的,不必问,心中也能有个分辨。
这关节上,宋五深也没得说拿人来盘问一场,反是倒了两碗水,喊两人吃。
宋风随却没得心思喝水,急切问:“母亲呢?可好?祖父的病情如何了?”
“你母亲这些日子挂记你的很,她中了些暑气身子不大痛快,早早的歇息下了。倒是你祖父,染了时疫,老人家身子本不似年轻人硬朗,时下不多好。”
宋风随急道:“我去看看祖父!”
宋五深:“晓是你关切祖父,只你这身子也弱,勿要轻易靠近,当心也染了时疫。”
“我有数,今朝特意躲开守卫进来,就是配了药,得快快给祖父用来看看。”
宋五深默了默,家里头就岁哥儿懂医,不教他去看祖父,也没得旁人能看,虽担心,也只有答应下来。
段阎原本起身也要跟着去看,但却被宋父拦了下来,估摸是他去不大方便,外在也可能怕染了时疫。
既不教他看,他也不好犟着去,于是就在这屋子里等着。
老仓房拢共就四间屋子,除却堂屋一间,便只三间屋,宋家活着到的就宋祖父、宋家两兄弟,外在宋风随和他母亲。
宋二叔的结发夫郎,在宋家出事前嗅着不好的风声,两人便闹了合离,倒是还躲过了这一劫数。而宋风随的祖母,年老体弱,流放前夕惊闻噩耗便大病了一场,尚未曾抄家流放时,人便告了世。
也就是说五个人紧着三间屋子住,头先是宋五深夫妇一屋,宋祖父和宋雪木一屋,宋风随单一屋。
后头宋祖父染了病,宋风随验出病症会传染,紧给宋祖父单独腾了个屋子来住着。
宋风随前去田庄上借药的时候,宋祖父尚且还只是头昏咳嗽,这厢经过几日病情恶化,人已经昏迷在了榻上。
宋风随看着面色土黄,唇无血色的祖父沉沉躺在榻间。
病中没法梳理,最是注重仪容不过的人,此番发丝凌乱,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散开,一夕间宛若老了十岁。
他心头似是受针密密的扎了一遍,轻凝了口气,微仰头忍着眼里打转的泪珠子,蒙紧了口鼻,前去小心的给宋祖父看脉。
堂屋里的段阎先是站着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宋风随出来,他又回到了长凳上坐着等。
这般又等了刻把钟的时间,才见着宋二叔出来,他连起身问:“宋老先生可要紧?”
宋雪木:“岁岁在施针,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没得结果,我先去把药煨上。”
段阎应了一声,说去帮忙,宋雪木连让他别动。
老仓房连专门的灶屋都没得一间,烧饭起汤都只能在睡人的屋里头弄,段阎要过去帮忙,便要跟着到人里屋了去了。
他知晓了不便,只好又回了凳子上去坐等。
倒是没得会儿,宋父也回来了屋子里,估摸是宋风随不让他在宋祖父的屋里久待,将人给驱了出来。
两人目光撞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宋五深看着段阎,有话要说,但似又不知该怎么张口开头。
结果便是两人都闷着,谁也没吭声,就那么静静的,同坐着等宋风随的消息。
一盏昏黄的油灯发出微弱的亮光,屋里静悄悄的,仿佛能听着呼吸的声音。
段阎挠了挠鼻尖,他总觉得坐在一头的宋五深在打量他,目光算不得友善,但又算不得恶意,或许审视居多。
他一抬头,对方便避开了目光,若是没来得及避开,便扯着嘴角,冲他笑一下,只是那笑实在又不像笑。
段阎感觉一阵尴尬,还有点怪,大概就像是不务正业、名声还不大好的年轻小伙子,第一回见白富美对象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冒出这种想法也很荒唐,不过大抵是他把人悉心养大的小白菜给拐走了几天,现在面对人的老父亲,有些心虚的缘故。
宋五深偷打量他,却又不说话,估摸也是在盘算这档子事。
苍天在上,他可真没对小宋哥儿做什麽!没得他允许,可是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他一下的。
段阎虽有心想解释,但在他生活的时代下,这种拐带人孩子跑出去几天夜不归宿的事情,都已经很糟糕了,更别提现在还是封建王朝。
要是两句话没说对,只怕越描越黑。
两厢干坐着,段阎手不是手,脚也不是脚的,往哪处搁都不大得劲儿。
他倏而站起身——正在评断沉思,暗自琢磨这小子究竟有没有对岁岁下贼手的宋五深吃了一吓,眼睛登时瞪大了看他。
“咳~我去烧些水,把外头的野猪给处理了。天气热,它给晾在院子里也不好。”
宋五深:“........”
“怎好劳你再麻烦。你送岁哥儿回来已实是感激了。”
“不麻烦,左右也无事。”
说罢,段阎逃也似的就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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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咽了气的野猪恐怕得有两百多斤重,像这种公野猪,这重量的还算不得极重,但光是这重量下,浑身都是腱子肉的牲畜,攻击力可比家猪要强太多了。
宋家地处偏僻,靠着山林,一旦有野物下山来村庄上吃庄稼,头先遭殃的多半都是这头。
野兽吃了庄稼心疼,这般夜里头忽而闯出攻击人更是让人胆寒。
宋家虽有男丁,可都是从前朝中臣子,办的都是些伤脑费神的庶务,哪里和野猪近身肉搏的经验,今朝要不是恰好段阎过来,得吃大亏。
不过往好处想,也算是因祸得福,白收得了自送上门来的百斤肉食。
以宋家现在的境况,实在算是好事情了。
段阎把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在黑毛野猪身上,烫了毛,刮干净了皮,将那精瘦的肉给分解开。
宋雪木听得他要料理山猪,立马帮着烧了热水,又打着火把替人照明,看着黑猪在段阎的刀下成条成块,他津津有味。
段阎觉得宋二叔的性格较为活络,估摸是年轻些,外在又不是长兄,多为受管教和宠爱的那个,故此不如宋五深那么严肃稳重。
宋五深给他的感觉倒很像他外公,说话不疾不徐,客气中带着威严。到底是昔时朝中大臣,性情沉肃倒也合情理。
记得书里好似说过宋祖父任职翰林,是杏林大学士,宋五深则吏部任侍郎,亦是位高权重,也就宋雪木的官职稍低些,在工部干着个闲职。
“这猪肉解得好,小段,你让我来试试。”
宋二叔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段阎的思绪。
宋雪木一改先前半夜在家门口哭的辛酸样,时下宋风随平安回来,还在给老爹看诊,他心情又开朗了起来。
看着段阎解猪,几番跃跃欲试,瞧是已经解了半扇出来了,所剩不多,实是忍不得开了口让他给自己动手。
段阎有些意外宋二叔竟主动提议要干这个,他怕是人觉得麻烦他不好才说要自己来的,于是同他说自己三五下就收拾出来了,不肖麻烦搭手。
谁曾想宋雪木却是当真就想试试手。
于是段阎还是把刀递了过去,转给他打火把照明。
宋雪木得了段阎的刀,依着将才看段阎解另一扇猪肉的模样,竟是从善如流的也解了起来。
只段阎就带了一把防身的刀出来,不是专门用做解构猪肉的,用起来不那么灵便。
段阎讶异道:“宋叔父还会这个?”
“这不是将才跟你现学的麽。”
宋雪木神采奕奕道:“将来杀猪种菜都习会了,也不愁日子不能过。”
段阎嘴角微动,倒是敬佩人的心态。
“诶,小段,你这手法如此娴熟,莫不是专杀猪的?”
“没有。”
段阎实言道:“我打铁的。”
宋雪木听此,反却更来了兴致:“等往后时疫过去了,得机会可要让我看看你打铁。
我从前绘了些农具图纸,觉是能改进提升农户耕种,可惜了一直不得批允,磨了许久也未果,本想寻大哥替我说话,谁知还没得提这事,他就教罢了职务。”
宋雪木嘟囔着:“此番日里埋头田地间,不是开荒就是刨地,发现更当把农具改善一番。”
段阎听此倒是求之不得,连答应道:“好啊。”
两人正说的起劲儿,宋五深送了药去了屋里,没得会儿跟宋风随一起出了来。
段阎连就便要问怎么样了,却见宋风随一双凤眸红彤彤,似是哭过一般,他下意识便弱了急切的语气,放轻了声音:“宋老先生没事吧?”
“施了针祖父醒了会儿,将才把药汤喂与了他吃下,等药入六腑,过些时辰就知有没有效了。”
段阎微松了口气,还不曾起效也比人不行了的消息要好太多了,要是宋老先生因为耽搁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损了命,只怕小宋哥儿得悔伤一辈子。
他宽慰道:“想是在你医术下,不会有事的。若还短缺什麽,你尽管提。”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
一直默着没言的宋五深,见两人说罢了,这才道:“岁岁你这脚崴了也得好生看看。”
宋风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遂才回屋去,他脱了鞋袜,白皙的脚踝处已经见了红,略还有些发肿。
若不是段阎一路背着他回来,没再二次伤着脚踝,要不得这脚不知要肿做甚么模样。
他取了药膏至手心捂热了,轻敷在伤处,另又撸起袖子,把胳膊上又出了血的伤口给重新包扎了起来。
待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扬起脑袋,才发觉他爹紧夹着眉头,背着一双手立在门口处,似是怕人闯进来特地守着他,又似是有什麽话想与他说一般。
昏黄灯光下,人显得很矮小,可一个父亲的爱子心,却又格外的坚固。
二叔无子嗣,他爹和娘又生得他一个小哥儿,宋家这一支上人丁甚是单薄,家里十分珍视他,看也看得很紧。
这次他自做主张去借药,被陈虎下药掳到了段家,离开家里人几日的时间,爹娘二叔急成甚么模样可想而知。
兜兜绕绕虽也是全须全尾的回了家中,外也带回了药,但家里人这些日子的忧虑和恐惧却是难以消减的。
“爹。”
他知他爹担心这几天他在外头的遭遇,怕他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才换回了食粮和药材,怕老父亲开口关切的询问,却径直触痛到孩子的伤,孩子却还得装作什麽都没有的模样让父亲安心。
身子上的伤养好愈合得了,可心里的苦痛,却是难寻药来医的。
于是宋风随自行开口坦白道:“段阎他帮我,是我也在帮他。至于具体是为着什麽,现在不好说给多的人知道,总之他需要一个大夫。”
“他是个正经人,很尊重我,这些日子为着我的事奔波忙碌了不少。同样,我也尽心的去解决他的麻烦,虽我出力许不如他多,但........我们确实是盟友。”
这些话都不假,只是他没说段阎对他有意思,要同他爹一并说了,少不得更担心。
宋风随的话确实是说到了宋五深的心坎儿上,他无非是怕宋风随在外的这些日子委身给了旁人,以此换得的庇佑。
虽听了哥儿主动澄清的一席话,但宋五深并不全然相信,今见那段阎倒像是个老实可靠的,不似寻常男子的油滑霸道,可天底下哪有甚么真老实的男子。
这险山恶水地上,能混得些权势的人物哪个简单。
更何况他来的这些时日,还听说了不少田庄那头为非作歹的事,要这段阎真似岁哥儿说的那样好,怎又会如此风评。
且他也不是单听风就是雨,岁哥儿去庄子上被带走,连信儿都没留一个,他和老二前去寻人时,那头何其凶恶,各般言语不堪入耳也便罢了,还同老二动手,险些将人打出好歹。
宋五深心里头有些数,但时下也并没有就此拿那些事来反驳宋风随。
孩子一路吃了太多的苦头了,而下又伤病着,却还贴心不让家里人为他担忧。即便他追问着,让孩子把这些时日的遭遇事无巨细的吐露出来,晓得了所有又能如何,难道一家子无能的捂着脸哭才好?
他微露出了个慈爱的笑容:“没事便好,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教你受苦了。”
宋风随听得这话,扬眸看向自己老爹,他抿了抿唇:“爹不信我?”
“你的话爹怎会不信。”
“爹的性子我还不知嚒。”
宋风随垂下眸子呐呐道:“一路流放过来所遇人,没见着好的;所遇事,也没一桩顺心的,我虽不似爹在官场沉浮多年有那样多的阅历,但这一年来,也已经见识了太多从前没曾见识过的人或事,已不似从前那般无知天真了。”
“许爹不信,但段阎确实是自家中倾覆后,唯一一个我觉着秉性尚可之人。”
他说尚可,也实在是跟段阎相识不久,要就判断说好,那他爹定觉得他还是天真得很。
“他原本诚心以待,我受了他照拂,实在不想他这般还被我家里人误解。自然,我也不想爹以为我是为了让家里心头好过,报喜不报忧。”
宋五深听了宋风随这一番话后,倒是信了些这几日哥儿在外确实没有受委屈,只他心中却并没有为此而松快多少。
几时见过这孩子为个男子与他这样分辨过………一时间竟不知是喜还是忧。
“爹心里确实是担心你,你自小便出众招人,如今宋家式微,不复从前威势,许多人便肆无忌惮的想打你的主意。我看段阎又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子,难免悬心,时下既听得你的话,爹也就放心了。”
宋五深道:“他费心护你回来,又还出手制住野物,不骄不躁,确也可看出些品性来。”
“你放心,家里自然以礼相待。”
宋风随见此,心里才稍安顺了些。
“好了,你也累了大半晌了,躲避守卫回来又提心吊胆,时下既平安到了家里,就好好歇睡会儿吧。”
宋风随摇了摇脑袋:“我实在挂记祖父,这时候就是躺下也睡不着。且替祖父守着夜,心里反还踏实些。”
宋五深也知道他的,遂只有依了人。
时至下半夜,前去宋老先生屋中的宋雪木大喊了一声:“爹又吐了!大哥,岁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