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片烧卷了的云渐渐的染了层淡淡的灰影。
夏夜里的霓虹灯也亮的有些晚, 眼前的世界仿佛沉入了半明半昧的光影中。
一辆外形很是普通的黑色车辆,裹着稀薄的风自然的汇入了城区内密集的车流,驶入天色黯淡的一端。
车内蓝绿色调的内饰, 让亮着的氛围灯都带着些冷调,车窗外的风景一闪而逝, 匆匆间映的车内的人神情都有些模糊。
“......会有人好好照顾她们的。”
车内响起的说话声音依旧很是温柔。
“每个月, 好吧, 是每个星期都会有照片拍过来。”
“你之前不就说自己是去留学么?”
“这次是真的了。”
“你可以选择你心仪的专业和学校......”
让医生已经紧急处理过伤, 再加上一些镇定的药物, 宋枝月身上的外伤,并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
但此刻,他这么听着岑楼描绘所谓的“光明未来”,只觉得脑袋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烈跳动中有些抽痛的错觉。
就这么去国外?
对于宋枝月而言,那里完全就是个人生不地不熟的地方。
语言沟通的问题就不说了。
最关键的是他压根就没有收入来源。
吃喝拉撒睡就全在岑楼的手里攥着。
在那种环境里, 他还能不能做个“人”都全看岑楼的心情了。
宋枝月不清楚枚涞会因为岑楼这份不给面子的挑衅有多生气。
但看岑楼这么仓促的把一切都丢下, 直接跑路的模样, 就知道他为这事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会少。
这种倨傲又轻蔑俯视普通大众的“钱狗德”——你可以说他无耻, 说他卑鄙,说他下流,说他不干人事,说他王八蛋。
但这种人的脑子绝对不会不好使。
反而更精于权衡利弊。
甚至因为他们见得更多,玩的更花,就算他的这幅皮囊再怎么靓, 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份上啊。
宋枝月看着身旁的岑楼——
那个在他的记忆中体面又贵气让人眼红的男人, 如今脸上都是伤,就连额前的那块疤都黯淡了下来。
那股在亲和微笑下的傲慢,从容又倨傲, 游刃有余的劲儿也悄然泯灭了。
“岑楼。”
“我之前说请个高人来看看,好好驱驱邪,再查查是不是什么人给你们下了降头,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这世上出色的男男女女一抓一大把。”
“想要什么人没有?”
“你要真觉得我的这个样子确实不错,可你玩也玩了。”
“你有那么的多钱,有那么让人艳羡的社会地位,你现在就为了个男人,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让自己都沦为荒唐的笑柄,你有没有想过真的值吗?”
“轰——”
在刺破天幕的蓝紫惊雷中,沉沉闷了一日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城区内各色霓虹灯闪烁混着雨水落在车窗上,连幕的斑斓色斑就这么飞快的从宋枝月的脸上一闪而逝,冷蓝的光影还未尽,浓艳的红就已经迫不及待的降落,这些光影前赴后继,却始终没有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的。
四目对视的这一刻,岑楼轻轻的笑了笑。
“不知道。”
“因为我没法去衡量值不值得了。”
“人生三万天,这么疯狂不理智的事,我也只做这一次。”
......
磨砂的窗上映出朦胧的光影。
湿润的水汽含着点草木清新气从半掩的窗户中飘入了室内。
临窗而立的人影挂了电话,转头就道:“压根联系不上岑家的那位。”
“这是铁了心要带着人“玩失踪”了。”
“其他的倒是打听清楚了,是秦家在G市帮着安排了。”
现在确定野火他还活着,也有个明确的追查方向,多多少少也让人松了口气。
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的解庆元刚吐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纳闷的抬起了脸。
“不是,岑楼他想干什么?”
“就算他现在闷不吭声的把这个野火给带走了,他还能把人给带到哪去?”
这个野火他要真要是裕之的人,裕之开口要人,岑楼他还能不给?
真这么稀里糊涂的闹到那个地步,岂不是平白得罪裕之?
闻言坐在一旁的展铭点点头,也挺稀奇的道:“就是,你说他搞这名堂是图个什么?”
两只眼紧盯着手机屏幕的消息,手指在上面飞快扒拉,还不忘竖起耳朵的任修华,一心多用间也插了一句嘴。
“这都动手把高曜都打的这么惨,人到现在可都还没醒呢,再要这么奔着和裕之闹开......他到哪儿躲这麻烦去?”
知道比较详细来龙去脉的杜同锦眼皮子都跳了起来。
岑楼他带着人能躲哪去?
自然躲到裕之没法去要人的地方?!
嘶——应该不会吧?!
“老于,秦家那边在G市今天报备安排什么了专机起飞没有?”
于志化一怔,随后他伸手拿起了手机。
“我问问。”
点着头的杜同锦则是连忙给翁明冲打去了电话,却听提示正在通话中。
他又给冯茂贞打,却也提示通话中。
*
“哗啦——”
疾驰的车辆将地面上因着雨水落下的薄薄积水都溅出了水花。
前窗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而后座上车窗上洋洋洒洒的落着雨点。
“是,我现在就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那阵就查到了,确实是秦家安排的专机。”
“我现在带人去拦。”
这会儿和冯茂贞通着话的翁明冲紧紧绷着脸,眼底都沾着点青灰色。
“他现在真的是已经疯了。”
*
明亮的会馆内,参与这次会议的人三三两两的离席了。
“小涞,最近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操心的事还不少,这不,上次家宴的那个胡家的大姑娘,惹得你师母也还念叨起你的人生大事呢。”
陪同在男人身侧往外走的枚涞,笑着道:“是,只是如今工作是要紧的事。”
“我这一忙起来也没个定数。”
“也不好耽误其他人......”
说着话,微微一侧脸,就看见抱着个文件夹等在那儿的王秘书。
瞧着这一幕,男人笑着伸手轻轻的拍了拍枚涞肩膀。
“你现下忙是肯定的,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给自己留点时间。”
对这话,枚涞自然依旧是点头应是。
直到一路将人送上了车,看着王秘书的枚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人上了车。
眼见枚涞看向了他手里的文件夹,王秘书连忙道:“先生,是宋先生他联系不上了。”
还靠在车座上的枚涞直起了身。
他脸上原本带着笑似的神情落了下去。
“说清楚。”
*
夜色下的细沙卷着白色的浪花,“哗啦啦”的朝着更里侧的岸边冲去。
在海面随着海浪起伏的是辆白色的船只。
手里还端着酒杯的何正明,顺着楼梯走到甲板上,就听严原卿有些讶异的道:“......禁飞了?”
不大的说话声被海风搅的七零八碎,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
何正明走过去,将手里的酒杯递给挂了电话的严原卿,顺口问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
严原卿抿了口酒,也觉得挺奇怪的道:“季同刚刚和我说今晚G市这边禁飞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连他的专机都不能飞,行程得往后延一延。”
“估计明天中午才能到柏丽湾那边。”
闻言何正明一笑。
“要不是今晚是专程过来接岑哥的船,就让季同一块过来得了。”
让海风吹得眯了眯眼的何正明,侧头看了眼严正卿。
“岑哥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严原卿看了眼时间。
“还在G市的城区那边。”
“这个时候路上的车正多呢,要这么一路开过来,再换乘快艇上船,且等着吧。”
......
“叮——”
随着提示声音响起,手机的屏幕亮了亮。
点开却见里面传过来的是一张拍摄于机场的照片——停在跑道上的莱格赛650周围都是安保人员,画面中还有个被强制请下机,正顺着下舷梯往地面走的青年。
而不远处站着的是头发上还沾着雨水的翁明冲,他沉着脸,紧紧拧着眉看着走下来的这这个陌生人。
“......真快啊。”
喃喃声中,岑楼按灭了手机屏幕。
坐在他身侧的宋枝月自然也看到了这张照片,看着里面稍显狼狈的翁明冲,宋枝月轻轻的抿了抿唇,他试着攥了攥拳,却依旧使不上劲儿。
再看看车窗外,走的这条路也不是去机场的道路。
他勉强攥着拳的手,忽的被从一只手从掌心插入指缝,成了一个十指交握的姿势,冰凉的尾戒贴在了手指上。
宋枝月一下就展开了攥着的手,尽力的抽出手,还不忘来一句:“怪恶心的。”
在别墅里的时候就领教过宋枝月装也懒得装的时候,是个什么恶劣模样的岑楼,听着这句话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他只是握紧了宋枝月的手。
“我们可以慢慢习惯。”
黑色车辆一路疾驰,驶出城区后只觉得周围的景色都越发的开阔,就连那片绵绵的细雨都被甩在了身后。
岸边海风徐徐,正在举办活动的沙滩上也很是热闹。
镭射球在灯影中投下各色的霓虹光影,不远处的音响正播放着动感的音乐,欢笑的人影随着音乐摆动着身体。
“嗡——”听着动静的人回过头,就见一艘蓝白色的快艇飞快在海面上驶过。
“嗯?这个时候出海?”
“摩托艇的锦标赛不是结束了吗?”
他身旁的同伴,闻言朝着那艘快艇看去,随即笑道:“你那是什么眼神,那又不是比赛用的车。”
“行了,行了,别看了,赶紧过来烤串了。”
穿着救生衣的身影在快艇上随着海浪起伏,海风吹得头发吹得四散开。
伸手紧紧抱着宋枝月的岑楼轻声道:“夜里起风了,浪有些大。”
“等一会儿我们上船了,就不会这么晃了。”
“嘀——”
海面上响起了鸣笛声。
看着不远处驶来的快艇,早就收到消息的严原卿连忙安排船上的人进行接应。
“岑哥。”
笑嘻嘻间晃着手,很是热情打招呼的严原卿,走的近了,就见岑楼还半扶半抱着一个人,等一等,那是...... “野火?!”
落后几步的何正明却已经一脸惊讶的喊出了人。
看着这么显然连走都没法走的宋枝月,严原卿的目光又落在了岑楼的身上。
“岑哥,野火他这是......”
“原卿,正明。”颔首朝着两个人打了个招呼的岑楼,抱起了宋枝月。
“他吃了些药,我得先带他去房间休息。”
“原卿,还得麻烦你先带我去房间。”
严原卿点着头,就开始带路。
“岑哥,这边。”
刚刚隔得有些远,又在夜幕里看的还不太清楚,可这会儿舱体内的灯光挺亮,岑楼和宋枝月两个人身上的伤格外的显眼。
“岑哥,你和野火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让这意外连番给惊了惊的严原卿,实在压不住惊奇的耐不住问了一句。
看到岑楼和野火在一块......有过上次见面的严原卿也不算太意外。
真正让他惊奇的是,这地界谁还能把这位岑大公子给伤成这样?!
“一点麻烦事。”
“不要紧。”
岑楼只笑笑说了这么一句。
眼见岑楼实在没有要多说什么的意思,严原卿便也只得道:“那岑哥你先休息。”
满肚子好奇的严原卿回了房间,还没消停一会儿,就听门忽然被急促的敲响了。
“原卿!原卿!”
严原卿一脸纳闷的开了门,就见是神情格外复杂急躁的何正明。
“出什么事了?”
“他,野火,你——你自己来看吧!”
何正明嘴里磕绊的说都说不清楚,就直接拖着严原卿往甲板上走。
“你怎么结巴了,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刚出来严原卿就听到了头顶传来了“哒哒哒”的声音。
他神色怔然,仰头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嘴无意识的慢慢张大了些。
眼神恍恍惚惚的严原卿,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一幕他好像在哪儿见过来着?
这不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