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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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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都知道,雨季开始的头一个月,雷邙山上是找不到什么好东西的。

山间雨势过大,路不好走。

稍一不慎就会摔倒受伤,血腥味还会招来觅食的异兽。

进山的风险远超过收益,得不偿失。

但这一个月里,楚沨却是天天窝在山里。

他忙着在山林间布置陷阱、练习步法。

还经常与小傀儡对练,增加实战经验。

半个月前,宫泊丢给他一本名叫《灵蛇步》的轻功,同样是由他自创,尤其适合在多障碍环境下使用。

练习期间,楚沨通过观察山间动物奔跑的姿态,又改良了其中一部分,使其变得更加适合自己的体型。

阴雨晦冥,似巨大的笼网,罩住了整座雷邙山脉。

参天树木上,一道矫健身影凌空降落。

楚沨踩在长满青苔的湿滑树杈间,扶着树干,缓缓直起身子。

他的一截袖子被人斩断,露出手臂上精练的肌肉线条,和小臂上虬曲粗大的青筋。

雨水打湿他额前黑发,顺着他的脊背流淌而下。

隐隐可见几条交错的浅淡疤痕。

那是被电流淬炼身体后留下的痕迹。

——差不多了。

楚沨呼出一口滚烫气息。

冰冷的空气遇热凝结成白雾,模糊了那双冷静沉肃的漆黑眼眸。

他嫌剩下的半截袖子碍事,干脆直接脱下外袍丢掉,飞快回头望了一眼,唇线微微绷紧。

“跑啊,怎么不跑了?”

身后遥遥传来一声狂笑。

楚沨内心冷笑一声,不予理会。

这古乐,比他想象的还心急。

一个月前假仁假义地邀请他下山采买武器,被意外到来的长老传话打断;后面没找到机会,雨季还没过半,就强迫他和其他几位低阶弟子陪他进山。

而那些人,如今都死在了异兽的爪牙下。

好不容易找到需要的药材,队伍里的低阶弟子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下山途中,古乐毫不意外地跟他翻脸了。

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伞,原来就是他的武器。

据古乐所说,现在它只差最后一步血祭就能晋升地阶法宝,届时,就连筑基后期,他也有一战之力。

楚沨跟他过了几招,手里精铁制成的刀都被那伞砍出了豁口,他干脆利落地弃刀转身逃跑,被古乐以为是怕了,一路追赶到这里。

“师弟啊师弟,你说你跑什么呢?”

古乐落在他面前的那棵树上,手中撑着他那把青色大伞。

烟雨朦胧间,他唇边含笑,乍一看,还颇有几分翩翩君子的味道。

只是配上那双阴鸷双眼,显得整个人分外邪气森森。

“你方才不是问我,把你那林师兄怎么样了吗?”

楚沨脸色一冷,死死盯着他。

听到古乐笑了两声,斜斜地转了下手中的青伞,笑容不怀好意——

“既然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上前来看看呢?”

楚沨一愣,随后视线落在他手中不知材质、只是透着浓郁邪性的伞面上,一颗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师父说过,魔修法器,最好的祭炼材料,便是修士的灵根、骨血,以及……

人皮。

“你该死!”

楚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脚下蓄力,猛地扔出一沓爆炸符箓朝古乐袭去,身形不进反退至背后一处洞xue内,在黑暗处悄然隐藏起来。

此处空间狭小,最窄处只能容纳两三人并肩通过。

楚沨已经在这里提前布置多日。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在这洞中,才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古乐冷哼一声。

伞风扫过,爆炸符在空中炸成一团,丝毫没有伤到他半分。

“雕虫小技,还是老实拿命来吧!”

他挥伞劈出一道凌厉风刃,毫不犹豫地追着楚沨进了山洞。

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另一颗古木上,静静地站着一位戴着铁面具的修士。

小傀儡坐在白念的肩膀上,遥遥注视着这一追一逃。

见古乐当真如此大意,不禁摇了摇头。

“换做我是他,就先丢具尸体进去,引几头异兽过来,等两败俱伤之后,取了自己想要的,再一起炸死在洞里,还省得埋了。”

他抱臂点评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如今这些魔修小辈,还真是被宗门娇生惯养长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虽然他那会儿遇到的也差不多。

见他是个散修,就要么嘲讽、要么想抓他回去当炉鼎。

完全没考虑过自己究竟会不会阴沟里翻船。

但宫泊也有些好奇,楚沨究竟在山洞里布置了什么陷阱。

居然让他不惜放弃逃跑的机会,笃定自己一定可以直接拿下古乐?

他指挥着白念走近了些。

刚到洞xue前,宫泊动了动小鼻子,吸了一口气——

“这是,尘雾符?”

但宫泊下一秒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不对,应该是改良之后的,这闻起来,怎么有股面粉味儿?”

等下,这小子该不会是想……?

宫泊面色一变,赶紧让白念离远点。

心里暗骂这小子也真够疯的,难不成忘了自己也在洞里吗?

他可不会负责把对方挖出来!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楚沨狼狈冲出洞口,身后还跟着衣衫都快被无常丝切成布条、浑身血痕满脸狰狞的古乐。

他咆哮道:“混账,我要杀了你!!!”

楚沨反手丢出一枚爆炸符。

古乐身形一滞,刚想嘲讽这种小伎俩怎么又拿来献丑,伞尖抬到一半,突然见那爆炸符竟停在半空中,诡异闪烁了一下。

“轰——!!!”

狭小空间内,威力巨大的粉尘爆炸震动山林。

就连坐在白念肩上的宫泊,一时不察,也差点掉下去。

还好他反应够快,又翻身坐了回去。

“臭小子,放大招前不知道说一声吗!”

楚沨捂着口鼻咳嗽了两声。

他盯着洞xue的入口处,头也不回,佯装惊讶道:“原来师父你也在啊?抱歉,徒儿没注意。”

信你才有鬼!

宫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提醒:“你这小子,鬼主意倒是不少,这改良后的尘雾符加上爆炸符,确实能发挥超出平时数倍的威力。但要是想凭这个就杀死筑基修士,还差了点意思。”

“弟子明白。”

楚沨反手握紧匕首,死死盯着眼前被炸塌的洞xue ,“这一招最多只能重伤他,接下来,就到搏命的时候了。”

“咳咳咳……”

山石滚落,一柄伞尖自缝隙中戳出。

浓浓烟尘之中,古乐的身影踉跄着走出。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在看到他手中那完好无损的伞面时,楚沨的脸色仍是微微难看起来。

该死,这伞伤害高也就罢了,竟然还能防御?

一想到它是用包括林师兄在内,不知道多少低阶弟子的人皮制成,楚沨就有种想要把眼前这人大卸八块的冲动。

“该死的混账,你——”

古乐到底还是受了伤,而且还不轻。

他擦去唇边鲜血,怨毒地瞪着楚沨。

刚想破口大骂,就听这小子冷哼一声:“你话太多了。等到了地下,再跟林师兄谢罪去吧!”

他才不会给敌人喘歇的时间,当即握着匕首跃身而上。

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逼得古乐倒退一步,试图与楚沨拉开距离,但楚沨上辈子就知道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古乐手里那把伞,攻击招式和短枪没什么两样,自然不会允许他得逞。

“师父,记得躲远些!这边弟子一个人能解决!”

打斗的同时,楚沨还故意朝身后遥遥喊了一句。

看似关切,实则是在给古乐施加心理压力。

果不其然,古乐一听他还有师父在附近,顿时面色大变。

“居然二打一?无耻!”

“比不上师兄翻脸无情。”

楚沨反唇相讥。

见古乐内伤不轻,他刀刀都往对方伤口上戳,并且格外照顾了下半身。

气得古乐差点经脉逆行,又吐出一口淤血来。

而另一边的宫泊压根儿不用他喊,早在两人开打之际,就让白念带着自己远离了战场。

“这小子,真是我教出来的?”

他用神识观察着楚沨的招式,作风堪称卑鄙阴险,眉头高高挑起,有些费解地喃喃自语。

但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前战斗的风格,宫泊唔了一声,心情复杂地对白念道:“好像确实是我教出来的。”

不能说大差不差,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白念:“…………”

他没有活人的正常思维,也不会说话,只能默默听着。

“行了,没什么可看的了,那小子赢定了。回去吧。”

宫泊观察了一会儿。

见大局已定,古乐节节败退,伸了个懒腰,对白念下达了命令。

白念默默地带着他转身离去。

正如宫泊所说。

下一招,楚沨便直接打飞了古乐手中的青伞。

不顾对方惊恐的求饶,他手起刀落,将匕首深深扎在了古乐的胸膛上。

刹那间鲜血狂飙。

楚沨不为所动,漆黑眼眸沉肃冷涩,单膝顶在古乐的小腹上,死死地压制着他挣扎的动作。

比起姚师姐那次迫不得已之下的自保,这次杀人,他显得冷静多了。

脸上的表情也更少了。

“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古乐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栽在一个低阶弟子手上。

恍惚片刻后,突然回光返照般惨叫起来:“不行!我不能死!放开,快放开我!!!”

楚沨自然不可能听从。

古乐死死瞪着他,瞳孔逐渐涣散。

他抓着楚沨的手腕,无力地喃喃道:“我要是死了,就……便宜、那个老头子了……”

什么意思?

楚沨皱起眉头。

与此同时,已经远离争斗现场的宫泊猛然回头。

“不好!快回去!”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楚沨眼前一花,原本奄奄一息的古乐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惊诧抬头。

古乐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神情扭曲,浑身血色魔气翻涌。

周身气息也顷刻间暴涨。

筑基中期……后期……甚至还在继续!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又会突然复活,但楚沨敏锐察觉到不妙,立刻转身欲逃。

“小子,虽然本长老得感谢你,要不是你,这降神术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阴森怪笑,“但古乐这小子,修为太浅,骤然施展,本长老最多也只能恢复至假丹境界,实在是,让人有些恼火啊。”

楚沨瞳孔骤缩。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寒毛直竖——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当初宫泊究竟给他和姚师姐放了多少水。

否则光是元婴修士的威压,就足以碾碎他们!

该死,都快要死了,好好的,怎么会想起这些?

楚沨头一次后悔了:

方才自己为什么要多那一句嘴,让宫泊离远些?

下次,他就该把师父别裤腰带上,最好寸步不离身边!

……前提是,还有下次。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盯着他,突然嘿嘿一笑,拔出插在胸口的匕首,反手朝楚沨的方向掷出。

匕首化为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楚沨想躲。

但速度太快,身体根本反应不及,只能睁大眼睛等死。

却听“铮——”的一声共鸣,一道青灵符咒挡在他面前,苦苦坚持了一息时间,如碎镜般散落一地。

那道匕首也因此势头稍减。

带着不足原先一半的威力,重重扎在了楚沨背上。

楚沨闷哼一声。

后背像是挨了一记重锤,整个人被带得扑倒在地。

但他并未感觉到疼痛。

是……师父给他的金蚕软甲。

楚沨浑身冷汗,趴在地上松了口气。

幸好自己一直有贴身穿着。

感觉到那气息的靠近,他立刻一激灵爬起来,如临大敌地盯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古乐”——危机还远没到解除的时候呢!

“你这炼气期的小子,身上倒有不少宝贝呢。”

对方眯起眼睛打量他:“可以抵挡筑基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防御符咒,还有高阶防御法宝,小子,你师父是谁?真是暴殄天物啊,这种好东西,居然给区区一个炼气期……”

“是我。”

一道冷冽嗓音自天空中传来。

楚沨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古乐”则面色大变,摆出防御架势:“什么人?”

人影从天而降。

楚沨望着那人戴着玄铁面具的侧脸,愣了一下。

这是师父?

不,不对,身形对不上。

“小子,往哪儿看呢?本座在这儿。”

身边传来咳嗽声。

楚沨下意识低头,看到迷你师父负手站在自己身边,一双眼睛紧盯着那边被收拾得狼狈不堪的“古乐”,满脸不爽地冷哼:

“区区一个夺舍的假丹境,就敢自称本座了,还把你弄得这么狼狈,作为本座的弟子,真是有够丢人。回去加练!”

一如既往的毒舌。

但此刻听起来,却分外让人安心。

楚沨低头看着眼前小小的师父,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顺便伸手摘去了对方发尾上的一片草屑。

他这师父嘴上不说,其实挑剔臭美得很,平时也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

搞成这副模样,看来是真急着赶路了。

“是,师父。”他语气轻快地说。

“弟子今后,一定加倍努力,替师父撑起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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