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一看就是性格狂傲张扬之人。
纯金车驾,六匹翼马拉车,四角之上还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
而那驾车之人,是位身着仙宫服饰、腰侧佩剑的筑基修士。
楚沨见他周身灵光圆满,估计不久后就要晋升假丹境了。
“低头。”
宫泊头也不回地对他说。
“那可是仙宫的元婴修士。再看下去,不想要眼睛了?”
楚沨连忙低下头。
心中则暗自咋舌:
他都没用神识,居然连用眼睛看也不行吗?
好霸道的仙宫修士!
不过……
“师父,”他用神识传音,“同为元婴大能,您怎么混得这么惨?”
瞧这位的排场,人还没到呢,拍卖会的管事就带着几名貌美侍女匆匆赶来迎接了,把他们这些散客都挤到了一边。
宫泊额角蹦出一道青筋。
“小子,想死本座可以成全你。”他阴恻恻道,“本座排场大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只是开个玩笑,师父切莫放在心上。”
楚沨低笑一声,“不过,您好像有些紧张,难不成,此人您认识?仙宫修士的话,是仇家?”
这小子,简直敏锐得叫人后背发寒。
这种三句话掺两句半试探的说话方式,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
宫泊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他。
楚沨神色坦然,脸上唯有好奇。
“噤声,”他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人来了。”
翼马金车落地,掀起漫天烟尘。
驾车的那名仙宫修士单手掐诀,狂风卷过,空气为之一清。
拍卖会的管事露出一抹灿烂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前辈来此,真是蓬荜生辉……”
原统掀起车帘,走下马车。
他心情不愉,闻言只是冷淡地瞥来一眼,连最基础的敷衍都不愿做。
那名筑基近侍立刻上前一步,将管事拦在他几步开外。
管事笑容一僵,只好长话短说:“我们已经为前辈准备了最好的包厢,还请您移步,拍卖会马上就开始。”
从头至尾,原统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倒是在进入拍卖会场前,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宫泊和楚沨二人。
宫泊悄然往楚沨身后挪了半步,与他侧身相对。
原统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会场。
那名筑基修士顺着他的视线望来,看到宫泊的长相,顿时目露了然之色。
至于宫泊边上的楚沨,修为太低,压根儿没被他放在眼里。
楚沨盯着那人的背影,面色微沉。
“这里是一千下品灵石,作为保证金。”他扭头对拍卖会的侍卫说道,“可以为我们提供院子了吧?这次就算了,下场拍卖会我们再来参加……”
“不,今晚就去。”
宫泊忽然转变了口风。
他用神识传音:“仙宫这二代人虽然傻了些,但至少是元婴修为,能让他亲自过来一趟,今晚肯定有好东西。”
楚沨见宫泊坚持,只好改口。
侍卫本以为这两人都是穷散修,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一千灵石的大手笔,顿时对他们的态度大为改观。
甚至还自告奋勇,要带他们去包厢。
途中更是对楚沨大献殷勤——或许是听到宫泊叫他“师兄”,以为他才是那个付钱的冤大头。
可惜楚沨对他半点不假辞色,丝毫不掩饰排斥厌烦之意。
侍卫只能遗憾地松了松腰带,恢复了正常直男的走路姿势,昂头哼了一声,扭身离开。
区区筑基,拽什么拽!
等到了包厢,楚沨长长松了口气。
……死人妖。
最好滚远点!
宫泊在边上看他笑话很久了,这下终于可以放肆笑出声来。
楚沨反手关上大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无奈地看着宫泊倒在软榻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头发都乱了。”
宫泊摆摆手。
肚子还疼着,他暂时顾不上头发。
于是楚沨叹了口气,走到宫泊身后,拔下师父随手插在头上的枯枝,五指缓缓梳理过凌乱的青丝。
师父一向不耐烦打理这些琐事。
偏偏他又是个在意外表的,于是楚沨便主动向宗内一位师姐求教,学了数款盘发束发的款式。
从前在六道宗,宫泊以小傀儡之身陪伴在他左右时,每天早晨,基本都是由他来帮师父梳头束发的。
当然,期间师姐对他的几度揶揄试探,便不必再提了。
楚沨想着这些往事,神色不明地垂眸:
“师父就这么爱看徒儿的热闹?”
“错了。”
宫泊微微偏头,勾唇道:“为师不挑,什么热闹都爱看。”
地下拍卖场灯火辉煌。
包厢内的光线,却犹如水波般朦胧幽谧。
宫泊脖颈后仰,长眉轻挑,侧脸的轮廓浸在雾蒙蒙的光晕里,犹如一枕迷离惝恍的梦境。
楚沨从宁若那里得来的吊坠,被他戴在脖颈上温养身体。
一点凝血般的鲜红,如同点在锁骨间的朱砂痣,衬得本就苍白的肌肤瓷釉般无暇细腻。
……《明心诀》可真是本好功法。
楚沨默然心想。
宫泊对他的复杂心绪一无所觉。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放松地斜靠在榻上,任由楚沨帮自己打理头发。
又让青竹笔灵布下隔绝声音和灵石的阵法,随手拿起桌案上刻着《修炼秘辛》的玉简,输入一段灵力。
楚沨以为,这是拍卖会专门为包厢贵客提供的修炼情报。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紧盯着它的动静。
谁知那玉简嗖地飞到空中,投出一段段光幕:
“惊!金乐门老祖渡劫失败,心魔劫竟是其道侣假扮!”
“蓬莱宗丹峰首席闭关十年,竟炼出会骂街的丹药,开口第一句:炼你马的丹,都糊锅底了,回家吧!”
“秘闻:巫山门门主为爱奔袭千里,却因灵根太细惨遭双修对象嫌弃!”
楚沨:“…………”
他看着饶有兴致翻阅这些炸裂标题的宫泊,神色颇有些一言难尽。
修仙界,居然也流行这种八卦吗?
宫泊神识扫视的速度太快。
除了最开始那几条,后面楚沨基本都没怎么看清,只能间或捕捉一些熟悉的词汇。
比如出现频率极高的仙宫;
再比如正道蓬莱、昆仑和洪圣三宗,魔门巫山、魔焰、幻生、金乐和六道黄泉五派;
以及……
阎傀仙君。
这个称呼出现的频次实在太高,多到连楚沨都难以忽视。
在乾坤大陆,能被冠上“仙”字的,都不简单。
从金灵门老祖的口中,他第一次听到了此人的名号。
按照对方的说法,此人乃是数百年来,不,说不准是古往今来第一位胆敢公开与仙宫作对的修士。
等下。
这个形容,怎么有点儿熟悉?
“师父,”楚沨踌躇许久,小心问道,“您知道阎傀仙君吗?”
“知道啊。”
“那……”
“不必遮遮掩掩,小子,想问就直接问好了。”
宫泊放下玉简,语气平淡,“本座就是阎傀仙君,这个回答满意了?”
楚沨沉默许久,低声问道:“那师父,您先前,究竟是什么修为?”
“谜底就摆在谜面上。”宫泊淡淡道。
“不过这些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本座如今就是元婴,至于将来如何,没人能知道。”
楚沨深吸一口气。
好吧。
他现在终于对宫泊所面对的困境,有了一个最基础的了解。
以散修之身对抗仙宫,其艰难程度,不亚于以一人之力逆天而行。
“师父就这样出现在拍卖会上,不怕被那元婴修士发现吗?”
“发现又如何?他拦不住我。”
“万一他上报给仙宫呢?”
“仙宫的渡劫又不是大白菜,你当他们真这么闲?至于元婴,像他这种半吊子,来了也是给本座送菜。”
楚沨不说话了。
他心想,师父又在逞能。
明明身上的伤一直没完全好。
宫泊斜依在软榻上,手里拎着一串水灵葡萄,一颗颗往嘴里送。
他吃葡萄很有章法,舌尖一卷,葡萄皮、葡萄籽和葡萄肉就自动分离,灵活得像是能用舌头把樱桃梗打结。
楚沨瞥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坐啊,干什么跟屁股上长钉子似的?”
宫泊奇怪地看着他。
头发都弄好了,还呆站在那儿做什么?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葡萄,顿时恍然,随手朝他抛去,“想吃就直说嘛,为师不是小气的人,一串葡萄而已。”
楚沨手忙脚乱地接住。
“我不是……算了。”
他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在宫泊身边坐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葡萄,连皮带籽地囫囵吞下。
宫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吃葡萄方式。
他讶然:“你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
楚沨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默默把葡萄放回果盘上。
确实有点儿卡喉咙。
“奇奇怪怪。”宫泊点评道。
楚沨不吭声,只是一味望着包厢外的拍卖会场。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要开始了。”
软榻上昏昏欲睡的宫泊闻言,慢吞吞地睁开双眼,嘴里嘟囔了几声,这才懒怠地坐直身体。
大概是师父平时表现得太过漫不经心,楚沨经常会忘记,他还有伤在身。
正常元婴修士早已不需要睡眠,宫泊这些和凡人无二的懒散举动,反倒成了他身体极度虚弱的一种表现。
所以……是谁害他伤得如此之重?
那人又是何等修为?
楚沨暗暗攥紧双拳。
纵然心有不甘,可他如今,只是区区筑基而已。
宫泊的仇敌也好、故人也罢,定都是修为通天之人。
师父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自己在他们眼里,恐怕连蝼蚁都不算。
修为太过低微,甚至连询问真相都变成了一种不自量力。
因为这个念头,就连下方正在进行的拍卖会,他都没什么心思关注了。
楚沨心不在焉地注视着下方。
一件件拍品如流水般呈上,又被人接连喊价拍走。
他却有种迫不及待想要拍卖会结束,立马和师父回去修炼的冲动。
宫泊瞥了他一眼。
想当初,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可是对拍卖会抱有极大热忱的,跟这无趣的小子完全不一样。
不过到头来,第一次参加,却是以拍品的身份。
啧,想想也是够倒霉的。
正想着,忽然听下方的主持人宣布道:“第十三件宝贝,两仪八卦阵盘!”
下方霎时响起一阵窸窣议论:
“两仪八卦阵盘?这不是幻生门的看家法宝吗?”
“对啊,我记得他们是绝不允许门人外泄这东西的,违者一律打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呢。”
“听说只有金丹长老和嫡系弟子才有资格获取,里面刻录着幻生门上百组不同类型的阵法,这东西要是真的话,可不得了。”
“此处拍卖会背后是金乐门的金丹修士吧,他们就不怕得罪幻生门,惹来他们的长老追杀?”
听着台下种种议论,主持人笑容不变。
他并未解释阵盘的来源,只是微笑道:“在座果然见多识广。此阵盘上有一位元婴修士设下的封印,若解阵不得法,或许会引起未知后果,我金乐门向来坦荡做生意,故而提前告知,望诸位量力而行。”
一听这话,大部分人顿时失去了兴趣。
元婴修士设下的封印,能是那么好破的?
想要破阵,轻则反噬,重则神魂俱灭。
这哪里是拍了个宝贝,明明是请了个催命符回家!
主持人也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捧起阵盘,宣布道:“起拍价一百块下品灵石,现在开始竞拍!”
“哦?这东西倒还有点儿意思。”
包厢内,宫泊稍稍坐直了身子。
“师父?”楚沨望向他。
“小子,出价吧。”
宫泊支着下巴,很快又恢复了懒怠的模样,“这阵盘可是好东西,在你元婴前都能发挥作用,不过这么低的价格……东西肯定来路不正,算你捡到大漏了。”
“师父会解幻生门的封印?”
“唔,本座几百年前抢劫过幻生门,还和他们当时的一位老祖打了一架,最后搜魂搜出了他们的门中秘法,解除封印,自然不在话下。”
楚沨:“…………”
他再次对自家师父全大陆公敌的身份,有了深切认识。
被偏向正道的仙宫下达通缉,又和凡界数一数二的魔修势力结下生死大仇……
想当年,师父在凡界修炼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副血雨腥风的情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