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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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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师徒俩就离开了山谷。

楚沨收回了两仪八卦阵盘,又在山谷的入口设下了几道简单迷阵,确保普通修士和森林中游荡的异兽,不会趁刘银闭关时擅闯。

“真不多留几日,跟人家姑娘打声招呼告个别吗?”

听到宫泊的话,正操控着蛟龙傀儡的楚沨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宫泊依靠着软枕,坐在长乐无极辇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眯眯地调侃他:“说不定把人家姑娘感动了,还能拉拉小手呢。”

楚沨偏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师父,您很闲吗?”

宫泊乐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儿,主动凑到他跟前,单手撑着膝盖,歪着头打量:“开个玩笑而已,生气啦?真生为师的气啦?”

青年长眉轻佻,琥珀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光芒,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楚沨,毫无半点为人师表的风范。

但这种常人做来欠欠儿的表情,放在那张明眸昳丽的容颜上,却丝毫不显违和,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灵动鲜活。

楚沨只瞧了一眼,就飞快移开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靠了靠,口气生硬:“师父说笑了,徒儿怎么会生您的气?”

宫泊哦了一声,看上去是信了。

他靠回原位,拎起托盘上一串水灵灵的紫葡萄,仰头叼了两颗,又玩心很重地撅起嘴巴,学习豌豆射,将葡萄籽噗噗吐出窗外。

还很没公德心地想:

这玩意儿,应该不会砸到哪个倒霉蛋的头顶吧?

砸到了也不要紧,权当日行一坏了。

哎。

宫泊百无聊赖,在心里长叹一声:

没有仇家撵在屁股后头追杀,也不需要打上哪家宗门的山头挑衅,每天只需要吃饭睡觉逗徒弟,这日子过得,真是太无聊了。

蛟龙飞腾,帷幕轻荡。

云雾在他们脚下如浮光掠影般穿梭。

这次出发,宫泊没有选择效率低下的地面前行,而是直接让楚沨驾驶着长乐无极辇,从半空中横穿雷邙山脉。

此举有利有弊,速度的确比从地上走快上不少,以蛟龙傀儡的速度,至多一个月就能到达边境城镇。

但若是仙宫在空中设下拦截,被发现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楚沨对此表示过忧虑,提议他们要不要从地面上走,宫泊思索之后,否决了他的想法。

以他对仙宫的了解,地面上安设的关卡,那才是真正的层层盘剥,麻烦至极。

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能御剑飞行,横穿雷邙山脉。

就算是仙宫那帮家伙,对修为高深的修士也会客气几分的。

那小丫头祖上的丹医传承,的确不俗,经过这十年的修养,他体内的伤势虽未能完全痊愈,整体情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恶化了。

甚至可以说,已经恢复至受伤后的最佳状态。

宫泊也有考虑过,接下来要不要继续修炼。

但凡界灵气本就稀薄,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破漏的木桶,辛辛苦苦舀一桶水,最后只剩下一点稀薄底子,事倍功半,着实没太大必要。

还是得等遇到合适的机缘,或者去仙府秘境中找到灵脉之后,再行考虑修补躯体、恢复修为。

宫泊很有自信,凭借自己如今的神识强度,除非是渡劫后期或是专门修炼神识类功法的大能修士亲自上阵,基本都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就算发现了,他还有那顶墨蛛纱斗笠。

这玩意儿可是件好东西,堪称杀人越货伪装身份的必备神器。

说起斗笠,又想起那仙宫元婴干的好事,宫泊无声冷笑,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指根处的银戒。

那混账,最好躲远些。

——可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

长风万里,日头自天边缓缓沉落。

宫泊的思绪随着暗沉天色一同回笼。

飞了大半天,都是同样的风景,宫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都有些迷瞪了。

他打了个哈欠,支着下巴,半阖着眼虚虚望着前方青年的高挑背影,正漫无目的地发着呆呢,突然眼睫微颤,神识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宫泊抬起脚尖,踢了踢楚沨的脊背,提醒道:“先停一会儿,前面有元婴修士经过。”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用多少力气,谁料楚沨的身躯狠狠震颤了一下,险些直接从千米高空上跳下去。

“怎么了?”他疑惑问道。

片刻寂静后,辇车缓缓停在半空。

前面传来一道沉闷声音:“无事,弟子知道了。”

怪模怪样。

宫泊心里嘀咕,但也懒得管他。

一个姿势躺久了,感觉骨头都松了。

宫泊伸着懒腰长吟一声,听着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再看看不远处的楚沨,一动不动,像块木头似的杵在原位。

“还呆在那儿干嘛?”

宫泊觉得奇怪,又扭头看了看天色,“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不该先降落下去,找个地方生火休息吗?”

楚沨动了动,嗓音莫名有些沙哑:

“……所以师父,真不是在故意折腾弟子?”

平白被污蔑,宫泊恼火道:“本座何时折腾你了?”

楚沨闭口不言,只是默默调转方向,驱使蛟龙拉着辇车朝着一处山涧处驶去。

而在宫泊的神识中,那元婴修士的车驾在短暂放缓速度后,很快就又朝着既定方向离他们远去。

看来只是个过路之人,他漫不经心地想。

森林深处,树木遮天蔽日。

天一向黑得极快。

楚沨去猎了两只红尾鸡,给宫泊炖了一锅汤。

师徒两人吃饱喝足后,围坐在篝火前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楚沨打坐修炼,宫泊则掏出那块青铜圆片,借着火光,静静地端详着上面的铭文。

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文字。

时间最远可以追溯到太古、甚至是太古之前的蛮荒纪。

虽然这次闭关时间太短,他未能完全参悟透铭文的全部意境,但总的来说,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宫泊现在知道了这青铜圆片的用途。

它似乎是某个族群用来指引、启示的祭祀法器。

能大手笔到用一件道蕴法宝进行祭祀的族群,结合蛮荒纪元的种种传说,肯定不是龙族就是凤族。

这两大族群,在当时绝对是大陆最巅峰的存在。

现今不少异兽都打着这两族的名声自立山头,可惜,早在太古时期,真正的龙族和凤族就彻底灭亡了,只余下一些稀薄血脉留存于世。

就比如那头蛟龙,本质上就是条变异长蛇,往上追溯十八代估计都和龙族不沾边。

但凡它能继承远古龙族的一星半点血脉,化形雷劫过后,实力绝对堪比元婴后期,足以叱咤一方了。

不过,换种角度来讲,昆仑宗的仙府秘境,或许真和龙族有关系呢?

宫泊有心再深入探寻这青铜圆片的奥秘。

然而这东西本就是道蕴法宝的残片,铭文内容不全,其余残片,还不知道都在谁手上——仙宫那边肯定有不少,他想。

不然以白念一个金丹期,即使出身大家族嫡系,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些。

“咕噜~咕噜~”

正思索着,宫泊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打断了思绪。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楚沨,青年也恰好在此时睁开双眼,面色闪过一丝尴尬。

“没吃饱?”宫泊笑了一下,“锅里还有剩的,吃吧。”

楚沨默默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但刚喝进肚子里,就觉得食物仿佛顷刻间消失了一样,他只好又盛了一碗,里面装着满满的肉。

到最后,肚子撑得都发胀了,楚沨却依旧觉得馋。

楚沨恍惚着盯着在热锅里浮沉的肉块,火光映照下,仿佛看到了人的残肢在烈火中熬煮——他霍然站起身,疾步跑到不远处的树根下,弯腰吐得稀里哗啦。

全程宫泊就静静坐在原地,看着他折腾。

待吐无可吐,楚沨用灵力凝结出一团水,简单漱了下口,走回原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开始入定。

约莫一炷香后,他再度睁开双眼。

“师父,这就是饿鬼道?”楚沨苦笑。

“都金丹期,明明早该辟谷了,可我现在饿得看到树皮都想啃。”

“正常,为师当年也饿得不行,别说残羹剩饭了,差点连自己的手都当鸡骨头啃了。庆幸吧,你至少啃的是真鸡骨头。”

宫泊从锅里捞出一根热腾腾的大鸡腿,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见楚沨眼都直了,勾起唇,放到唇边,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楚沨:“…………”

“师父!”

“忍着,叫爹都没用。”

宫泊一边嚼嚼嚼,一边含糊道:“这才哪到哪,饿鬼道前期的六欲之劫已经是最容易克服的了,唔,真香。”

他用啃了一半的鸡骨头点点楚沨,“待你入门之后,还要学会在保持魔化形态的同时,不被心中的邪念操控,那才是最难的。”

闻言,楚沨不由得攥紧双拳。

听着宫泊大快朵颐的声音,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熟肉的香气,和温暖火光下那富有油脂的、柔软的肌肉纤维,他只觉得刚吐得空荡的胃绞成一团,饿到生疼。

唇舌间控制不住地开始分泌唾液,楚沨咬着牙,拼命在心里默念《明心诀》。

然而这无良师父当着他的面,慢斯条理地啃完一整条鸡腿后,非但不适可而止,还故意把鸡骨头丢到他面前的地上,朝他挑眉,嘬嘬两声。

混蛋师父!当他是什么啊?

楚沨眉头狠狠一跳,绷紧下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宫泊见楚沨还真忍住了,颇为诧异。

这小子,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哈。

但他一歪头,坏点子又咕噜一下冒了出来。

宫泊站起身,故作姿态地拍拍衣袍,趁着楚沨松口气的功夫,突然将剩下的汤底,当着他的面,全部泼掉,一丁点儿都没剩!

楚沨呼吸一窒,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地上的残羹剩饭。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心底生出了一丝暴虐的烦躁。

甚至下意识想要扑上去,抓起那些剩菜剩饭囫囵塞进嘴里。

但等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后,他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仅仅只是因为一锅汤,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

“感觉到了吧?”

玩闹够了,宫泊也不介意教这小子一点真东西。

他淡淡道:“所谓六道轮回,就是让你体验过人世间最激烈的七情六欲,上可为神为人,下做畜生饿鬼,只有当你凭借大毅力和悟性克服并参透,这功法才能真正为你所用。”

“当然啦,如果失败不幸走火入魔的话,为师也只能将就一下,把你炼成傀儡了。”

他耸了耸肩,一脸同情道:“放心,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为师不会让你干太多重活的。”

楚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师父的体贴而高兴。

但此时此刻,处于极度饥饿状态下的他,全部心神都用来克制自己的食欲,显然是高兴不起来的。

黑发青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现在,已经能从自己的肉体之中,闻到一股异样的芳香。

——人肉,若是料理得当的话,应当也是极为美味的。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出现的那一刹那,楚沨身躯一颤,立刻咬紧牙关,用力闭上了双眼。

“师父,魔修功法都是这样邪门的吗?”

“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邪门了。”宫泊重新坐下,随口说。

“像炼什么怨婴法器啦,献祭自己全家啦,在魔修功法里都挺常见的,但效率太低了,适用范围也不广。尤其是你这样的孤儿,想找全家献祭都找不出一号人来,总不能为了练个功法,专门去找人播种生孩子吧?”

楚沨嘴角一抽。

说完这个地狱级别的冷笑话,宫泊还自己笑了两声,眼神微冷,用轻快的语气说出了更地狱的内容:“别说,我还真见过这么做的呢。”

就比如,那位乾坤大陆第一种马,含枢仙尊。

楚沨顿时陷入了沉默。

“所以为师这门功法,独树一帜,只折腾,咳,我是说只考验修习之人。”

宫泊讲话的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骄傲。

“不经历一番磨难,怎配称之为为师的衣钵传人?”

楚沨默然心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确实要比前面这些好。

而且师父实在是多虑了。

先不提他这辈子究竟会不会有孩子,就算……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后代,诞生在这种人吃人的世界。

这平白多来的一辈子,连他自己,都还暂时没想好该怎么活。

楚沨只知道,自己不想死。

不想死的理由,一半来源于人与生俱来的求生欲,一半则是放心不下这混蛋师父的惹祸能力。

也就自己脾气好了,他叹着气想。

换做别人被这么折腾,估计一天能生出八百个弑师念头。

夜深了。

深林之中,风势渐起。

楚沨往火堆里丢了根木块。

他凝视着那飘扬的火星,和跳动的火舌后方,幼稚到居然会和自己本命器灵拌嘴的宫泊,胃部那火烧火燎似的饥渴,似乎也淡去不少。

罢了。

谁叫自己偏偏摊上这么一位为老不尊的师父,也只能认栽了。

只要这混蛋师父不赶他走,楚沨垂眸心想。

即使是当个散修,守在师父身边,浪迹天涯一辈子……

听上去,倒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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