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斯似乎刚刚才到,和周围来来往往行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气场太过肃穆,惹得旁边几个刚从商场出来的女生频频回头。
他轻微偏首,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那张脸生得极正,颌颊弧度利落冷峻,气质矜贵端正、不近人情,可眼神聚焦在她面庞上,漆黑碎发下的深邃眉眼又莫名有了温度,极浅极淡的,如同早春薄冰在暖阳下悄然融化,无声无息漫过眼底。
他朝未雪招招手,动作随意温柔,站在玻璃窗边的稀疏花影中,身姿清隽,衣角柔软。
小编的冰美式差点从吸管里呛出来。
“我靠……”她轻轻抓住未雪,“这谁?这也太好看了吧?不是,亲爱的你居然认识这种级别的帅哥,什么时候……”
“我先走了!”未雪把笔记本往包里胡乱一塞,“那、那个,中秋快乐!”
“……你男朋友有没有哥哥弟弟!”
未雪已经走出了三米远。
她跑到他面前,因为气喘吁吁而脸颊泛起粉红色,卷翘的睫毛忽闪着,嘴角自然而然翘着,软而饱满的唇珠微微翕动。
很难不让人觉得可爱。
“你来多久了,有没有等很久?”
“刚到。”
万象城的超市在负一层,中秋促销的红色横幅从入口一路挂到收银台,到处都是打折标签和试吃摊位,要在以前,她能在货架前站上十分钟,拿起这个放下那个,纠结到最后往往空手而归。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只需要把需求说出口,剩下的交给修斯就好,洗衣液哪个配方温和、不含荧光剂,哪款铸铁锅开锅最方便、导热最均匀,甚至抽纸层数、韧性、是否掉屑,他都能判断的有理有据。
以前总觉得“性价比”是个玄学概念,直到发现修斯选的东西确实都比她自己挑的要好。
而且最神奇的是,他总能精准判断出家里的剩余用量,知道什么时候该补货、补多少,自从他来了之后,“洗发水用到最后一泵才发现空瓶”“垃圾袋刚好在扔垃圾的时候用完”这种窘迫事,就再也没发生过。
两人边走边选,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促销活动,满减凑单,占小便宜的事情从来无需多问。
所以说,有个分析能力出众的仿生人在身边,也不是全无好处的——至少在逛超市这件事上,她的选择困难症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哎,”未雪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还没买菜,明天家里没食材了吧?”
一说起食材,修斯眼神飘向货架上的促销标签,“嗯,还没买。”
未雪浑然不觉,想起今天开会时同事们讨论的话题,提议道:“对了,今天同事跟我说,这个商场楼上新开了一家西式餐厅,招牌焗饭超级好吃——我们晚上就在那边吃好不好?现在直接去生鲜区买菜,带回家去,多方便。”
在外面吃饭意味着更多的不可控因素,噪音、人群、未经过他审查的食材处理流程。
在他的评级系统里,外面的餐厅很少能达到“安全”的标准。
修斯不怎么赞同这个主意,但未雪已经往前走了,还回头看他,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对了,你上次买的那种草莓叫什么来着?就是白色盒子的那种,甜甜的……不知道这边有没有。”
修斯只好推车跟上,到底没说什么。
未雪的脚步在生鲜区渐渐慢了下来。
肉品下的价签有点晃眼,雪花和牛标价居然这么高,而旁边的黑猪肉排也不遑多让,自然而然心里打小算盘,又想起这段时间餐桌上的菜色……
“……修斯。”她小声叫他。
“嗯。”
“你平时买菜买的是哪种?”冷柜里是令人望而却步的肉品,未雪苦恼地努努鼻尖。
修斯波澜不兴,完全没有谎言信手拈来的紧张,嗓音清落平淡:“每次都是特价时候购买,比较划算。”
未雪恍然大悟,难怪他有时候早上九点就出门,原来是为了赶超市开门时的特价——她就说嘛,自己的伙食费怎么会刚刚好,原来是因为他会挑特价时间。
“这样啊,”她松了口气,“那今天特价的应该已经卖光了吧……”
修斯不动声色。
“明天想不想吃清远鸡?”他微微俯身,拿起一盒处理好的鸡肉,“今天特价,五十块一只整鸡。”
未雪神色一亮,以她的胃口,一只鸡够吃一天了,中午炒个鸡丁,晚上炖个鸡汤,鸡腿还能单独拆下来当宵夜。
“好哇!”她笑起来,“那就吃鸡!”
修斯从冷柜里挑了一只鲜嫩的,又带她去蔬菜区挑了胡萝卜和玉米,准备回去炖汤。
未雪跟在他后面,看他蹲在货架前挑山药,清癯的大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捏着山药的姿势和捏她后颈时一模一样,耳朵忽然有点发烫,赶紧把脸转向旁边的玉米堆。
“怎么了?”修斯头也不回地问。
“没、没什么。”未雪小小唾弃自己满脑子黄色废料。
结完账,未雪付了钱,环保购物袋里装得满满当当,她让修斯把东西寄存在楼下前台,自己先去楼上餐厅取号。
果不其然,节假日人多得要命,餐厅门口等位的沙发上已经坐满了人,前台小哥递给她一个号码牌,说大概还要等二十分钟,未雪乖乖靠在墙边,给修斯发消息说拿到号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几个年轻女生压抑不住兴奋低语。
“好帅——”
“哪个哪个?右边那个?”
“不是不是,左边那个,是外国人吧……”
未雪下意识抬头,一个男人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你好。”
面前的男人有着极其俊美的长相,高挑颀长,宽肩窄腰腿长,一头浅棕色的卷发懒散落在额前,五官是典型的西式深邃,质地极好的针织衫搭配亚麻阔腿裤,看起来松弛又讲究,仿佛刚从某个南法小镇的度假照片里走出来。
未雪愣了下:“你好。”
对方手上的工牌底色深蓝渐变,上面印刷全英文LOGO,而未雪恰好认得这个LOGO——星图科技。
夏一蔓工作室隶属于星果娱乐文化公司,但实际上它的靠山、或者说是投资商就是星图科技,也是“未来伴侣”项目的众多生产商之一,当年签仿生人的保密协议的时候,她在合同附件里见过这个LOGO很多次。
这人不会和夏一蔓有关系吧?
夏一蔓的审美她太了解了,浓颜、高鼻梁、冷白皮、模特身材,眼前这位完美命中每一条标准,简直像是从夏一蔓的EX陈列馆里走出来的。
男人外国口音很重,但语气温和有礼,“抱歉打扰你,餐厅现在等位置比较久,两个人的位置和一个人的位置都要等很久,你也是一个人吗?或许我们可以拼桌?四人桌会快很多。”
直白又坦荡的请求,配合着在美国大片里可以给观众一剂强心剂的脸,蓝眼睛诚恳地注视着未雪,让人不得不承认美貌是通行货币,未雪只犹豫了几秒,便答应了——拼桌确实能快一些入座,而且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坏人,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已经饿了。
“好啊。”她有些羞涩地说,“不过我还有一个朋友,他一会儿就来。”
“谢谢你。”男人蓝色眼睛微微眯起,“我叫亚当,刚从美国来中国出差,中文还在学。”
“我叫未雪。”
“未、雪。”语调生涩,但好在态度非常端正,亚当夸赞道:“很好听的名字。”
果然,四人桌比两人桌快得多,服务员过来领他们入座,未雪坐下之后给修斯发消息,告诉他具体的桌号,亚当已经在认真研究起菜单来。
“这里居然有炸鱼薯条,”他有些惊喜,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解释道,“我的同事告诉我,这里做的炸鱼薯条很地道,我在美国的时候,每周五都要吃……你知道,周五是炸鱼薯条日。”
未雪被逗笑,“那你一定很想家。”
“偶尔,”亚当耸耸肩,“但这里更好,中国有我的,家人。”
原来如此,未雪笑着点头,也翻开菜单,今天既然拼桌,修斯也要吃东西。
于是便点了一份沙拉,一份汤,煎鳕鱼配烤蔬菜和黑松露蘑菇烩饭,还有一杯香草冰激凌,肉痛是肉痛了一点,但存款稳步增长,偶尔奢侈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
亚当接过菜单,用生硬的中文对服务员说:“炸鱼薯条,还有……一瓶轩尼诗。”
未雪没听过什么轩尼,翻到饮品页面,眼神顺着酒水列表往下滑,美丽的轩尼诗后面跟着一个美丽的数字,两千八百八十八。
未雪风轻云淡放下了菜单。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亚当有些腼腆,解释为什么要点酒,“一个人在国外过生日,想喝一点自己习惯的味道,在中国还没有跟朋友一起庆祝过生日,所以,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他字字句句都很真诚,也自然而然流露出一些惆怅。
“……生日快乐!”未雪下意识祝贺,耳根微微泛红,“真的,一个人在国外过生日太孤单了,要开心一点。”
她笑起来的模样软绵绵的,眼睛弯弯眯成两道月牙,似乎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只揪着餐巾的小小一角。
亚当蓝灰色的眼睛里浮出笑意。
“谢谢。”
服务员托着酒瓶和酒杯过来,亚当接过酒瓶,示意服务员不用帮忙,自己打开,起身微微前倾,瓶口靠近未雪的杯沿。
未雪平时的酒量仅限于几杯长岛冰茶,这种又贵又烈的酒,她连怎么喝都不知道。
“不、不用这么客气,这太贵重了……”她颇为局促地推辞。
“请不要客气,”亚当的蓝眼睛里有不会让人感到压力的热情和期盼,“食物和酒,都是用来分享的,这是我来中国学到的最好的一句话——‘有福同享’,对吗?”
未雪不好意思再推辞了,任由亚当扶着瓶颈微微倾斜,将酒水注入杯中。
“一点点就好……”未雪表情有点紧张。
“再一点点。”他嗓音很轻,很温柔。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扶住了瓶身。
酒液止住,修斯站在亚当身侧,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二人脸上都隐约有冷调阴影,修斯从上方向下注视着未雪,漆黑的瞳孔平静漠然,又不乏关切和温和,仿佛在无声询问她是否受到了刁难。
“你好,”亚当放下酒瓶,很自然地伸出手,微笑道:“我是亚当。你刚好不在,我和你的朋友就先拼了桌,真不好意思。”
修斯握住那只手,嗓音平淡:“你好。”
信息无声传递,分析处理器弹出结论:躯体温热,有脉搏、心跳,皮肤下有血液在流动。
是标准的人类雄性体征。
【扫描对象:人类男性,约28-30周岁,健康状况良好。】
修斯撤回传感器资源,弹窗边框却忽然从蓝色转为红色,警告标记闪烁:
【危险体警告!】
【危险体警告!】
【危险体警告!】
【威胁等级: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