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55章

昼眠梦君Ctrl+D 收藏本站

雷鸣轰响,暴雨倾注。

异常天气一直连续了数月。

整个玉京山上下,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中。

许多曾经投效在赤熛、灵威和含枢麾下的仙宫修士,要么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仗着仙宫之势作威作福;要么就是直接见势不对,干脆转投在灵玉宫门下。

这也导致了刘鹭最近工作量激增,忙得脚打后脑勺。

都顾不上思考什么筑基丹应劫丹的事了,只一门心思地到处抓壮丁帮忙。

楚沨对于这些新人的加入,保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

他自然知晓这帮人的本质就是墙头草,但眼下情况特殊,他们若是不收下这帮人,说不准就要成为白昊的养料。

与其壮大敌人的实力,还不如先把人收拢起来,再另做打算。

“嘴上说得轻松!”

刘鹭悲愤地一拍桌案,上面堆叠的玉简名册都被他震得歪斜了几寸,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楚大人,楚仙尊,您倒是也来帮帮忙啊?这甩手掌柜当的,倒是跟你师父一个样!”

在人前时,刘鹭还能表现出恭敬态度,给楚沨这个仙尊几分面子。

但自打半年前,楚沨把灵玉宫上下调度权力全都放给他后,刘鹭就彻底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在外人眼中,他是楚沨最信任的亲信,新加入的散修也好,前任仙宫修士也好,无不争相讨好刘鹭。

本来以刘鹭的脾气,对于眼下这个局面,定然是十分受用的。

但在知晓白昊干的那些龌龊事后,眼瞅着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到下一个百年,还要在这儿给这臭小子和他师父当牛做马,简直……简直是欺人太甚!

“刘前辈能者多劳,”楚沨认真道,“宫内宫外全仰仗着您老呢,拜托了。”

刘鹭忽然有种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大内总管的错觉——不,或许不仅仅只是错觉。

他瞪着眼前神情如常的昏君,咬牙道:“那老夫请问楚仙尊,您这段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究竟都去忙活什么了?”

“上次不是说了吗,在藏书阁内炼器。”

“炼成什么了?”

“好问题,”楚沨想起融合异世匕首后,毫无变化的乾坤鼎,苦恼地皱了下眉头,“我也想知道呢。”

刘鹭:“…………”

他觉得自己没办法跟楚沨沟通,干脆面无表情地起身,把一堆玉简拍在了楚沨怀里,“既然炼不出什么名堂,那就过来帮老夫干点正事好了。”

楚沨刚想开口,就被刘鹭堵住了话头:“不许说去地宫!老夫今早刚从那边回来,宫前辈还在闭关呢,半点动静没有,你过去干什么?”

这个楚沨自然知道。

但他只是想念师父了,有事没事就想过去看看。

哪怕只是在门口转悠一圈,一想到宫泊就在门后,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也会立马消退许多。

次数一多,龙干笑他是没断奶的毛娃,但楚沨丝毫不以为耻,还慢悠悠地反问他,是不是当久了单身龙,羡慕嫉妒自己有人陪有人爱了。

气得老龙一扭尾巴钻进乾坤鼎里,到现在都没搭理他。

“好吧。”

见自己再不出声刘鹭就真要毛了,楚沨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难得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就帮前辈分担一些吧。”

刘鹭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看在楚沨如此识趣的份上,他还主动给对方腾出了位置,又掏出自己的珍藏,泡了壶好茶。

楚沨把一份处理好的玉简摆在桌案上,抬头接过茶杯:“多谢前辈……”

突然,他指尖一顿,漆黑眸光凌厉刺向某个方向。

刘鹭一愣:“怎么了?”

楚沨霍然起身:“茶回来再喝。发生紧急状况了,前辈,我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身影瞬间消失在座位上。

留下一堆玉简,噼里啪啦地落回原处,砸在刘鹭最脆弱的心坎上。

外面传来的惊叫让他咽下了到嘴边的骂声,刘鹭扑到窗台边,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远处海面上掀起的滔天巨浪。

那海浪犹如山岳一般,伴随着呼啸的海风,以一种无声却迅疾的速度,朝着玉京山袭来!

面对自然的伟力,人族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埃。

狂风卷起墨黑的衣袍,方才还坐在桌案后,任劳任怨听着刘鹭抱怨自己的楚沨,此时正立于高空,平静地望着这场突降人间的灾祸。

男人的眼神凝重,但却并不带半分恐惧。

仙尊的威压倾泻而出,顷刻间镇住了灵玉宫所在的势力范围。

地面上,慌乱被强行止息。

仙君们不自觉地仰头望向楚沨,听到他传音给众人:“莫要惊慌,各司其职,开启防御大阵!”

有了主心骨,一切便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在场大部分散修,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角色。很快,一道金色的防御阵法便拔地而起,赶在海浪袭来的最后时刻,将整座灵玉宫及其周边,严丝合缝地笼罩起来。

海浪砸在众人头顶的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震动。

头顶的天空昏暗如黑夜,无人出声,只有咆哮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奔腾流逝。

虽然知晓这阵法由楚沨亲自布置,在他的主持下,甚至足以承受仙尊全力一击,仅凭区区海浪,是不可能将其击碎的。

但面对这等大场面,刘鹭还是难免高高悬起了一颗心。

他和在场许多修士的担忧一样:

有形的灾祸只是表象。对于他们这些能够移山填海的修士来说,解决起来,不过费些功夫而已;

可近期这一场场声势浩大、愈演愈烈的灾祸,背后所代表的寒意,却足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法则逐渐失控,世界崩坏的趋势日渐清晰。

他们身处其中,目睹一切的发生,却只能被动接受,无力挽回。

这世间唯一的奇迹,在这一刻,仿佛都寄托在了遥远天空中的那道高挑身影上。

漫长如冬日的几息过去了,遮天蔽日的海浪幕墙开始倾倒,化为一场大雨,将天地间的一切冲刷而去。

除了防御阵法所在的范围以外,整座玉京山上的所有植被、建筑乃至于道路,大半都在这场海啸中化为了废墟,被海浪裹挟着,沉入无边无际的翻涌浪涛中。

楚沨看着这一幕,却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海浪砸下来时,他一直在提防白昊趁机动手。

这龟孙躲在地底下,只要堵住洞口,什么海啸地动都奈何不了他,反倒是师父那边……总之,万幸。

“当初,你们也经历过这些吗?”他问龙干。

老龙这会儿也不跟他置气了。大灾面前,龙干表现得一向很靠谱正经:“差不多。但那时候我们龙族大多都在陆地上,海洋这边,有其他太古异族占据,具体情况,本座了解的也不多。”

楚沨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这段时间,法则对我的施压越来越厉害了,白昊那混账作为罪魁祸首,只会比我承受百倍甚至千倍万倍的惩戒。你说,我现在过去把他干掉,有机会吗?”

“绝无可能。”龙干斩钉截铁。

“但天道法则站在我们这边。”

“天道若真有这个本事解决,白昊早就神魂俱灭了。”

龙干郑重提醒他:“白昊说不准就在等着你按捺不住,率先出手,别忘了当初本座的前车之鉴,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量保存实力。”

太古时期龙凤二族在天道感召下,合力对抗邪魔之气的入侵,结果惨遭白昊背刺,龙族损失惨重,这个故事楚沨早就听他讲过了。

但后面发生的事情,龙干却直到天地间异象频出时,才迟迟道出——

若不是受到刺激后的法则出手,不分敌我地在世界内部来了一波大清理,偌大一个太古顶尖族群,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叛徒的背叛,就沦落到彻底灭族、只剩下龙干一个光杆司令的程度。

就像上帝创世纪降下大洪水一样,天道为了彻底消灭邪魔之气,一视同仁地消灭了九成九以上的太古种族。

即使有少许血脉遗存,在漫长的世代更叠下,也只保留了稀薄的血脉,再不复往日荣光。

对于龙干来说,白昊更像是压垮龙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恨白昊,更恨自己识人不明。

大灾前白昊带至玉京山的这批龙族血脉,本来是龙族最后的希望,最终却个个惨死于牢狱之中,尸骨无存,怎么能叫龙干不恨?

察觉到龙干再度陷入沉默,楚沨仰头望向天空。

头顶乌云沉积,遮蔽日月,一如此时萦绕在众人心间的雾霭。

冰凉雨丝飘落在脸颊上,他喃喃道:“听起来,这个世界倒是与修仙者差不多,天道法则,更像是人体内的免疫系统,当外敌入侵时,受到刺激,很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龙干虽然不清楚免疫系统是什么,但曾经身为仙尊的他,很容易便理解了楚沨的自言自语。

“如果按照你这种说法,那仙尊算什么?”

他忍不住问道。

“如今你也到了这个层次,应该能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存在于世间。虽然不知道龙昊他用的是什么歪门邪道,但若是光靠自然修炼,是绝无可能突破仙尊阶位,解除天道限制的,因此像你我这样的仙尊,就已经是这世界最顶尖的存在了。”

“所以我们比病菌稍强一些,就算瘤子吧。”楚沨淡淡道,“但瘤子也分良性和恶性,显然那个姓白的就是后者。”

“你嘴真毒。”

“谢谢夸奖。”

龙干开始跟楚沨一起怀念宫泊了。

还是宫小子好啊。

被一人一龙共同想念的宫泊,此时正在地宫之中,身躯剧烈颤抖着,进行犹如酷刑般的傀儡祭炼。

《六道轮回功》,是他与含轩一同创造出的功法。

其中,轮回再生术等主要篇章,基本都是由宫泊一人独立完成。

他在巫山门待过一段时间,学习了他们的功法,又有丰富的受伤经验,研究起这个简直是驾轻就熟。

相比之下,含轩更擅长炼器。

除了当初宫泊交给楚沨自学的《五年炼器,三年模拟》以外,他只在宫泊提出傀儡术的相关构想时,给予了一定指导帮助。

现在来看,他的那些标新立异的想法,很有可能,都来自于白昊的三尸分身诀。

虽然当时的宫泊没有察觉,但时至今日,当他把傀儡术的祭炼神魂篇用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含轩当初给自己提出的建议,竟然还对修士的神魂有着奇异的淬炼作用。

他现在所做的,与他曾经炼化傀儡时的操作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曾经的宫泊炼化的是敌人的神魂,而如今的他,是在保持清醒神智的情况下,对自己下手。

但如果你要问宫泊此时的感受,那他只有一个想法:

疼,非常非常疼。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放在钉板上炙烤,身体的每一寸知觉都被剧痛湮没,几乎超出了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

他想要嘶喊、吼叫、哀嚎,但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冷汗如雨般簌簌而下,很快便浸透了宫泊的衣袍。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控制身体内部的这场祭炼上。

宫泊不是没想过放弃。

但他做事向来决绝,甚至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在那股疼痛袭来的第一秒,在感知到它对神魂淬炼效果的第一秒,宫泊尚且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咬紧牙关,孤注一掷!

他逼迫自己克服恐惧,亲手将神魂全部点燃,然后在无尽的痛楚中挣扎沉沦。

要么就这样在痛苦中凄惨死去,要么就抓住最后的一线希望,突破极限,浴火重生!

在宫泊意志即将被彻底毁灭的最后一刻,他的神魂和肉体之间,那点微小的空隙终于被彻底填满。

曾经这具肉体更像是宫泊用神魂操纵的傀儡,如今在傀儡术的祭炼之下,却成为了百分百契合他的新身体——而且,并非夺舍,也并非操控。

若是硬要说的话,整个过程,更像是一个婴儿诞生。

肉体与神魂完美融合,犹如天生地养的崭新生命。

宫泊误打误撞地完成了当初在雷邙山时,他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构想——以人族自创的功法,完成神明创生之举。

第一个实验品对象,是他自己。

他帮助自己,在这世间重获新生。

傀儡术的两大部分,由制造或挑选傀儡,以及祭炼傀儡组成。其中祭炼又分为内外两篇,以宫泊的实力,一般都可以同时完成。

但因为这次神魂祭炼的过程太过煎熬,他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完成了对身体的祭炼。

直到法则金光环绕着他,熟悉的青蒙光柱冲天而起。

宫泊终于从闭关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握住僵硬冰凉的手指,感受着身体的快速回温和内部的澎湃力量,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中感慨万千:

数百年苦修问道,一朝修为被废,跌落云端。

终于在今日,重回巅峰,证道仙尊!

但宫泊只高兴了一瞬,眉头又不禁拧紧。

他从怀中掏出青竹笔来,神识探入,却毫无收获。

经过楚沨和自己的两次证道,法则金光洗礼之下,怎么这小东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不该啊?

而且——

宫泊握紧青竹笔身,环顾一周,空荡荡的地宫冷寂凄清,一如他刚开始闭关时那样。

但这不应该。

他晋升时那么大的动静,以楚沨那小子的性格,定然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还有这灵玉宫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宫泊心念一动,神识扫过宫殿,顷刻间覆盖住整座玉京山。

但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心底一沉——

没有。

整座岛屿上,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甚至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鸟雀,一条活鱼,一个会动会喘气有生命的东西,都全然不存在!

宫泊甚至看到了偏殿内,刘鹭桌案上的那壶新茶,它还冒着热气,证明不久前人都还在。

异变定然是一瞬间发生的,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他心想。

可玉京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楚沨都中招了?

宫泊推开地宫的大门,沉着脸,拾阶而上。

在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突然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宫泊霍然转身,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他的神情陡然凝沉下来:“果然是你搞的鬼。”

白昊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一笑。

“错了,”他说,“你以为,是我让他们消失的?”

“难道不是吗?”

“那宫兄可冤枉我了,”白昊仍用着当初含轩与他谈天时的口吻,但这只让宫泊觉得虚伪作呕,“本座什么都没有干。”

“为天不容,横遭灾殃,有时并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错了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太过弱小,不足以生存下去而已。”

宫泊冷眼瞧着他,讥讽道:“所以你是在向我炫耀,自己足够强大,能在天道制裁下苟活至今?”

白昊也不计较他说话尖刻难听,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毕竟,如今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你我二人,就算你对我有诸多不满,甚至恨不得杀之后快,又能如何呢?杀了我,然后一人独活在这世间?”

宫泊的脑海里飘过亚当和夏娃几个字。

然后他看了一眼白昊那张脸,成功被恶心到了。

真要像白昊所说的那样,那他一定先把这混蛋宰了,然后再另想办法……等下。

宫泊眯起双眼:“你当初,不会就是因为太过寂寞,才自创出三尸分身诀的吧?”

这一次,白昊倒不说什么“你这么认为我也没有意见”的鬼话了。

他眼神微暗,又往上走了几个台阶,正要开口,就听宫泊握紧青竹笔,居高临下道:“这世间能骗过仙尊的幻境,几乎不存在,但并不代表没有。真以为光靠嘴皮子功夫,本座就能被你蒙骗过去了?”

宫泊笔尖滑动,一道空间裂缝凭空撕裂开来,如五彩斑斓的滔滔江河,横锢在二人之间。

“敢趁本座晋升时搞事情,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本座可不会给你第二次趁虚而入的机会!”

对于宫泊的话语,白昊并不放在心上。

他双掌合拢,轻轻一拍,迎面而来的空间裂缝就此被捏合消散。

但紧随其后的,是宫泊一记相隔了一百多年的铁拳,狠狠落在了他的颧骨上!

轰隆一声巨响,白昊身影倒飞出去。

半座灵玉宫都在宫泊这一击下粉碎倒塌,扬起漫天尘埃。

废墟之上,终于报了当年一指之仇的宫泊长发飘散,俊美眉目间含着张扬快意。

短短一个呼吸间,青金符文爬满身躯,青年衣袍飘曳,焕然若天神下凡。

他的唇线紧抿着,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和对楚沨他们现状的忧虑。

时空间法则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奇怪,就算是幻境,也不该如此啊?

白昊咳嗽着,从废墟中爬起来,摸着青肿的脸颊,喃喃道:“美人嗔怒,还真是火辣啊。”

宫泊的拳头又痒了。

“看来还是本座揍得不够狠,”他冷笑道,“也是低估了你的脸皮厚度。怎么,还想再来一下吗?”

虽然嘴上狠厉,但因为迟迟无法脱离幻境,宫泊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白昊游刃有余地望着他,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在自欺欺人”。

如果这就是现实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宫泊的后背陡然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不,不可能的,他拒绝思考这个后果。

但这个认知一旦出现,就像是鬼魅一样缠上了宫泊,深深扎进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忆自己闭关前发生的一切:

楚沨在知道自己要闭关时心情就很是失落,虽然没说出什么阻拦话语,却在临别前,主动向他索要一个亲吻,在被脸皮薄的宫泊拒绝后,又改成了一个拥抱。

宫泊当时觉得他腻歪,也没答应。

在进入地宫前,楚沨从身后飞快地抱了他一下,男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略显粗重,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宫泊拽开他的前一秒,楚沨松开了手,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地宫的大门彻底合拢。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宫泊胸膛中那团跳动着的血肉,突然开始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但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太多,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不能自乱阵脚。

“真可怜,”白昊忽然出声,将宫泊稍稍平静下来的思绪再次打乱,“如果你还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可以到那边去看看。”

他昂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是花园的位置。

原本精心培育的苗圃,如今被碎裂的穹顶砸成了一片狼藉,而穹顶之下,一片熟悉的墨黑袖袍,正静静躺在草坪之上。

“毕竟是仙尊,”白昊轻笑,“比起其他尸骨无存的修士,还是能留下点念想的。但可惜,也仅仅只是念想了。”

宫泊像是被鬼差勾去了魂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紧盯着那片衣角,甚至不敢用神识探查,脚下控制不住地前进,直到停留在那片废墟之前。

他呼吸沉重,脑袋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昊就在不远处,似乎在抱臂看着好戏,并没有要出手打断的意思——他该感谢对方的仁慈,还是应该愤恨于此人的恶劣?

宫泊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这片袍角,想到了它轻扬之时,环住自己腰身的有力臂膀,和颈侧那道压抑难言的呼吸。

不用镜子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宫泊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他僵硬着弯下腰去,正要掀开那块穹顶碎片,突然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怎么,不敢看?”

身后传来白昊的声音。

宫泊收回手,瘦挑的身躯依旧挺拔站直。他忽然笑了一声,偏身看向白昊:“是啊,不敢看。”

白昊诧异地挑了下眉头,显然没想到宫泊会如此坦荡的承认。

“因为若是我真看到他的尸身,眼前这一切景象,恐怕就会变成现实了,对吧?”

宫泊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他紧盯着白昊:“我该叫你白昊,还是叫你邪魔之气?”

白昊的笑容消失了。

男人与他对视一眼,片刻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种非人类的无机质漠然。

“不愧是符合资质的第二任宿主,”他用一种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的声调说道,“这份洞察力,非常惊人。但我还是想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宫泊:“即使你能入侵这个世界、肆意吞噬灵气篡改法则,这份逆转现实的能力也太过逆天,在天道法则制裁下,你肯定不可能无限制地使用,而且,必须要满足一定条件才可以做到。”

“那你为何一开始没有发现?”

“因为太过荒谬,”宫泊哼笑道,“本座可不认为,我教出来的徒弟,会是那种悄无声息死去的人。”

“你信不信,就算真的快死了,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肯定是倒在我面前,用那种恶心巴拉的语气求我再抱一抱他?”

那个用着白昊躯壳的玩意儿沉默了。

可能是因为单身狗被秀到了吧,宫泊随意心想。

当然,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让宫泊发现破绽的原因,他是不可能坦然告知敌人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宫泊心有余悸地在意识空间感叹。

“这里的五感痛觉,全部与真实世界无异,刚才本座还真信了这鬼东西的鬼话,要是看到楚沨死在眼前,意识就会更加根深蒂固,被邪魔之气污染过的法则也会将幻想彻底凝固为现实。要不是你及时出声喊我,那就真完蛋了。”

青竹笔灵得意一笑:“主人如今是天下第一,我自然也是天下第一的器灵,怎么样主人,我厉害吧?”

“不错。”宫泊夸奖了它一句。

这次确实是帮上大忙了。

若不是青竹笔灵身处于邪魔之气构建的法则之外,又在关键时刻及时苏醒将他唤醒,哪怕宫泊再如何意志坚定地认为这是幻境,也没有用处。

可以说,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宫泊最后看了一眼“白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浮现出一丝复杂来。

虽然不知道邪魔之气是如何选定宿主的,但想必,他肯定不是第一个中招的对象。

从前的白昊,或许真的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君子端方的含轩。

人心本就瞬息万变。

若是这份扭曲现实的能力,用在挑拨离间之上,那更是无往不利。

在楚沨闭关期间,宫泊曾向龙干详细问过白昊的过去。

在龙干的叙述中,这位与现在的白昊仙尊,简直是两模两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因此,从前龙干有多信任认可对方,在遭到这种毫无底线的背叛后,才会有多不可置信、愤怒至极。

他亲口跟宫泊说过,自己当时的力量远比现在要强,虽然碍于血海封印,身处密室无法离开,但依然能看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那时的龙干,自身难保。

他已经不求白昊感恩于自己的养育教导,哪怕对方是记恨龙族在年少时对他的欺凌,想要消灭所有龙族直系血脉,自己当族长掌握生杀大权,他都认了。

甚至愤怒之余,还会认可这小子足够隐忍,野心够大,敢作敢为。

可白昊所做的,是将龙族所有遗留的血脉,不分老弱妇孺,一并杀死,连魂魄都被消灭,不入轮回。

纵使龙干再想为这孩子找理由,眼睁睁看着全族死于他手,龙干还能有什么别的念头?

所以当宫泊在整合所有信息后告诉他,可能白昊也是受害者时,龙干的情绪激烈,表现出了对这个结论前所未有的抗拒。

宫泊明白他的心情。

当一个人恨了另一个人几万年,并以此作为自己存活于世的灵魂支撑,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人可能是无辜的,那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事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荒唐。

在听宫泊仔细分析完后,龙干感情上仍无法接受这个结论,理智却已然开始松动。

他问宫泊,这些听起来有道理,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你可有什么证据?

宫泊自然没有。

但他告诉心神震动的龙干,你可以先当他是胡说八道,把他们讨论的这段记忆暂且封印起来。

解除封印的条件也很简单。

宫泊对龙干说,如果有一天,当你出现在白昊面前,对方第一时间表现出的不是震惊、贪婪或是愧疚辩解,而是毫无道理的强烈杀意,那就证明,他所说的,一定是对的。

龙干沉默良久,照做了。

宫泊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天空不复湛蓝。

眼前是犹如末日来临的景象,乌云罩顶,狂风大作,脚下依旧是灵玉宫的废墟,这是现实与幻觉融合后造成的影响。

海风送来刘鹭的震天骂声,似乎是在骂那个弄塌灵玉宫的混蛋,诅咒对方生八个儿子没屁眼。

宫泊顿时有些心虚,立刻决定把这口锅扣在白昊头上——不过,这本来就是他的锅嘛,他理直气壮地想。

而且他又不会生儿子。

同时,宫泊也听到不远处传来掀开石板的动静。

他心下一松,转过身去,被闪身而来的楚沨紧紧搂在怀中。听着那急促的、鲜活的喘》息声,宫泊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小子,”他笑道,“想为师了吗?”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