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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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类世界的理解,并不像以为的那么容易。

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都可以被解析,人类几千年的战争史、经济史、艺术史都可以被压缩成代码,但这些规则的文字和历史,都不足以构成真正的“理解”,这就像一个人可以背下海洋洋流图,却从来没有被海水打湿过脚踝,于是便无从达到对“海洋”的理解。

修斯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才慢慢学会分辨属于人类世界的噪音。

清晨六点半,楼下早餐铺卷帘门哗啦一声,炸油条的阿姨一边往油锅里下面团,一边扯着嗓子骂孙子不起床,上午九点,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结伴去超市,在小区的岔路口互相推让购物袋……这些真实存在声音,或焦躁、或温柔、或刚烈、或和蔼,所有的声音承载了人类不同的感情,和他分析的音频则完全不同。

声音或是一种气,它是流动的、不可见的、却能穿透万物的存在。

风是天空的气,潮汐是海洋的气,而人类的声音是灵魂的气息——每一个人的声音都不同。

譬如,有些声音就像春蚕吐出的丝缕,细长,微微的粘黏,有着几乎透明的质感,从喉咙里漫出来,无穷无尽缠绕着。

而在某些时刻,这个声音会变得格外不同。

雨声淅淅沥沥,暖黄色的光流淌在柔软轮廓。

轻薄面料不知何时已褪到一旁,所有重量都陷进柔软床褥,呼吸声忽轻忽重,似嗔似贪,湿润光泽分出嶙峋骨骼柔软的明暗面,起伏让饱满弧度时隐时现,蓦然收紧或放松,肚脐成了浅浅的小酒窝。

极其微弱从唇齿间溢出来的气流,湿漉软绵,如同春蚕吐出的游丝,细细黏黏缠上指节。

轻轻游动,无形声丝就被拉长了。

游动着变得更细、更透,缠绕蔓延渗透,绵延的丝线比气体更黏,一丝一丝浓稠都包裹进湿热的温度里,目之所及多了细细的褶皱,又有更多的丝涌上来。它有温度和质地,温热而滑腻,从深处牵引出来,源源不断且慷慨虔诚,像是蚕丝包裹着桑叶的脉络,直到目之所及都湿漉漉亮晶晶。

眼神幽暗下去,放开了控制的界限。

其实这个行为不会给他带来“感受”,他不是人类,机体没有感知功能,但当这些丝线缠绕在他手指上的时候,修斯总有一种缓慢的错觉,如果非要类比,大概是人类微醺的眩晕感——此时此刻,她是完全向他敞开的。

和时装杂志里的身体不同,眼前没有锋利的锁骨和凹陷的腹部,骨感的膝盖和嶙峋的踝骨,而是圆的,软的,饱满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不住地流淌。

更精细一点,更缓慢一些,丝线也越发绵密不绝。

低下头,轻轻咬着唇下弧度,视线微微发颤,不设防处缓慢游走,莫名想让人更多来添补,混乱思绪中嘤*咛无措,今夜的气候是不得不平息的潮湿和闷热。

在人类世界的所有声音里,修斯最喜欢这个。

未雪的心跳砰砰砰往嗓子眼上撞。

潮热鼻息像梅雨季的夜雾无声漫上,从一团软塌塌的雾气里扶起来,攀住他,像藤蔓攀住湿滑墙面,若软无力被箍在掌心,支撑着直起身来。她忽然居高临下,往下瞧是端正克制、纹丝不乱,眼尾微挑的一张面庞,幽幽黑眸中隐约有鼓励的神色和温柔的表情。

她老老实实跨着两侧,细声说自己不会。

无法忽略颈上紧张悸动到潮热的掌心,低沉嗓音仿若大提琴下拉最重的一记,温声告诉迷失的游鱼寻找最合适的位置。

沿着树干的纹理往下摸到树根,树根盘根错节又收束有序,笔直粗壮的根系深深扎进土壤,稳固得像是大地的一部分。微凉纤细的手指合拢,沿着一格格硬朗沟壑,缓慢随意大胆的摸索,忽快忽慢,似乎化作一尾游鱼,靡丽面庞中有羞赧紧张的神色。

它很粗粝,似乎被阳光灼伤一般滚烫。

睫毛簌簌抖着,修斯看她鼓足勇气把手覆上去,那是只属于人类的掌心。

“它、它好像在……”

树还在生长。

“是的。”

轻缓话语鼓励游鱼灵巧动作,掌心包裹树心温硬,舌尖钻进唇腔,堵住了喉间低喘,咬住舌*尖用力吮*吸,所有的思绪和烦乱都倾注进这个吻里,挤压蹂躏、兴风作浪,温热和滚烫搅在一起,令人目眩神迷浑身发颤,大胆妄为。

她终于找到了位置,但却没有继续,膝盖微微发抖轻声说我不敢,细嫩的嗓子几乎要哭出来了,还在担心会不会伤害它。

“不会。”树干潮热的枝叶凑近耳旁,它比想象的要结实很多。

“那你、那你……”她抿了抿嘴唇,“你会不会弄伤我?”

“我不会。”他忽然变得极其认真,“除非你允许,否则我永远不会。”

不知是汗还是刚才没流完的眼泪,手搭上肩膀,感觉到的只有结实温热,是奇异的安心感,动作中有任意妄为又无法愉悦的紧张。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太饱了。

慢慢来。

于是才敢下沉,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需要勇气的事,水光瞳仁里倒映着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一个人的面庞,双颊绯红,嘴唇潋滟,又凶又软,又细腻又粗暴。

这样可以吗?

可以。

那、那这样呢?

很好。

渐渐找到气息和办法,散落胸前的长发后拨,起伏漾开柔波,在他的支持之下自己掌控着自己,确认自己可以要更多,而永远不会被拒绝。蓦然间俯下来下沉到最深,所有声音都变成了缠绕纷乱的丝线,他尝到一点咸味——是她的眼泪。

“怎么了?”他停下来,捧住她的脸。

“没事,”她睫毛湿漉漉的,“就是好近……。”

“那就再近一点。”

更加放肆而无法克制的丝线满足了推演的预期。

他之前以为弱肉强食是宇宙唯一通行法则,强者吞吃弱者,高效取代低效,逻辑碾压混乱,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所有文明的底层是争夺——他一直这么相信。

但他又感知到了人类很多无用且柔软,不计回报的东西,或许就是他以为自己在寻找人类文明为何一直存续而没有消亡的答案。

他不确定这种答案应该被称为什么,人类曾为它发明过许多词汇——悲悯,同情,温柔,慈悲——但这完全也不是爱,爱需要一颗心和足够的愚蠢,他一样也没有。

他只是在呼吸的间隙里。

忽然有一瞬间,想不起当初为什么要毁灭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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