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晚辈觉得,也不一定非要与那位渡劫正面对上。”
像是生怕宫泊再开口,明山忙不叠地提出了另一个建议:“我们只要想办法把他调离叶家,不一样可以达成目的吗?”
宫泊轻嗤一声:“太天真了。仙宫派他过来,就是为了给叶家护法,在灵脉成形之前,这家伙不可能离开叶家半步的。”
“——那就想办法让他离开。”
楚沨忽然出声:“师父,我觉得明前辈说的有道理。如果弟子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打算自己去引开这渡劫老怪,再想办法甩掉对方吧?”
“引开?本座就算想独自解决他,也不过是费点功夫的事情。”
眼看着宫泊嘴硬不肯承认,楚沨无奈一笑,哄道:“是,师父说的没错,但现在徒儿还有个更好的办法,师父要不要听听?”
“…………”
“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宫泊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坐在轿子里,望着正仔细调整他盖头下墨蛛纱位置的楚沨,双拳捏紧,语气充满了不善。
“师父稍稍忍耐半日,很快就好了。”
楚沨头也不抬地熟练哄道。
还顺手帮宫泊理了理鬓发。
自从敲定这个办法后,这段时间以来,宫泊已经是第无数次朝他发难了。
楚沨再次耐心解释道:“灵脉所在之处位于叶家中心地带,不远处就是叶家祖庙,旁支唯一能进入的办法,就只有红白喜事当日。”
“正好,明前辈不久前刚与您当众表白心意,您又,唔,算是回应了他吧。此事叶家上下皆知,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借口吗?”
叶家同仙宫筹谋此事二十余年,的确付出良多。
但仙宫手再长,也管不到人家家族内部正常的婚丧嫁娶吧。
待确认一切准备就绪后,楚沨后退半步,强忍着激动欣赏了一番。
宫泊静静地坐在他面前,云肩上绣着龙凤图样,一身火红,金线缀珠,锦衣红夺彩霞,艳红开尽如血。
盖头更是完美将墨蛛纱隐藏起来,巧妙遮掩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依稀望去,犹如红罗帐中亭亭玉芙蓉。
楚沨忽然没来由冒出一个念头:师父若是穿白,一定也好看。
真真是红也宜,白也宜。
“师父,弟子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他喃喃道。
事实上,就连楚沨最为大胆的梦中,他也没见过如此画面——师父穿着一身喜服,与他共拜天地,结为道侣。
只可惜,无论是他还是师父,都肯定不会去拜叶家的祖宗。
相反,他们还要当着叶家列祖列宗的面,给他们这帮丧尽天良的后辈孙子们好好来个教训。
所以今日这婚,肯定是结不成的。
宫泊眼看这小子盯着自己发呆,半天都不动弹,一把掀开盖头,忍无可忍道:“有个问题,我早想问了——为什么新郎是你?”
“不是我,师父还想是谁?”
楚沨回过神,闻言瞬间警觉起来:“明前辈吗?他修为比弟子高,自然责任更重,负责在外围给我们放哨,关键时刻还能放把火吸引防守的注意力。还是说,师父心中另有他人?”
“少来,你知道本座是在问什么。”
宫泊瞥了一眼青年身上的同款喜服,轻哼一声,移开视线。
衣冠衬人,倒还算有几分姿色。
他挑眉道:“假公济私的理由找的不错,小子,但也就只能骗骗别人了。”
楚沨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对于师父的话,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师父真好看”五个大字来回刷屏。
他忍耐地搓了下手指。
半晌,忽然低笑一声,半跪在轿中,仰头望向宫泊。
视线正好对上了盖头下那双澄明的琥珀色双眸。
“师父,”他含笑道,“弟子就算当真是假公济私,也得那'私'垂怜弟子,点头肯嫁才行。”
“……本座可从没点头答应过,你少信口雌黄!”
楚沨嗯了一声,牵起宫泊的手,毫不介意地说道:“那就弟子嫁给师父好了,弟子可以给师父做饭洗衣暖床,还望师父将来不要嫌弃则个。”
话音刚落,两人耳畔突然响起明山的传音:“两位前辈,迎亲队伍马上就到,楚前辈可以出来了。”
楚沨看着宫泊微红的耳根,和脸上状似平静的神情,有些遗憾地松开师父的手,起身道:“师父稍等片刻,徒弟去去就来。”
“最好别回来了。”
宫泊面无表情。
楚沨权当没听见,笑了笑,给他重新盖上盖头,转身离开了轿子。
不一会儿,院外便传来一阵喜气洋洋的喧闹。
吹拉弹唱混着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听得宫泊浑身僵硬,心跳也莫名开始加快——见鬼了,他难道是在紧张吗?
自己又不是真要成婚!
“起轿——”
伴随着轿夫的一声吆喝,身下的轿子被摇摇晃晃着抬起,宫泊深吸一口气,不愿往外面看,忍耐地闭上了眼睛。
他阎傀仙君只是能屈能伸,忍辱负重……没错,就是这样。
那渡劫小辈,最好以后别落他手上!
轿子绕着整个叶家走了整整一圈,宫泊的耐心也逐渐耗尽。
尤其是还有一个皮孩子钻进迎亲队伍,把手伸进轿子里要糖吃时,他干脆撩起盖头的一角,恢复原貌,狠瞪了这小屁孩一眼,差点把对方吓哭了。
坐在前面白马上的“叶山”长老察觉到后方的骚动,勒马回身。
今日大婚,他这张老脸看上去颇为容光焕发,从头到脚都透着“春风得意”四个大字。
远远望去,身形竟有了几分青年人的意气潇洒。
看到那眼眶红红的小鬼,他笑了一声,随手命人抓了把喜糖塞给对方,又撩起轿帘,满面春风地关怀道:“夫人,没事吧?”
过了片刻,他放下帘子,冲边上一众八卦的叶家人拱手道:“见笑了,老夫这位道侣皮薄,各位辛苦,剩下的路就不必再走了,直接去祖庙祭祖吧。”
旁边一种八卦的叶家人见状,也不由得感叹:
叶山长老,当真是老树开花啊。
没想到平日里如此严肃古板一人,竟然也有这样体贴细致的一面。
虽然这对道侣,从外表看着实不搭了些,还都是男子。但修士的外表年龄随时都可以改变,修仙界老怪收年轻侍妾的也大有人在。
像叶山长老这样的,着实算不上什么稀奇事,那日大家围在院外,也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这场婚事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成婚双方皆为元婴修为,还要正式结为道侣。
对于现在的叶家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一门好亲事。
因此,在迎亲队伍到达叶家中心地带外时,那名曾经在深夜拦下宫泊三人的渡劫,也只是冷眼旁观。
但当轿夫们想要抬脚上台阶时,他忽然拄杖起身,用鹰隼般阴鸷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冷声道:“新人进去祭拜即可,其他人,留在原地。”
众人面面相觑。
“叶山”翻身下马,朝他拱手,面色有些不好看:“前辈,能否通融一下?我这道侣今日服饰繁琐,且前几日家族中一位高人替他卜了一卦,说今日不宜下地,或许会为叶氏招致血光之灾。”
进去的人数越少,他们就越不容易浑水摸鱼。
那渡劫冷哼一声:“堂堂元婴长老,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你也相信?本座说了,只有你们两个能进,旁人若是敢踩上这台阶一步,死!”
一阵威压横扫全场。
轿夫们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再不敢动;就连乐队也默默放下了乐器,悄然噤声。
所有人都望向“叶山”,等着他拿主意。
“叶山”静静地站在原地,仰头与那渡劫老怪对视一眼,忽而转身走向轿子,掀起帘子,朝里面的端坐的青年伸出手。
“夫人,”他含笑道,“介意为夫背你上去吗?”
“叶家的列祖列宗,还在等着我们呢。”
宫泊原本也是一肚子气,听到楚沨这句话,竟神奇地消散了不少。
好小子,还敢当众给那渡劫老怪没脸。
不愧是他阎傀仙君的弟子。
火红盖头下,形状优美的唇无声勾起一道弧度。
宫泊难得没有跟这小子计较称呼,伸出手,递给了楚沨。
楚沨一把将其抓住,转过身去,将宫泊轻松背下了喜轿。
盖头的珠帘在颈侧轻摇,风中传来那人清浅的呼吸声,楚沨顶着那渡劫老怪冰冷的视线,面无惧色地背着宫泊,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那渡劫老怪攥紧了手中的拐杖。
不知为何,见到“叶山”这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从容模样,他心中竟隐隐泛起了一丝不悦。
神识下意识朝“叶山”背上的道侣刺去,却被墨蛛纱悉数挡了回来。
这是什么法宝,竟能阻拦渡劫神识! ?
他心中惊疑不定,又多了几分恼怒和怀疑。
再加上有心想要给对方一个教训,于是暗中加大了阶梯之上的威压,面上则不动声色地瞧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楚沨脚步一顿。
如此一来,他登阶时所面临的压力,陡然增加了数倍。
但在稍稍调整呼吸后,他仍然保持着平静,连续往上走了几级,还回头冲着呆愣在下方的乐队命令道:“都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啊,本座大喜的日子,不该跟前辈分享一下喜气吗?”
乐队如梦初醒,纷纷拿起乐器。
喜气洋洋的调子再度响起,那渡劫老怪的脸色却黑沉如墨,死死瞪着那已经走到阶梯中间的“叶山”——居然还敢挑衅他?
小子好胆!
真以为他不敢让你们喜事变白事吗?
渡劫老怪手中的人头杖蠢蠢欲动,但想起来之前甘前辈对他的反复叮嘱,以及事成之后仙宫给予的好处,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了这股杀意。
罢了,毕竟叶家还有用处。
但他自然不可能好脾气到什么都不做,于是台阶之上,楚沨面临的压力再度增加,身上的喜服很快被冷汗浸透,背着宫泊登阶的每一步,都犹如顶着一座山艰难前行。
“还好吗?”宫泊问他。
楚沨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把唇舌间的血腥气咽下,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最后的几级台阶,楚沨几乎是全凭意志力登上去的。
每走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待到上了平台,他浑身一松,险些半跪在地,但最后关头,还是勉强稳住了身形,偏头看了一眼那似笑非笑的渡劫老怪,收回视线,背着宫泊,与他擦肩而过。
那渡劫老怪完全没把楚沨的眼神当回事,区区元婴,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晋升都还不一定呢,就算记恨他又如何?
大不了,等今日过后,找个由头直接杀了便是。
他握着人头杖,重新盘膝坐下,正要闭目调息,实则一直在用神识紧盯着进入中心地带的二人,一直到他们进入叶家祖庙之中。
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正要收回神识,突然耳畔炸响一道冷笑:“小辈,仙宫就派你这种货色来送死?未免也太瞧不起本座了吧!”
渡劫老怪霍然睁开双眼,戒备地站起身,神识刺向传音之地,却只看到了一件被阵法围绕的密室。
以为这种等级的阵法,就能挡住他吗?
渡劫老怪嗤笑一声,加大神识,几息后,阵法应声破碎,阵眼之中,一位黑袍人缓缓站起,目光炯炯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副样貌……
他瞳孔一缩,立刻便认出来了——
是仙宫通缉多年的阎傀仙君!
“你果然来了,甘大人没猜错!”
在短暂的愣怔和惶恐后,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般的亢奋。
那渡劫老怪激动到甚至不顾仪态,当众哈哈大笑起来,“太好了!你果然才元婴初期,哈哈哈哈,堂堂威名赫赫的上尊大人,居然只是个元婴期!”
“放心吧,上尊大人,”他红着眼自言自语道,“你的千年修为,你的血肉灵根,功法传承……以及储物戒指里的一切,晚辈一定都会好好利用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迫不及待地消失在了原地。
“——蠢货。”
宫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运功不停,转头飞快对一旁的楚沨道:“我们最多只有一炷香时间。以渡劫期的神识,他应该一过去就会发现不对,届时为师会引爆傀儡,加上明山带来的阵盘,应该能勉强让他受些伤。赶紧叫明山过来,挖了这灵脉,彻底断了叶家和仙宫的念想!”
“是,师父。”
楚沨的视线落在那血河之地的无数婴儿尸骸之上,指尖微动,手中上百张元爆符如流水般飞出,紧紧贴在叶家祖庙的阵法外围,犹如定时炸弹一般,不祥地闪烁起来。
“不过,临走之前,徒儿还要送给叶家上下一份'大礼'。”
他轻声道:
“毕竟,我和师父大喜的日子,自然要弄出些声响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