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宫泊披衣闲倚在床头,信手翻书。
窗台上摆着一盏由异兽膏脂制成的长明灯,灯盏被人精心雕成了镂空花纹。
点燃时,会有隐隐的波纹光芒倒映在墙上。
犹如水波潋滟,煞是好看。
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宫泊漫不经心地想。
不用说,自然是出自他那位精通炼器的徒弟之手。
除此之外,床头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门栏上挂着的尖牙风铃、就连他身上盖着的毛绒兽皮毯……
也统统由楚沨一手包办。
宫泊合上那本修仙界珍惜灵植矿产图鉴,这还是楚沨从六道宗那位长老的储物戒指里找到的,已经被他翻过一遍了。
他百无聊赖地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生活,好像已经被楚沨那小子彻底入侵了。
啧。
一天天的,净会干些无聊的事情。
下午睡太多了,这会儿也没有困意。
想了想,他干脆就向后靠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不多时,门口传来清脆风铃声动。
楚沨带着一身冰凉水汽进了屋,估计是晚上又去修炼了。
宫泊睁开双眼,沉着脸,警告地盯着他。
楚沨从善如流地把身上的水汽全部蒸干。
待恢复了平时热腾腾的温度,这才在宫泊床边坐下。
他随手拿起了那本图鉴翻了两页,笑道:“师父看来是真无聊了,连这种乏味东西都看得下去。”
宫泊不接他的话,淡淡道:“先前为师好像没同意你睡我床吧?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楚沨停顿须臾,叹气道:“师父当真如此狠心?徒儿的洞府被那刘银占了,若师父再不收留我,难不成,叫徒儿今晚在外面幕天席地睡么。”
“有何不可?反正你皮糙肉厚,耐造得很。”
楚沨一本正经:“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相信师父肯定怜惜弟子,不会叫弟子晒月亮的。”
“油嘴滑舌。”
楚沨笑了笑,权当这是师父在夸奖他了。
借着潋滟的烛火,他静静凝视着师父披发的模样。
很……宜室宜家。
在此之前,楚沨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也能和宫泊联系上。
或许是因为,自打那日过去后,师父的神情总显出一丝淡淡的苍白怠倦,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但那双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轻诮戏谑的勾人眼,依然如星子般炯然精亮,不染半点尘埃。
有时候,楚沨会觉得宫泊就像是一盏将枯的灯。
任凭外界狂风急雨,他偏有一簇余烬,在骨子里执拗地亮着。
可惜,师父不喜欢被人盯着。
楚沨只看了几秒,便克制地将视线移开。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问道:
“弟子上次雕的这灯,师父可喜欢?”
“看得晃眼,换了。”
楚沨很好脾气地应下:“好,等明天弟子再给师父做一个。”
宫泊刚想开口,就见这小子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甚至一脸纯良地朝他笑了笑。
宫泊把这理解为一种挑衅和冒犯,额头顿时蹦出两道欢快的青筋。
“小子,今天可不是双修的日子啊。”
他缓缓转过头,双眸紧盯着神情自若的楚沨,语调阴森:“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自荐枕席,为本座奉献灵力吗?”
“如果师父想要,弟子自然无有不从……”
话说一半,他突然停顿。
楚沨凑到宫泊那白皙颈边,上闻闻下嗅嗅,眉头逐渐拧成了疙瘩。
“做什么!”宫泊斥责道。
但言辞间,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味。
楚沨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师父又偷喝酒了。”他指责道。
宫泊冷哼一声,傲然抬头:“喝个酒而已,还需要向徒弟报备吗?”
“可之前您不是答应过我,说以后再也不喝了吗?您还对天发过誓呢,为人师表,自当言而有信!”
闻言,宫泊狡猾一笑。
“为师有没有这种东西,你应该很清楚。”
眼看这人说不过就开始耍赖,楚沨不由得气结。
他攥紧宫泊纤瘦修长的手腕,脆弱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脉清晰可见。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不让人省心?
楚沨恨不得找根绳子来,将这两只作乱的手捆上才好。
他咬牙道:“师父是不是忘了,您先前贪杯造成的后果?那天若不是……若不是弟子出关及时,恐怕师父凉了都没人发现!”
“哪里有那么严重,”宫泊混不在意,“真要肉身没了,不还有元婴吗,你也太小瞧元婴大能了。”
“这回不是'区区元婴'了?”
“小子,你怎么回事?”
宫泊也怒了:“我早想问你了,你这次出关之后,是不会好好讲话了吗?白天非要搞那一出就算了,如今还闲得管这管那,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话未能说完。
因为楚沨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师父。”
他看上去极为冷静,轻轻说道。
但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别说了,算我求你。”
宫泊也注意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他缓缓闭上嘴巴,看着楚沨,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泄愤似的卷走了全部毯子,背对着他躺下了。
罢了。
这小子爱睡哪睡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沨也躺下了。
宫泊只恨自己下午为什么要多睡那一会儿,搞得现在半点困意也无,只能闭目调息,假装自己睡着。
“有个问题,我也一直想问师父。”
楚沨停顿了一会儿。
见宫泊不出声,他便继续道:“在我闭关的这段时日,您是不是,每天都很难熬?我说的,不止是身体上的。”
晚上他又单独和刘银聊了一会儿,从对方那里,了解到了许多从前遗漏的细节。
是他疏忽了。
只想着赶紧提升实力帮助师父,却忘了师父一朝修为跌落,身体还虚弱至此,纵然嘴上再不饶人,心境难免也会有所动摇。
刘银告诉他,像师父这种修为的大能,不怕受伤,就怕道心有损。
一旦真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再多天材地宝都修补不回来的。
楚沨不知道师父修的道是什么。
但想必,一定是条通脱不拘、逍遥自在的大道。
不然,也造就不出师父这样亦正亦邪的率真性情。
“你想说什么。”
许久后,被窝里传来一道闷声。
楚沨绷紧的唇角不自觉地放松。
他试探着伸出手,把裹紧了毛毯、浑身似乎也炸起毛绒绒尖刺的师父翻了个面——自然是大不敬之举,但也不差这一回了。
面对宫泊颇有存在感的愠怒视线,他把脑袋埋在宫泊身侧的毛毯里,瓮声瓮气地埋怨道:“所以都怪师父,什么都不跟我说。”
宫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还怪上本座了?”
“嗯,”楚沨飞快抬头,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怪师父。师父要是早跟弟子说,弟子肯定就不闭关那么久了。”
“你不想要修为进阶了?”
“想啊。”楚沨立刻回答。
“但孰轻孰重,弟子还是分得清的。只要有师父在,弟子一辈子炼气也没关系,抱紧师父大腿就好了。”
“……鬼话连篇。”
虽然知道这小子说得百分百不是真心话,但这世上没人不爱听好话。
宫泊气消了不少,瞪他一眼,又撑起半边身子,踹了楚沨一脚,“大晚上不要瞎折腾了,赶紧睡觉!不睡就打坐去。”
楚沨险些被那抹白晃花了眼。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不行,师父还得发誓再也不喝酒了!”
“我发过誓了。”
“但根本没遵守,”楚沨指责道,“为什么师父对天道发誓都能轻轻松松违背?”
宫泊陡然安静下来。
须臾,他轻笑一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见楚沨不语,他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也不知心中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告诉你也无妨,违背天道承诺的修士,的确要付出代价不假,但有时真相本身,同样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什么意思?”
“等你到了元婴,为师自然会告诉你。”
“又来……”
楚沨低声道:“当初炼气时,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那时跟他说的是筑基。
“饭要一口口吃,小子。”
宫泊哼笑一声。
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被他漫不经心地用修长指尖别在耳后,烛影横斜,在墙面上倒映出宫泊清晰分明的下颌线,和一截清瘦如竹的纤长脖颈。
美人的剪影,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楚沨呼吸微窒。
眼前倏忽又闪过往日双修时,师父在床上修眉紧蹙,睫羽轻颤的画面。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些年来,他们双修的次数也不少了、
对彼此的身体,都已经算得上熟悉。
直到现在,楚沨仍确信,自己对男人的身体没有半点兴趣。
当初在六道宗,也不是没有长相英俊的师兄对他示好。
这些人哪怕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也引不起楚沨丝毫的欲念;
可偏偏师父这副冰肌玉骨的身子,无论多少次,都让他有种……欲罢不能的冲动。
他不由得深思起来:
难道,这就是天阶炉鼎与生俱来的天赋?
用柔弱貌美的外表迷惑其他修士,再徒手拧开他们的天灵盖?
楚沨暗暗提醒自己:
可千万不能上头,沦为给师父垫脚的炮灰。
他心中警醒,嘴上却温顺道:“师父,今晚虽还未到双修的日子,但弟子这段时间闭关,参悟《阴阳轮回诀》也有所精进……”
顿了顿,楚沨试探着询问:“师父可需要弟子侍奉?”
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哪怕把这段时间修炼出的灵力,全给师父了也不要紧,只要师父想要……好吧还是有点儿心疼的。
但显然,宫泊也非常了解他。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口是心非惯了。
就是骗骗别人还成,别到时候把自己也给骗了。
“别废话了,睡觉。”他一字一顿道。
楚沨低低地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能和师父闹着玩,什么时候该老实听话,其中分寸,他比谁都拿捏得清楚。
见状,宫泊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上双眼。
迷迷糊糊中,听到枕边传来一声轻叹。
“师父,您修为高深不错,可人心孰真孰假,当真能靠阅历分清吗?”
自然是不能的。
宫泊在心中漠然道。
不然本座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更不会在跟你这臭小子双修了那么多次之后,说话依旧半真半假、不敢交心——话又说回来,你不也是如此吗?
不过,还真是个聒噪的小子啊。
每次都是,专挑半夜讲些有的没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修长结实的臂膀自身后绕来,默默圈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搂。
宫泊刚想发作,就发现楚沨的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好吧。
他承认,直男确实是这样。
纵使是天大的事,也能倒头就睡。
虽然恼怒,但那怀抱的温度,又实在温暖得过分。
宫泊满腹怨气地靠在青年紧实滚烫的胸膛上,忍耐着闭上双眼。
就暂且先利用这小子,当一晚自己的人形抱枕好了。
明早起来,一定把他炼成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