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拦住他!”
在看到白昊眼中凶光的刹那,宫泊后背一紧,立刻大声冲楚沨喊道。
雷光自鼎中炸开,尽管楚沨第一时间响应,但还是没能阻拦白昊拼着重伤脱离青雷伞的桎梏,抬手凝剑劈砍向龙干。
千钧一发之际,宫泊强行将还在愣怔的龙干召回乾坤鼎内,挥笔挡下一击,青竹笔灵短促尖叫起来,宫泊本人也被震得当场五脏六腑隐隐颤动,闷哼出声。
楚沨瞳孔一缩:“师父!”
“没事,”宫泊咬下舌尖,定了定神,又冲龙干怒而传音,“你是傻了不成?呆站在那儿给人家砍?”
但等说完之后,他自己便猛然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记忆封印解除了?”
“……是。”
龙干的声线带着一丝颤意:“宫小子,所以你之前的猜测,难道说——”
“没什么难不难道的,”宫泊打断他,“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就算白昊本人是无辜的,难道你龙族那么多族人就能再重新复活,或是这天地灾祸就能立刻平息?”
龙干沉默下来。
两人传音的这短短功夫,楚沨已经跟白昊交手了至少不下几十招。
激烈灵力碰撞之下,青铜鼎身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令人耳膜生疼的嗡鸣,即使是元婴修士来了,估计也得被震到内脏受损,耳膜破裂。
但在场三人修为皆为仙尊,因此白昊只是简单皱了下眉头,而楚沨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借着鼎内空间有限,万年灵藤如蛛网般铺天盖地朝白昊袭去,其上电光流窜,闪烁不熄,照亮了暗处白袍男人那双阴鸷血瞳。
他飞快地看了宫泊的方位一眼,收回视线,再度望向楚沨那铺天盖地的攻击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屑冷笑。
“小辈,你我之间的差距,可不止在修为层面。”
白昊平静道:“看来,之前是本座对你们太仁慈了。”
楚沨正要出言反驳,突然脚下猛地震动起来,这震动比先前来得还要猛烈十倍不止,犹如天倾地覆一般。
他虽立刻用青雷伞支撑回正,但还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失神,叫白昊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师父小心!”
楚沨本能拽回了手中的红线,万幸另一头的宫泊并未遭到袭击,倒是被楚沨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拽,险些一头撞到他身上。
宫泊踉跄了一步,被楚沨抓着手腕,一把抱进怀里。
“师父,您没事吧?”
楚沨一脸关切地问道。
宫泊怀疑这臭小子是故意的。
但是没有证据。
来不及责怪他一声招呼不打就出手,两人脚下的青铜鼎突然开始快速上升,宫泊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招搞得有些懵:“他这是在干什么?”
楚沨忽然开口:“师父,先把鼎缩小吧。”
宫泊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了。
待看到外面景象后,他霎时睁大双眼:
原本两人脚下的山脉,竟开始如活物一般游动,搅动滔天巨浪,修士们不得不御风而立,纷纷逃离那犹如深渊般的海底漩涡。
而那原本还算屹立坚挺的半座灵玉宫,终于彻底被肆虐的海水彻底吞没,没了踪迹。
“前辈,这又是怎么回事!?”
刘鹭悲愤的传音回荡在两人耳畔,宫泊和楚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装作没听见。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白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楚沨盯着那逐渐剥离岩石表面的巨型异兽,喃喃自语道。
这东西着实不像是个活物,大得惊人,没有表皮,狰狞的血肉就这样赤裸裸地袒露在海面上,头颅是一座已经被石化的骷髅山,顶部还长满了苔藓藤蔓,污泥被海水冲刷着,从空洞的眼窝处飞瀑直下,看着就叫人浑身不适。
从空中观之,其身体蜿蜒,盘曲错节,倒像条某条被活剥了皮的长蛇,盘踞在一块岛礁巨石上。
宫泊终于看出些端倪,他沉声道:“你还记得为师曾跟你说过吗,传说中,玉京山上,封印了一条龙。”
楚沨哑然。
“这鬼东西,竟然是龙?”他深深皱眉,“可龙不应该有角吗?而且……”
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玩意儿,更像是从邪魔血海里爬上来的亡灵,周身充满了混沌污浊的死气,跟向来主张光明正统的龙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这是龙昊的本体。”
一直沉默的龙干终于再度出现。
他紧盯着下方咆哮的血肉巨龙,眼神空洞而茫然:“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纵然是与虎谋皮,罪有应得,可这……这与邪神祭品何异?纵使真达到了仙尊以上的层次,也不过是一副任其摆弄的傀儡而已!”
楚沨拧起眉毛:“等等,你们太古龙族,本体都是这么大的吗?”
这头血肉巨龙,若是算上盘踞在海面之下的部分,光是占地面积,都快堪比东域的三分之一了!
楚沨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要是出全力的话,哪怕这东西不作任何反抗,恐怕也难以将其一击毙命。
“正常龙族本体自然没有这么大,”龙干低声道,“龙的大小,是随着年龄成比例增加的,但在此之前,最长寿的龙族,也不过仅仅活了一万年。”
宫泊更关心另一件事。他用手虚虚比划了一下白昊的本体大小,严肃道:“用乾坤鼎可以将他封印吗?这怕是装不下吧。”
“……乾坤鼎封印,又不是看大小来的。”
“那就好。”
宫泊松了口气。
但瞬息间楚沨表情一变,开伞闪身挡在他身前。
下方的血肉巨龙昂首紧盯着他们,硕大的血色瞳孔倒映着两人一龙的身影,骷髅龙首开合,喷出一口饱含杀意的怒气。
一口狂暴龙息破空而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顷刻间,头顶密布的乌云被炸开,众人久违的阳光自缺口处洒满海面,大海波澜万丈,仿佛重获新生。
但在场无一人能高兴得起来。
一些躲闪不及的修士,即使是被余波扫过,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神魂一道,彻底化为飞灰。
狂风炽浪之中,宫泊抬手抵住楚沨的后背,感受着掌心下绷紧到微微发颤的肌肉线条,不禁面色一沉。
“这个状态,比他之前强太多了,”楚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喘息,鬓边也被冷汗浸湿, “而且,这应该还不是他的最强攻击,怪不得其他三位仙尊不是他的对手。”
“师父,接下来,我们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宫泊注意到楚沨看向自己的眼神,但故意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这小子的意思他自然明白。
不过是让他找好退路,万一力有不逮,还能留条活路。
但如今邪魔之气入侵整座大陆,侵吞法则,凡界天灾肆虐,玉京山更是直接摇身一变,从囚龙之地变成人家龙族叛徒的老窝,他们想逃,还能逃到哪儿去?
不如……
宫泊默默地把“同生共死”四个字丢出了脑子。
不行,不能想。
太肉麻了。
“先打过一场再说!”
不等楚沨阻拦,宫泊便挥动青竹笔,在半空中写了一串符文,蘸墨甩去:“定!”
融合了是时空法则的符文化作道道金色锁链,飞速缠绕在巨龙的脖颈之上,换来巨龙一声愤怒的低吼,只将对方的行动凝滞了不到一息,便被彻底挣脱,化为无数金光碎屑落入海中。
“你们单独都不是他的对手,”龙干迅速道,“他应该已经触摸到了那层屏障——事到如今,唯有让老夫过去,你们趁机动手,才能有一线生机!”
宫泊喘着气,目露怀疑:“老龙,你认真的?你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游魂,能拿他怎么办?”
“他想杀的人是我!宫小子,难道看不出他对我的杀意吗?老夫虽然没了肉身,但神魂好歹也是仙尊级别,无论如何,哪怕靠自爆神魂,拼死撑个一息半息的功夫还是能做到的。”
龙干自然也不想死。
但他在仙墓最深处独自忍耐孤寂,苦熬这么多年,没有等来龙族复兴的消息,只守到一个宫泊能跟他说说话;心心念念想要复仇,却又得知当年之事很可能还有隐情。
看着眼前熟悉的弟子变成这副鬼样子,无论原因如何,究其根本,还是白昊擅自沾染邪魔之气造成,所以龙干仍恨他入骨。
可又难免觉得他可怜可悲,自己作为师长,未能提早发觉并阻止,更显无能。
种种混乱思绪和激荡心情交战,他整条龙已经完全陷入了虚无迷茫、自暴自弃的状态。
“本座已经活得够久了,”他叹息道,望着正竭力与血肉巨龙缠斗、却根本没办法对敌人造成根本打击的宫泊和楚沨两人,再一次主动提出建议,“就让我去吧,老夫是自愿的。”
“宫小子,你一路走来也不容易,还有你这徒弟,虽然本座看他不爽,但确实是个不错的苗子……我这一辈子,很少服人,但我承认,在养徒弟这方面,你比我强。”
“现在说遗言,还太早了吧?”
宫泊遁光一拐,躲过那群自血肉巨龙身躯上分裂出的无数吸血蝙蝠,声调冷静地回答道。
这些东西着实烦人,一直追在他身后不放,他飞快抬头瞥了一眼,楚沨那边,也有他自己的麻烦,还有时不时扫来的龙息,这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的灵力就有消耗过半的趋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暗道。
“刘鹭!”“刘前辈!”
两道传音几乎是前后脚在刘鹭耳畔响起,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应道:“来了来了,一早就开始准备了,唉,这场打完要是老夫还有命在,定然要云游四方,离这些破烂事远远的!”
他抬手掐诀,朝众人喝道:“还想活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指望着什么都不干就能捡漏了,你们睁大眼睛看看现在的局势,要是在场唯二的两个仙尊倒下了,我们还能有活路吗?”
众修士面面相觑。
稍微恢复了些清醒意识的穆观,第一个相应飞到刘鹭身边,同样抬手掐诀:“本座已经算出了诸位皆有一劫,想必就应验在这里,再不动手帮忙,那就只能一起葬身在这茫茫大海之中了!”
两人前后话语,终于叫这些原本还打算保留实力、明哲保身的修士们醒悟过来,纷纷集结在刘鹭身后,结阵将灵力灌输其中。
此阵法,乃是楚沨前些日子与玉京山上几位阵道大师商讨而成,考虑到各种紧急意外情况,可能修士们没办法提前准备好灵力调度、融合出招,所以摒弃了一切花里胡哨的效用,只留下最关键的一条——
“落!”
伴随着刘鹭一声怒吼,一道金光自九天之上急速坠落,宫泊和楚沨抓住时机,同时出招,用法则将血肉巨龙的周身空间锁死,逼迫它身形凝固一瞬,也因此,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反噬。
宫泊尝到了自己唇舌间的腥甜气息,但他只是一手握紧青竹笔,一手抓紧手腕,控制着血肉巨龙的挣扎幅度,死死盯着那道贯天金光化为一柄利剑,生生贯穿了龙族的逆鳞所在!
“吼——!!!”
一声痛呼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宫泊被震得再也忍不住,加之法则反噬,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当他挣扎着望向楚沨时,发现男人的情况比自己更糟,因为楚沨先前消耗灵力更多,这会儿已经满头大汗,单膝跪地,开始拼命往嘴里塞丹药了。
可真够凄惨的。
他没忍住,漏出一声很没良心的笑来,换来楚沨一道无奈眼神。
“有点儿虚啊,小子。”
被发现了又如何?宫泊面不改色地嘲笑自家徒弟,顺便大大方方伸手:“还有,吃独食是不好的,好徒儿,快给为师也来一颗。”
楚沨:“…………”他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