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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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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泉回住处的路上,宫泊显得格外安静。

楚沨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忽然问道:“师父,冒昧一问,咱们可有宗门?”

他见宫泊出手阔绰,口气也很大,一看就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再加上对方给自己的那本顶级魔功,故而有此一问。

“没有。无门无派,散修而已。”

宫泊坐在他肩膀上,拽着他一缕头发,有气无力地回答。

楚沨被他拽得头皮有点儿疼,刚想开口,忽然目光一闪:“师父,可是你本体那边出了什么事?”

“感知不错啊小子,”宫泊瞥了他一眼,“还没修炼出神识就能有这份洞察力,看来本座还真没选错人。”

其实只是诈了一下。

没想到还真叫他蒙对了。

楚沨不动声色道:“可需要徒儿做些什么?”

“不需要,你赶紧修炼就行,”宫泊有些烦躁,这该死的炉鼎体质真是麻烦,本体那边的虚弱,自然也会影响到附在傀儡上的神识,“回去之后把本座放床上,没事别随便打扰。”

“是。”

楚沨嘴上答应着,却心知机会难得。

错过这次机会,恐怕自己就很难再抓住这老狐狸的把柄了。

次日一大早,他看了一眼仍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小傀儡,故意喊了两声“师父”。

没得到任何回应。

楚沨佯装担忧地叹了口气,起身出门去了。

没了宫泊跟在身边,他自在了许多。

先去药阁买了些打折的便宜疗伤药装样子,又花重金——他偷偷藏在灵兽园角落里的最后一块中品灵石,买了一小瓶高阶毒丸。

据说没入水中,无色无味,能杀人于无形。

“这毒丸是古乐师兄让我买的,说是下次还要带师妹去雷邙山猎异兽,”他面不改色地对药阁的弟子说道,还靠在柜台边,故意惆怅地叹了口气,“真不愧是排在内门前十的师兄啊,出手就是阔绰,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摸到中品灵石呢。”

那药阁弟子原本探究的视线变成了同情。

一个替内门师兄跑腿泡妞的倒霉蛋,怪不得出手如此阔绰。

“对了,这件事记得保密啊,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楚沨忽然神情一变,压低声音对他叮嘱,“这次古乐师兄准备带的是另一位师妹,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我俩都死定了!”

“放心,不会说的。”

药阁弟子吃到了瓜,心满意足地跟他保证。

趁着天色还早,楚沨离开药阁后,便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崖边。

迷阵仍在运转,他在阵外谨慎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师父,徒儿带了些药来,不知您是否能用得上。”

“……师父?”

他试探着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

想了想,壮着胆子,一脚踏入了阵法之中。

和上次一样,眼前一阵令人眩晕的青灵光芒闪过。

楚沨睁开双眼,看到一团青色的光点在自己身旁上下飞舞。

“又是你?”那青光发出了稚嫩的孩童之声,“极阳之体,你怎么来了?”

楚沨微微皱眉,这是什么称呼?

但他也猜出这团青光八成是和宫泊有关,于是神色如常地捧起伤药,把之前的解释又说了一遍。

“没毒吧?”那青光直白地问道。

楚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立刻摆出一副恳切神色:“自然没有。师父对我有教导之恩,我怎么可能坑害师父?”

是真没有。

楚沨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用一块中品灵石换的毒药,能让元婴修士中招。

即使是受了重伤的元婴修士,那也不是他一个炼气期能解决的。

但他还是花了一块中品灵石换了这份毒丸。

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

等他筑基甚至是金丹后,手段更多些,配合上符箓、陷阱和其他杀招,或许就能发挥出用途了。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楚沨还是希望能和宫泊和平相处。

经过短暂相处,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对方的性格。

宫泊此人,直来直去,爱恨分明,毫不遮掩。

偶尔的嘴毒和使小性子虽然气人,但配上那恣意风流、足以恃靓行凶的绝世容貌,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尤其是昨日午后,宫泊难得正经,耐心教导他的时候,的确颇有些为人师表的样子,和身为前辈大能的风范。

楚沨想着这些种种,无声叹了口气。

要不是自己真的不能接受和男人双修,更别提沦为采补炉鼎,或许他还能承下这份情,再日后报答对方一番。

现在嘛……

“让他进来吧。”

前方深不可测的洞xue里,传来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

那团青光顿了顿,这才不情愿地让开了道路。

“进去吧,极阳之体。”

“多谢,在下楚沨。”

楚沨不轻不重地回了它一句、

抬步走到月光凝露树前,看到宫泊闭目靠在盘曲的树根处。

见他来了,也不动弹,只是淡淡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这小狐狸又打什么主意了?”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叫楚沨暗暗咽了咽唾沫。

若不是签了那契约,他是万万不敢冒险前来的。

独自面对元婴大能的压力远非常人能够想象,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后悔起了自己的举动——

或许,他今日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了那一小瓶伤药:“今早我见师父的傀儡怎么唤都唤不醒,担心师父身体有恙,就去药阁换了些疗伤药物,不知是否有用。”

八成是没用的。

那些提供给低阶弟子的疗伤药物,所用的草药都是次品中的次品,药力微乎其微。

对于足以重创元婴期修士的伤势来说,更是连杯水车薪都不如。

宫泊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静静看着楚沨,面色透着琉璃似的脆弱苍白,一双眼眸却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半晌,他忽地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好借口。”

楚沨心头一跳,哑声道:“师父……”

“行了,本座知道你就是不放心,药收起来吧,我这伤可没那么好治。”

但楚沨注意到,宫泊的双手都已经恢复如初。

他的瞳孔微缩,也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过来。”

宫泊冲楚沨招了招手。

楚沨身形一僵。

可想到两人签订的那份契约,他心下稍定,顺从地走到了宫泊面前,在距离对方还有三步的位置谨慎停下。

“再靠近些。”宫泊不耐烦道,“怎么还跟个黄花大姑娘似的?你的贞操又不是灵石做的,你想给,本座还不稀罕呢!”

楚沨无可奈何,又往前走了两步。

宫泊看他一副默不作声、但实则警惕到快炸毛的模样,低低咳嗽了两声,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挑开楚沨的衣襟,修长指尖按在对方胸口上。

——好冰。

楚沨猛地哆嗦了一下。

趁着少年片刻失神的功夫,宫泊哼笑一声,五指猛地用力,直接没入了他的胸口。

楚沨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后撤逃离。

可不知何时,数道无形丝线紧紧束缚住了他的四肢,逼得他根本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像傀儡一样僵立在原地,任由宫泊施为。

“你……”

他吐出一口血来,能清晰感觉到,宫泊冰凉的手在自己的血肉之中搅动,痛得他几乎要晕死过去。

濒死之际,楚沨竭力抬起头。

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甘,他死死地盯着宫泊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孔,仿佛要将这人刻在自己的神魂之上。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心脏。

宫泊低垂着的眸子抬了起来,他看着楚沨,漫不经心的神情也终于浮现出几分认真。

杀他,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楚沨想到自己先前竟还想着与宫泊和平相处,心底升起一股荒谬的悲哀:

修仙界的残酷,眼前这个人,明明都亲口对他说过;可笑自己还如此天真,以为凭借一纸契约就能保证安全……

楚沨的脸色灰暗。

漆黑瞳孔中的最后一缕光芒,也逐渐消散。

宫泊闭上双眸,感应到掌心下那团鲜活的血肉渐渐停止了跳动,就在楚沨生机彻底断绝的那一刻,猛地将神识探出,将那缕自破碎魂牌中飘出的一缕魂魄连同精血,一齐卷了回来。

“又死了一个?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八成是在山上被异兽啃了吧。”

负责打扫阁楼的弟子瞥见架子上那块破碎魂牌,感叹了一声,随手将它丢进垃圾堆里,一并扫去。

至于对方的名字,则丝毫不放在心上。

这里是六道宗低阶弟子的魂牌安放之所,每天都会有人意外横死,他在这儿待了几年,早已麻木了。

“呼——”

楚沨带着一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

他目光呆滞地眨了两下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被某人捏住心脏,死得凄惨无比……

正想着,某人苍白的俊脸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语气愉悦地打了声招呼:“醒了?恭喜啊,父子平安。”

楚沨:“…………”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宫泊腿上!

楚沨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慌张地先低头看了眼身上。

除了上半身衣襟大敞、被鲜血糊了一团外,胸前竟光滑平坦,没有半点伤痕。

他松了口气,忐忑地朝宫泊行礼:“师父,徒儿冒犯了,方才这是……?”

宫泊懒洋洋地张开手掌,“喏,你儿子。”

楚沨看着那滴浮在半空中的魂血,微微一怔。

随后干笑一声:“师父说笑了。”

他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注意到宫泊的气息,比方才自己进来时还要虚弱几分,不禁微微动容。

“师父是为了帮徒儿解决魂牌的问题?多谢师尊——”

他刚要恭恭敬敬地伸出手接过自己的魂血,就见宫泊故意捉弄他似的,径直把手收了回去,将魂血没入了自己的眉心。

楚沨险些没绷住表情。

什么叫才出龙潭,又入虎xue ?

一时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魂血到底是放在六道宗保险,还是交给宫泊这个性格恶劣的老魔掌管更好了。

虽然在他看来,两个都非常不靠谱!

“小子,什么表情?”宫泊低低哼笑一声,嗓音疏懒,却难掩疲惫,“本座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帮你把魂魄精血一并取来的,总得给点补偿吧?”

楚沨努力调整好表情,挤出一抹笑容。

“师父说笑了,徒儿如今身心都是师父的,又有何能补偿?”

“笑得真难看。”

宫泊疲惫地闭上眼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楚沨被他折腾得有点儿心理阴影,磨蹭了半天不肯过来。

宫泊冷冷一掀眼皮,他立马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这些小动作,宫泊都看在眼里。

但他现在懒得跟这小子计较。

楚沨提心吊胆地坐了一会儿,才察觉到身边人的状态不对。

事实上,宫泊的情况可以说是相当糟糕。

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凝成了冰,体内的元婴也不似寻常元婴修士神魂圆满,而是时隐时现,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这也是他境界修为骤然跌落的后遗症之一。

雪上加霜,不过如此。

宫泊仰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他静静地凝视着头顶如星河般流转的月光,想到了方才神识无意间在六道宗探听到的消息。

原本他只是为了找到宗内放魂牌的位置,没想到,却正好窥见六道宗的宗主在和一位仙宫的金丹修士交谈。

而交谈的内容,恰好与他有关——

“这次仙宫发布的通缉悬赏,又增加了一项,”那金丹修士口气带着仙宫特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百块火属性极品灵石,当面交割。”

“若是提供通缉者相关消息,只要确切可信,也可以获得一块火属性极品灵石。”

如此低劣的钓鱼方法……呵。

看来仙宫那边,还真是把自己的老底都摸透了啊。

宫泊在心里冷笑一声,几乎要把自己的唇咬出血来。

身体对阳属性灵力的渴望愈演愈烈,几乎难以用意志力克服。

方才楚沨昏迷时,他实在没忍住,把人按在了腿上缓解。

只是皮肤接触,就舒服得让宫泊几乎要呻吟出声了。

现在这小子醒了。

还就坐在他身边,只要稍一抬手就能碰到。

但宫泊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煎熬之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那掌心粗粝,如同热源般滚烫干燥,几乎要撩伤他的皮肤。

宫泊睫羽一颤,睁开眼睛。

楚沨低着头,默不吭声地与他的掌心贴合,小心翼翼地输送了一段灵气过来。

“抱歉,师父,”他低声道,因为没有抬头,所以没能看到宫泊晦暗不明的眼神,“我知道以我炼气期的修为,这么做可能没什么用,但是……”

但他还是做了。

不为别的。

只是,单纯想要这么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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