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刚一打开门, 率先出现在宋枝月眼前的却是一捧花束。
银洋兰的薄叶衬托着蓝白相间的绣球和玫瑰,还有圆润的小金元宝和精巧的小铜钱点缀其中,用的也是年节里正合适宜的大红包花纸。
红红火火正经的富贵气让这束昂贵的花束格外与众不同的惹人喜爱。
而花束后紧接着就是一张朝气蓬勃, 青春飞扬的灿烂笑脸。
只是几个月的时光,让枚少阳越发抽条似的长高了, 身上穿着长款的夹克外套连帽棉服却丝毫不显得臃肿, 此刻他笑着将花束递到了宋枝月的面前。
“野火哥, 新年好。”
看着神采飞扬的枚少阳, 宋枝月眉眼间也不由得透出点轻快的笑意。
“少阳, 新年好。”
枚少阳看着捧着花束,朝他笑着的宋枝月——这个隔着屏幕时只觉得模糊的身影这一刻陡然清晰了起来。
“来的路上冷不冷?”
“先进屋喝点热茶......”
想起之前在那些高大上地方喝过的好茶,宋枝月转而又道:“我买的那些茶叶你可能喝不惯,先喝杯热水先暖暖身子。”
“野火哥,我喝水就......”
跟着宋枝月身后进了屋的枚少阳正笑着说什么, 结果在客厅看到出乎意料的两个人后, 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下来。
不光是枚少阳觉得意外, 在这个时候, 这个地点看到他的秦正春和方齐更觉得惊奇。
回过神的方齐脸上带着点笑,很自然的站起身和枚少阳打招呼。
秦正春也朝着枚少阳笑着点点头。
“少阳。”
让这些王八蛋狠狠摆了一道,迫不得已装乖这么久的枚少阳能有个什么好脸色?
他双手抱胸,眼神冷淡,皮笑肉不笑的道:“真是新鲜啊,在这都能瞧见?”
看着这位小少爷一脸不善的模样, 方齐连忙出言打起了圆场。
“少阳, 我们今天来是......”
枚少阳却是毫不留情的冷嗤了一声。
他带着冷意的眼神晃在方齐的身上:“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有你说话的份?”
原本想着枚少阳和这些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又相互认识......谁承想枚少阳意想不到的起手式太快,赶在冲突爆发的更剧烈前, 宋枝月拦住了此刻格外咄咄逼人的枚少阳。
“少阳。”
宋枝月拉了拉枚少阳的袖子,伸手指了指卧室,抬眸看向了枚少阳笑着说道:“我们两个先去里面说说话,好吗?”
居家的宋枝月穿的并不如屏幕里那么光鲜亮丽的精致上档次,身上就是一件格外简单的半旧灰色毛衣。
真的很素。
素的他只有那张脸越发像是莹润的月光。
他这么含笑间,目光恳切看过来的时候,霎时心头就晃动起来的枚少阳,喉结滚了滚,却压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毫不留情就被落了面子的方齐,脸上没有什么羞恼的神情,只是带着点无奈笑意。
对这位“小少爷”颇感头疼的秦正春,就这么看着枚少阳和宋枝月一前一后的进了卧房。
关上门。
看着青春年少的枚少阳时,宋枝月脸上总是忍不住带着点笑意。
让这噙着笑的目光,晃得心头像是骤然吹亮了那点火星的枚少阳,忍不住道:“野火哥,他们到现在还一直缠着你是不是?”
《近距离》这档综艺完蛋后,宋枝月进组拍电影的事,枚少阳自然也知道。
他甚至还忍不住在私底下,悄悄的同桑醒打探过宋枝月在剧组时候的消息......知道宋枝月好端端的为了事业拼命努力。
从来都顺风顺水,一向心高气傲的小少爷难得的也学会了忍耐。
他真的不想再给宋枝月带去更大的麻烦。
看着但凡他说个‘是’字,就能豁出去同那么些王八蛋找麻烦的枚少阳。
宋枝月笑着摇了摇头。
“少阳。 ”
“人活在这世上,总得和许许多多不喜欢的人打交道。”
“我知道你拿我当朋友,也是真的一直很想帮我。”
“可我又何尝没把你当朋友?”
“你帮我一次两次还好说,三次四次......这么一直帮下去,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呢?”
“你才多大啊。”
“正是在学校里和那些志向相投的同学和朋友,好好享受这段意气风发的时光。”
“要是这么一次又一次,一直把你就这么拖入这群烂人的臭泥塘里,没完没了的消磨时间和精力,我的心里真的会很难受。”
“甚至可能会因着这么一次次总是麻烦和拖累你,开始对自己有种唾弃、厌恶和恼恨的感觉。”
说完,宋枝月笑着将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朵很漂亮的红玫瑰。
“少阳。”
“大人的事就让我们这些人自己去处理。”
“你先走的慢一点,看看沿途的好风景,好吗?”
宋枝月又一次拒绝了他。
又摇了摇头,再次推开了朝着他伸过去的那只手。
可看着站在面前,笑着同他说着这些话的宋枝月,枚少阳却没有所谓的“折了面子的恼羞成怒”。
他甚至因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枚少阳接过了那朵玫瑰花,眨眨眼,眼泪却倏地落在了上面。
“野火哥。”
眼眶里噙着点泪光的枚少阳看向宋枝月的时候,脸上却带着笑。
“那我走到多远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这么......难过了?”
宋枝月微微愣了愣,随后笑着伸手揉了揉枚少阳的头。
“嘿,我什么时候觉得难过了?”
枚少阳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的握着那支红玫瑰,有些执拗的看着宋枝月。
眼看枚少阳拧着劲儿似的要不到个答案不罢休的模样,宋枝月摇摇头,随口说道:“那就走到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吧。”
枚少阳眼里簇着团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宋枝月身上。
半晌,他展眉一笑,慢慢的点点头。
“好。”
*
如今才是大年初一。
年节才开始,许多的人在外辛辛苦苦工作一年到头,难得有个休息和团聚的时候,行驶在路上的车并不算多。
这会儿坐在空间足够开阔的库里南上没人说话。
因着宋枝月很是平静的和他们上车,也没有反复追问秦晴的状况,秦正春和方齐自然也不会提起这个事啰嗦。
一直望着车窗外的宋枝月在景色变得陌生之时,回过神,随后四处打量了一下坐着的这辆车。
穷的抓心挠肝又很厚脸皮的宋枝月,在面对让人眼热的财富时,从来都不知道局促这个词怎么写。
只不过他从前只能是因为可望而不可即酸唧唧的疯狂仇富,现在却也是能‘靠脸’有暴富的机会了。
宋枝月此刻脸上的表情实在是鲜明又生动,一直忍不住看着他的秦正春笑着道:“喜欢这个车?”
客观来说,这些人里最为年轻,生的也俊,寻常时候态度也更软一些的秦正春,靠那么乌泱泱一堆“烂人”的衬托,确实没那么招恨。
瞧着秦正春的目光一点也不像那些“拖都要拖死他的王八蛋”,恨不能直接扑到他身上似的下流,宋枝月也心平气和的点了点头。
“嗯,贵的车我都喜欢。”
看宋枝月竟然真的和他搭话,秦正春兴致勃勃的道:“南山那边修了条跑道,风景不错,赛车......嗯,不赛车去兜兜风也不错。”
宋枝月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毕竟他又没有驾照,只是坐在车上在那些地方转来转去的白费时间,有什么意思?
默不作声的方齐,看了眼不自觉间就想方设法的和宋枝月搭话的秦正春,最后目光又落在了宋枝月的身上。
啧,他得怎么才能找到机会?
不说其他,就宋枝月那个脾气,要是动起手来,只怕打他的时候也不会轻一点。
很快,几人就到了机场。
换乘飞机后落地后,一行人继续乘坐前来接应的车辆。
迎着天边逐渐下沉的夕阳,车队一直到了一处庄园别墅才停了下来。
天色越发暗沉间,空中陡然飘起了小雪。
推开车门,下了车朝着门口走去时,扑簌簌的雪花落了下来。
院灯的映照下,像是在一片光幕中缓缓落下的雪景。
宋枝月不会不停的回忆过去,用那些往事折磨自己。
但记忆的碎片,却会忽然就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就跳了出来。
在小的时候,谁还没在下雪的时候干过几件哭笑不得的蠢事?
他们两个“大聪明”就晚上偷偷的从家里跑出来。
在漫天飞雪中,用手电筒的光亮映照出一片假装“冰雪女王”童话世界的光影幕布......然后在嚷嚷着‘受对方指使’的喷嚏声中,被揪着耳朵带回家。
“野火?”
看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的秦正春和方齐,回过神的宋枝月,看向了他们身后的那扇门。
这种明知眼前是“屎”,却还不得不过去踩一脚的感觉,其实真的挺糟糕的。
所以这世上每每事到临头会有人反悔......就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意外了。
宋枝月知道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烂人。
活的也挺拧巴。
在秦晴的事上......他更是走一步算一步。
从来没有超过能力范围的打算。
结果就是这么一步步的,走到了现在。
推开那扇门之后,他会面临什么呢?
好吧,不用自欺欺人。
就是一个或者干脆就是一群等着好好“炮制”他的王八蛋。
他能忍住一切......只等手术成功吗?
那就只有老天才知道了。
但揣着未知的宋枝月却不再犹豫,继续迈步朝着大门走去。
推开门,朝里面走了两步,扑面而来的暖意就开始锲而不舍的拂去宋枝月周身的风雪气。
映入眼帘的挑高大平层,让视野空间极为开阔。
三面环形的观景落地窗外还亮着灯,飘飘洒洒的雪花像是动态的背景色。
屋内的顶灯开着。
不只是顶灯,就连补光的灯带也开着,整个空间明亮的甚至反倒有种让人看不清沙发上那些人是什么神情。
还能是什么神情?
自然是强压着兴奋期待和那一点始终压在心头的不甘和酸涩。
是,尽管他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宋枝月,肯定会为了那个邻居回来。
可现在宋枝月真的回来了。
甚至他还是心甘情愿间,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真是怎么想都让人咬牙切齿的不爽。
那团炽热又耀眼的火光是多烫手啊。
烫的人费尽心思想抓住。
但不管捧到他面前多少东西,他都压根不屑一顾,一有机会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说到底,宋枝月都那么豁出去玩命似的威胁了,他们还真能对那么些老弱病残下手?
可宋枝月却真的一点都不愿意赌那个可能性。
现在只为了一个可能,他就这么毫不犹豫的回来了。
不甘的嫉火和高涨的欲望滚滚烧成一团。
烧的凝聚在宋枝月身上的目光,越发的“黏稠”。
说真的,他们本来确实打算让宋枝月好好过个年的。
而之前就将他的社会背景和所有的社交情况都摸的一清二楚的几人,更想带着宋枝月一起跨年的。
奈何,宋枝月直接就是对他们所有的邀请视而不见,一通拉黑。
在跨年夜又目睹了那么一场轰轰烈烈像告白似的新年贺礼。
得了,这谁还忍得住?
于是大年初一,就直接把人“请”到了这。
不想让宋枝月提起那个扎人的名字,崔啸最先噙着点笑似的开口。
“野火,新年好啊。”
宋枝月对崔啸的友好祝福听而不闻。
看着对他们又是那副冷暴力,不,甚至变本加厉摆着一副“招人讨厌”姿态的宋枝月,崔啸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他神情十分诚恳的再度蛊惑起了宋枝月。
“野火,你要是能多笑一笑,乖巧听话一点,我们就八成早就放了你了。”
对崔啸这发梦似的屁话,宋枝月依旧置之不理。
高曜看着神色淡淡站在那,周身像是裹着风雪的凛冽气,一个人又开始孤立他们所有人的宋枝月,真的是压都没压住那点烧的格外旺盛的邪火。
他笑的温柔的朝宋枝月招了招手,又轻轻的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野火,你一个人站在那做什么。”
“过来坐啊。”
不想搭理这群王八蛋轮番上阵叽叽歪歪的宋枝月,目光飞快从这些人身上略过,最后看向了岑楼。
“岑哥,秦正春说已经准备了手术的方案?”
室内很暖,岑楼就只穿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眉眼温柔,头发垂着,遮着额角的疤痕,这么乍然一看,又像个人似的,端着点很能唬人温和气。
“是,她的手术的方案确实已经有了。”
“只不过......”
岑楼说着抬起手,看了眼腕表,抬起头还很是像模像样的同宋枝月解释道:“现在时候不早了。”
“专家也休息了。”
“等明天请他们给你仔细解释方案怎么样?”
宋枝月深深的看了眼笑着的岑楼,随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点了点头。
“好,麻烦岑哥费心了。”
岑楼笑着摇摇头。
“不麻烦,能让你的那位朋友醒过来,谁都高兴。”
不管这些人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反正他人现在都在这了。
尽管知道希望不大,但宋枝月还是说道:“现在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在这多打扰了,等明天早上我再来。”
宋枝月的“天真”话引得在场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周祁玉笑着道:“野火,这么跑来跑去的多麻烦啊?”
“这里的房间有挺多。”
“这几天你就住在这,免得万一有个什么找不到你,耽误事。”
走不掉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宋枝月也没犹豫,直接问起了他能住的客房。
“野火,这里对你没有限制。”
“所有的房间你都可以住。”
行吧。
无不过就是再选一次盲盒的事而已。
转身就想离开的宋枝月,又一次毫不意外的被拦住了。
“野火。”
“大过年的一个人回房间有什么意思?”
虽然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招翻了宋枝月,但人现在就在眼前,这谁能忍得住?
要是真能忍得住,他们今天晚上干脆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而且人一多,就容易让人产生侥幸心理。
今晚上他们没想给宋枝月用药。
毕竟用药也只是最不济的办法——他昏的太快了,半昏半醒的时候真的太短了。
清醒的宋枝月真的是危险又迷人。
那点刺激感撩拨的人欲罢不能,让人心头躁动的跃跃欲试。
很快,桌上就摆了挺多的小酒杯,那些五颜六色的酒液看的人眼花缭乱的。
“留下喝一杯?”
宋枝月看着这些人不怀好意的邀请,挑眉一笑,嘴角翘着点,就差开口嘲讽了——
没做梦吧,他会和这些心怀不轨的王八蛋喝酒?
王砷推了推眼镜。
他看着宋枝月时的神情很是认真和恳切。
“野火,喝点吧。”
“要是喝醉了,你今晚会舒服点。”
宋枝月冷冽的带着点凶气的眼神倏地扎在了王砷的身上。
这熟悉的刺激感,让伸手就要去摘眼镜的王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仰头看向了宋枝月,喃喃的笑着道:“野火,别这样。”
“我可不想忍不住第一个招翻你。”
王砷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气氛忍不住躁动了起来。
“野火。”
崔啸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酒杯。
“不只是你一个人喝,我们也会一起喝。”
“想怎么玩,这次你来决定。”
“你要是能把我们都给喝醉了,今天晚上不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崔啸这番听起来满是诚意的话说完,紧随其后的郑晖也看着宋枝月,用满是诱惑的语气,堪称柔声细语的劝道:“野火,再不济,能喝醉是一个是一个。”
“真能少个‘坏人’烦你,总归是好事吧?”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这些王八蛋真能这么好心?
宋枝月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都不信他们的那张嘴。
看着面前这群眼神黏在他身上,不知道打着什么下流龌龊主意的王八蛋,宋枝月抱着胸,歪着头嗤笑了一声。
“从你们这些王八蛋嘴里放出来的屁,我半个字都不信。”
“当然,我现在人就在这,左右也跑不掉,你们要是想干什么可以来试试。”
让这些人在鸣玉山庄用过那么些手段搞过的宋枝月,自然知道他们手上还有能对付他的办法。
但最差最差的情况下,一个昏沉沉间麻痹感官的“活死人”能有什么其他的知觉?
药物和酒精不一样。
宋枝月吃了混的酒,特别是乱七八糟的洋酒很容易就会醉。
要是半醉半醒间,落在这些王八蛋手上还能讨得了好?
说完,宋枝月转身就上了楼。
崔啸捂着脸,闷闷的笑了两声。
周祁玉摇摇头,伸手取了杯酒。
看着那个干脆转身上楼的身影,高曜叹息似的笑了一声。
“啧,现在同他真说好话呢。”
“这个拧巴玩意儿也不听。”
宋枝月既然来了......连他自己都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他们也肯定不会让他就这么全身而退的。
但今晚上确实是难得退了一步,给宋枝月“赌酒”的机会。
甚至就连定游戏规则的权力都给他了。
可他不要。
高曜也伸手取了一杯酒,忍不住看向了身旁的岑楼。
“岑哥,野火他......”
“你们给他的机会他不要,那就没办法了。”
“何况你们总是让他那么昏昏沉沉的,他能记住些什么?”
岑楼伸手也取了杯酒。
他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后,看着在座的几人,带着点笑意的说道: “这么三番两次的折腾下来,你们还没看清楚?”
“他不会心甘情愿留下的。”
“他甚至都不愿意记住你们任何人。”
“只要离开这,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所有人都丢在脑后。”
来来回回纠缠了这么久,宋枝月却连留点印象都不愿意。
多可笑是不是?
那就让他这一次牢牢的记住。
岑楼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解着腕表,不紧不慢的上了楼。
他一向都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既然之前就说过要在每个角落和宋枝月试试,自然得应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