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你……”
明荣再次见到楚沨时,正好撞见对方被宫泊一招轰出洞府,试图上前解释,却险些被轰然落下的洞府大门拍扁鼻子的场景。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心照不宣地略过了方才的狼狈一幕。
楚沨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灰尘,轻咳一声道:“明宗主找我有何事?”
“嗯?哦,啊,其实也没什么,”明荣磕巴了一下,“就想来问问,师叔祖的情况如何了?”
“整体无碍。”
早在宫泊熟睡时,楚沨就用神识把师父的身体上上下下探查了一遍,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了才放下心来。
但停顿片刻,他又微微蹙眉道:“不过,宗门内可有能稳固温养神魂的丹药或是法宝?若是有的话,还请借来一用。”
明荣细思片刻,点点头:“虽然少见,但确实有那么几样,等下我叫弟子送来便是。”
“那就多谢明宗主了。”
“不谢,”明荣诚恳道,“师叔祖早日恢复,对于在下和蓬莱宗来说,都是一大幸事,要是还需要什么,直接开口就好。”
站队阎傀仙君,不仅仅是出于曾经的情分,也是明荣作为蓬莱宗宗主的一次豪赌。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而且还是买一送一——虽然过程痛苦了些,但如今的蓬莱宗,不仅是断层领先的大陆第一大宗门,更拥有两位大神坐镇。
什么仙宫昆仑宗,统统都得靠边站哈哈哈!
就在明荣都快抑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时,楚沨犹豫片刻,还是出声道:“明宗主,我恐怕无法再在凡界久留了。”
“……啊?”
楚沨简单解释了一番原因,听得明荣眉毛都快打结了:“你的意思是,你又要回玉京山了?那四大仙尊那边……”
“不必担心他们,”楚沨淡淡道,“上次我已经跟他们有过交手,除非豁出去死斗,否则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上次临了收手的原因,是他心中还存着复活师父的执念。
但楚沨自己也着实没想到,这帮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惜命,
他都挑衅到脸上了,还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三人只是象征性出手,白昊更是不动如山地闭关,连面都没露过一次。
这难道就是当王八活久了,胆子也变怂了吗?
明荣又问道:“那师叔祖呢?以他如今的修为,恐怕无法做到与你同时飞升吧。”
“无事,我自有安排,”楚沨平静道,“但眼下确实有一件事,需要麻烦蓬莱宗出手。”
洞府内,一直在用神识光明正大聆听两人谈话的宫泊,这会儿终于把神识收了回去。
只是他没注意到,在自己神识抽离的瞬间,楚沨原本毫无异状的唇角莫名下降了一点弧度。
男人面上依旧和明荣商谈着收集大陆上龙族遗存血脉的事情,指尖却微微一动,解除了恶尸身上的控制。
恶尸的眼眸刹那间恢复清明。
他朝紧闭的洞府大门冷冷扫了一眼,转身朝着宫泊的方向走去——虽然对本体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做法十分厌恶,但比起这个,果然还是陪在师父身边更重要些。
“你怎么又……是你?”
宫泊刚收回神识,就听到脚步声自门口传来。
他抬头望去,看到恶尸时怔了一下,还以为是楚沨这么快就跟明荣谈完事情了。
“师父,是我。”
恶尸非常有分寸,只挨着床沿坐下,若是忽略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鸷,神情看上去倒是比善尸还要纯良几分:“师父,听说您这段时间,都跟一个叫钱阳的炼气小修住在一起。”
宫泊盯着他,虽然对于楚沨调查自己略有不爽,但他也清楚,就算楚沨不查,明荣肯定也会找钱阳问个清楚的。
“是又如何?”
“没什么,”恶尸从善如流,似乎很是善解人意地问道,“只是想知道,师父是有打算收他为弟子吗?”
宫泊忽然勾起唇。
“瞧瞧你现在的,”他伸出手,懒洋洋地抬起恶尸的下颌,“倒是有几分恶尸的样子了。”
“师父在说什么?弟子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若师父当真有这方面的想法,作为徒弟,自然无有不从。”
恶尸歪了歪头,目光坦然地与宫泊对视。
——只是那低阶弟子有被师父看中的福分,有没有那个命享受,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似乎极为享受宫泊这个看似轻佻的举动,甚至还握住宫泊的手,掰开对方的五指,将自己的脸颊主动贴了上去。
宫泊陡然生出一股打人巴掌却被舔了一口的恶寒,立刻把手抽回去,冷冷瞪了一眼恶尸。
“出去,”他命令道,“本座要闭关了,无事不得打扰。”
恶尸沉默了一瞬,顺从地应了一声。
“那弟子在门口守着,为师父护法。有什么需要,立刻唤弟子即可。”
望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宫泊沉下脸来。
神识一扫,洞府外空空荡荡,也不见了明荣和楚沨的身影。
很不对劲。
以明荣的周到性格,在知晓自己清醒且无大碍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会先进来跟自己打声招呼再离开的。
联系楚沨跟恶尸的无缝切换,宫泊只是稍稍动了下脑筋,就明白了这逆徒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囚禁,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就算有这个本事,这逆徒也没胆子限制他的行动范围。
但对外找个好借口,拦下一切想要接近自己的人,凭借楚仙尊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倒是能轻松办到。
先前跟明荣借用那些温养神魂的丹药和法宝,就是最好的借口——他恢复状态如何,现在除了楚沨外,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只需要传出些风声,蓬莱宗的人就会主动避开这片区域,不来打扰。
可惜,你师父还是你师父。
宫泊借口闭关,盘膝闭目静坐至深夜,睁开双眼,一只红黑小虫悄无声息从他的袖口爬出,趁着夜色,摸黑从洞府的缝隙间窸窸窣窣地爬出。
在飞跃几个山头后,终于“看”到了正在大殿内,批阅着新弟子入宗等事宜的明荣。
他看了一眼桌案上堆积成山的灵玉简,再次庆幸自己没有留下来接手蓬莱宗宗主的差事。
否则现在坐在桌案后揉眉叹气打哈欠的倒霉蛋,就要变成自己了。
虫子振翅飞起,停在明荣的手背上,在明荣变了脸色,扬起巴掌的瞬间,眼疾手快地传音:“明小子,楚沨现在在哪儿?”
因为神识附着虫身的原因,明荣的声音显得有些喑哑不清,从有限的视角,只能看到他陡然睁大的双眼:“什么?谁在说话?”
“你祖宗。”宫泊没好气道。
“别装傻,你白天应该就猜到本座今晚会来找你吧?”
“哦,原来是师叔祖啊,”明荣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恭恭敬敬地将虫子捧在掌心,“楚沨的话,他不就在您洞府门口守着呢吗?”
“那究竟是不是他,你自己心里有数。”
宫泊淡淡道:“本座耐心有限,虽然我能理解你不想得罪一位仙尊,但得罪那小子,还有本座为你斡旋,要是得罪本座,你自己掂量着吧。”
明荣脸上笑容一僵:“师叔祖,您这话说的……唉,好吧。”
他叹了口气:“楚沨他,应当是又去了一趟仙墓。不过,以他现在的实力,这凡界对他来说和后花园也无甚两样,您也不必太过担心。”
宫泊确实不担心楚沨的安危。
他只是在想,先前自己跟楚沨简单说了从仙墓出来的经过,以这小子的聪慧,应当能反推出进入的办法。
是想亲自见一面老龙吗?
可惜,应该会让他失望了。
老龙说过,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换密室的空间坐标,防止被邪魔之气入侵。
整个乾坤大陆之上,如今只有拿着道蕴仙宝的宫泊,才能找到他的下落。
甚至当初,就连自己,也是在青竹笔灵的帮助下,拼死一搏,误打误撞才突破了那一层虫雾限制,这才见到了密室内的老龙。
后来宫泊才知晓,那些虫子,其实是太古时期一种极为恐怖的异兽,红魔蚁。
蚁群之中,每一只蚂蚁的修为不过炼气一二阶,最高也不会超过筑基,奈何红魔蚁后太能生,一天之内就能产下二十多万枚卵,孵化后成群结队,吞噬一切,包括神魂,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因此,就连龙凤二族也不愿轻易招惹。
在邪魔之气入侵大陆后,大陆上的红魔蚁也随之灭绝,只剩下被老龙豢养的一小群,还留存在仙墓最深处,作为密室前的最后一道防护——这也是那老鬼费尽心机都无法闯入密室、只能伪装青铜仙宝引诱其他修士给自己当炮灰的原因。
宫泊神识附着的这只,就是训化后的红魔蚁后。
老龙送给他防身用的,具有飞行能力,能跋山涉水。
最重要的是,修为极低,无法被洞府外的恶尸发现。
“关于楚沨的事,本座已经听他说过一遍了,”宫泊回过神来,对明荣道,“但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从百年前你们和他汇合那一日的情形开始,完完整整的,跟本座复述一遍,这些年来,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明荣沉默良久,盯着掌心嗡嗡轻鸣的小虫,不禁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海岛上,身居林下的黑衣青年。
明明早已满身疲惫伤痛,浑身灵气耗尽,却仍执拗着不听劝。
只是一脸羡艳地向他和含闲投来一瞥,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此后一百年间,明荣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是自己在当时没有叫住对方,任由他死在那场风暴里,对于楚沨来说,会不会反而是一种仁慈?
明荣缓缓开口道:“好吧,师叔祖。但在此之前,晚辈想说一句话。”
“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那小子,虽然气息仍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但至少,言谈举止见,都比从前多了几分人气。
——起码,像是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