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泊参加第一轮考核,一共只花了短短半日时间。
这还是被含闲横插一脚,故意大幅提升难度后的结果。
摆脱了炉鼎体质的困扰后,宫泊的修炼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如今他的修为已至假婴,但若是加上神识和各种其他手段,对付渡劫初期的修士也不在话下。
因此,面对在场其他候选人们或是忌惮、或是钦佩的眼神,宫泊丝毫不当回事。
在长老登记完成绩后,他连具体排名都没看,就径直下了山。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林间草木葱茏,鸟鸣啁啾。
宫泊没有选择御风,而是漫步在山间小径上,任由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洒落周身,神色淡然,恍若山中一闲人。
忽然,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低头看向手掌。
耀眼的光斑洒落在少年人细腻白皙的掌心,任谁看了,都必须要说,这是一双极为漂亮修长的双手。
十指修长笔直,指甲干净齐整。
适合执笔,抚琴,揉弦。
但宫泊却能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麻痒,正自骨缝间往外蔓延。
类似于血肉快速生长时的疼痛,又像是埋藏在深层泥土中的种子,感应到了召唤,在拼了命地向外钻地生长。
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十指,突然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折断了左手的小拇指。
一道短促的骨折声响起。
宫泊面色不变,只是垂眸盯着那根软绵绵垂在半空中的手指,仔细体会着疼痛对与这股麻痒的影响。
——结论是,没有影响。
但就和之前一样,这阵感觉也很快就退去了。
如果不是宫泊骨折的小拇指还悬垂在半空中,他甚至无法捕捉到它来过的痕迹。
是老龙那边在提醒自己?还是说,是楚沨那小子?
宫泊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两个可能了。
他重新接上手指,在感知到那窥探消失的瞬间,少年的身形也彻底消失在了山林间。
神魂的问题,可不是什么小事。
万一被有心人算计,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宫泊对此非常重视,一回到屋内,就在周身设下阵法,将自己的神魂从内到外、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个遍。
神魂完好无损。
但考虑到某些特殊契约和神魂烙印,也能对其造成影响,他决定冒险尝试反向追踪。
原理也很简单,先将神魂波动压至最低,然后耐心等待着下一次疼痛的到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期间钱阳似乎有在外面敲过门,但见宫泊并未搭理,他也识趣地没有再多纠缠,应当是已经知晓了宫泊在第一轮考核中的表现。
宫泊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在他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终于,那股莫名的感受又再度袭来。
这一次,是后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摩挲着他的后颈,又顺着脖颈的线条,轻轻拂过宫泊战栗的肌肤,落在了他的喉结上,然后……
“唔!”
感受着咽喉处的刺痛,宫泊的身体一颤,呼吸刹那间凌乱起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放出神魂感知,循着这天地间微不可察的波动痕迹,一直找寻到了源头。
宫泊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像是被困在了某个躯壳之中,眼前一片黑暗,无法动弹,无法视物。
甚至他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这是什么鬼地方?
还不等他的疑惑被解答,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紧实有力的臂膀拥入了怀中,似乎是有人把脑袋埋在了他的颈侧,宛若溺水一般,深深浅浅地呼吸着。
那濡湿滚烫的触感,让宫泊脊背霎时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一巴掌拍死这胆大包天的家伙。
奈何身躯沉重得像是被人用石锁坠着,宫泊根本动弹不得,费尽全身力气,就连眼皮都无法睁开。
最后眼看着这男人动作愈发放肆,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骚扰了,宫泊终于忍无可忍,主动切断了神魂的链接。
“混蛋!”
神魂重归本体,宫泊带着一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少年的气息陡然萎靡下来。
就连唇边都渗出了一缕鲜红,又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
方才虽然宫泊没办法睁眼,就连神识也无法外探,但光是用感知就能察觉到,那地方弥漫着极为浓郁的邪魔之气。
若不是他心神足够坚定,又经过六道轮回的磨砺,恐怕现在已经被影响得灵力紊乱,走火入魔了。
其浓度,比起仙墓之底封印的血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龙说邪魔之气为了逃逸封印,会主动寻找宿主,借机偷渡到大陆之上,进一步吞噬世界法则,加速世界毁灭的进程。
难不成,它找到的宿主,就是此人?
宫泊想起仙墓之中楚沨对邪魔之气的异样吸引,沉着脸心想,换做旁人,他就替老龙顺手处理了,最好别是那个小王八蛋在搞事情。
就算位列仙尊,邪魔之气这种东西,也是他能沾的! ?
丹田内翻涌的灵力让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宫泊中断思绪,立刻盘膝调息起来。
至于三日后的第二轮考核?
宫泊丝毫没放在心上。
那种东西,他本来也没想参加,只是为了找人方便而已。
而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地底深处。
楚沨正紧盯着阵法中心摇曳的青绿烛火,呼吸一窒。
幽幽光点,倒映在那双因不可置信而骤缩的血色瞳仁之中。
虽然只是一瞬,烛火就再度恢复了平静,但楚沨看得清楚,方才那一幕,不可能是幻觉。
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还是说,是……
那两个字被他压在舌尖,不敢出声。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盏命魂灯,还是第一次出现波动。
楚沨用力闭了闭眼睛,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但又有几分神经质的绝望疯癫——因为男人此时此刻,正身处于一处翻涌血池之中,与怀中无知无觉的傀儡十指相扣。
曾经扭曲的十指,就在近日结束了最后一轮修复,现在早已恢复了原先的修长白皙。
池中青年浑身赤裸,皮肤更是因为饱含灵力的鲜血滋养,变得吹弹可破,犹如出生的婴儿一般细嫩。
楚沨执起青年的手,递到唇边,珍惜地落下一吻。
又坏心眼地将指尖含在唇瓣间,细细碾磨起来。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的图腾纹身中渗出,很快便将楚沨染成了一具血人。
但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痛觉一样,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勾着唇,掬起一捧血,轻轻淋在了怀中傀儡苍白瘦削的胸膛上,用手掌慢斯条理地抹开。
仙尊的血液,只需一滴,便足以让一件法宝横跨两个阶位。
之前明荣质问楚沨,也正是因为担心他干这种傻事。
自打他得知几十年前,促使楚沨突然消失的源头,乃是蓬莱宗藏书阁内的一本养尸禁书后,明荣就察觉到了大事不妙。
神魂消亡后,留下的尸体,只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如此不计成本地喂养下去,根本无法使死人复生,楚沨只会唤醒一具连他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怪物!
但楚沨却一意孤行。
还坚持说,自己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叫明荣不必操心。
明荣奈何他不得,又担心楚沨实力削弱,会被玉京山上那几位趁机出手暗算,只能想办法尽量拖延这一进程。
比如这一次蓬莱宗的千年大典,和招收新弟子的计划,他非要拉上楚沨一起去,就是这个原因。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楚沨自然明白明荣的顾虑。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已经是他最后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希望渺茫,但只要还有一线机会找回师父,他就会去尝试。
今日命魂灯的波动,不就证明了他的正确吗?
楚沨随手招来一道传音符,注入灵力:“明宗主,婚礼可以提前几日举办,不必一定计较什么良辰吉日了。”
这几日他会全力用鲜血滋补师父的躯体,待到结契那一日到来,要么师父被他唤醒,要么……
楚沨空洞的眼眸里,陡然闪过一道暴戾贪婪的血色。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皱了皱眉头,微微偏头,冷声道:“还没到你出来的时候,滚回去。”
似乎这句话引起了邪魔之气的不满,楚沨很快遭到了反噬,他闷哼一声,颈侧青筋暴起,身躯上的图腾烙印,似乎也因为那阵痛楚更加深刻了些。
但他面色丝毫未变,只是冷笑:
“若是你敢动什么手脚,那无论师父能不能醒来,本座都会拖着你同归于尽!”
血光不甘散去。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渐渐舒展。
他定了定神,重新垂下眼眸,望着怀中人安睡的模样。
那柔软的、富有血色的唇,比之那日在山谷中毫无生机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伸出手,轻轻拨开青年额前的一缕长发,将其送入血池之中,静静上下漂浮。
那一日的绝望哀恸,至今还残存在楚沨心底。
若不是他提前领悟了阿修罗道,又参照三尸分身诀,将情绪封印在恶尸之中,恐怕现在的他,莫要说成就仙尊之位,就连能否正常清醒地活着,都还是个问题。
“再等几日,”他覆上那微凉的唇瓣,轻声呢喃道,“再等几日就好,师父,弟子很快就接您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打上玉京山,那几个老东西,如今对弟子可是忌惮得很呢。”
血池之中,紧闭着双眼的傀儡青年在主人的操控之下,伸出双臂,纤长的十指微微用力,揽住了楚沨宽阔的臂膀。
幽暗烛光下,这诡谲一幕,竟透着些许血色的缱绻缠绵。
第四日清晨。
宫泊推开房门,却有些诧异地发现,钱阳竟然也在院中。
“你不去参加考核了?”
“宫兄,你终于出关了!”
正低头在池塘边喂鱼的钱阳,抬头见少年站在二楼栏杆旁,不禁大喜:“正好,今日一起去街上看看怎么样?难得赶上楚仙尊大婚,蓬莱宗上下举宗同庆——”
“这么快?”
宫泊脱口而出。
钱阳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啊,我也觉得好像有点儿赶,不过听说这次大婚要持续整整七日,正式典礼最后一日才办。所以蓬莱宗取消了第二场考核,连着最终轮弟子入门考核和千年大典一起,一并在第七日举办,说是要大宴宾客,三喜临门呢。”
“嗨,那帮大人物的想法,咱们这些低阶修士哪里能猜到,但能少考一轮,对咱们来说也是件大好事。”
钱阳说着,又话锋一转,眼巴巴地看着宫泊:“不过,宫兄,你到底去不去?”
他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忐忑。
估计是觉得宫泊实力比自己想象的要强上许多,担心会被抛下。
但宫泊现在满心想的都是那小子要成婚的事,就算发现了钱阳这点小心思,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对方。
“你确定要和本座一起去?”
钱阳眼前一亮,都没注意到宫泊的自称,连连点头:“对啊,今日城中店家都在打折,咱们还可以去看看那些卖符箓的商贩,说不定能淘到两张好的,应付接下来的考核呢。”
宫泊从二楼翻身而下。
“符箓只是小道,光靠外力可不行。”
“没办法,咱们散修哪能淘到什么好功法?不然也不会挤破头来参加蓬莱宗的考核了。”
钱阳赶紧加快脚步跟上他,“不过宫兄你这么强,就算不靠外力,考核肯定是不在话下的啦。”
对于他暗搓搓的恭维,宫泊对此不置可否。
这年轻修士虽然傻了点,到现在都还没看出来不对劲,但对他确实也还算厚道。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元爆符!?宫兄,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钱阳倒抽一口冷气,连忙退拒着后退一步。
见状,宫泊干脆直接把符箓塞进了他怀里。
“叫你拿着就拿着,这东西本座多的是。”
钱阳再傻,这会儿也听出来端倪了。
他捧着那张可以抵他性命的珍贵符箓,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宫泊目光冷凝地扫过一片张灯结彩的街道,忽然小声问道:“宫前辈,难道和蓬莱宗有仇吗?还是说,您是仙宫的修士?”
不然怎么会故意隐瞒自己的高阶修士身份,跑到蓬莱宗来参加弟子考核呢?
宫泊霍然转头,死死瞪着这傻子。
这辈子他听过最恶毒的诅咒,也不过如此了!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说这种蠢话,本座就把你天灵盖当瓶盖拧开!”
钱阳连忙鞠躬道歉。
许久后,他迟疑着问道:“那宫前辈,你的真名叫什么?应当不是叫宫楚吧?”
“……宫前辈?”
当他再次抬头,街道上已经不见了宫泊的身影。
钱阳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忽然望向远处蓬莱宗隐没在云雾中的高耸山门,震惊地瞪大了双眸——
等下,姓宫,和楚仙尊似乎很熟,还跟蓬莱宗有关系……
难道是那一位! ?
可可可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
钱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胸膛中的心脏咚咚直跳,心想,若真是那一位的话,那他知道,今日是自己和楚仙尊成婚吗?
宫泊之前的确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如此荒唐离谱,又有蓬莱宗的禁令在先,怪不得街道上都没人讨论这件事,问陌生人打听,也都是三缄其口。
但想也知道,私底下,这帮人肯定早就八卦疯了!不然钱阳是怎么知道的?
要不是路过时听到一位长老说漏了嘴,他还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是这场“婚礼”的当事人之一!
为了庆贺楚仙尊大喜之日,蓬莱宗特意展开了护宗大阵,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来打搅。
但这阵法可拦不住宫泊。
他不仅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还直奔明荣住处,脸色铁青地准备找这老小子讨个说法。
那小王八蛋自己胡闹也就罢了,明荣怎么也脑子进水,陪着他一起不干人事! ?
本座都死了一百多年还不得安生,非要在死后坏他清誉是吧!
突然,宫泊脚步一顿。
他闭了闭眼睛,强忍着怒意,克制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战栗感觉,正要咬牙去让楚沨那混账小子住手,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淡淡冷意的声音:“你是蓬莱宗的弟子?不要再往前了。”
宫泊后背一僵,缓缓转身。
一身白衣的楚沨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