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还是让凤元羲特意下旨,请他父亲入了一趟宫。
钦天监的测算他不相信,食君之禄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和前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更何况王远穿越之事不可为外人道之,萧酌清思虑再三,还是最相信自己的父亲。
于是,一封急诏,刚出京城没多久的萧师呈就被一队锦衣卫快马送回了宫中。
萧师呈只知宫中出了大事,还以为他的孩子遇到什么不测。结果他跟着锦衣卫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宫里,却见他的孩儿毫发无伤地跟凤元羲一起立在殿前,等着他来观星。
萧师呈:“……你们说的急事,就是喊我回来看星星?”
萧酌清一见到自己的父亲,宛如看见了救星一般,拉着他爹往宫室前的开阔处走:“爹,您再看看,天象与半年前相比,是否又有变化?”
萧师呈:“你这孩子……”
他正要抱怨两句,却见旁侧的凤元羲走上前来,沉默又恭谨地朝他低下头。
“父亲莫怪。”他说。“初八那日泰山地动,引得朝野大震。是我心生畏惧,寝食难安,只恐东去祭天会生变故,故求酌清请您回宫,想看天象是否有变。”
萧酌清回过头。
……心生畏惧,寝食难安?
他默默地看向凤元羲。
他爹离京已有几日了,即便锦衣卫快马加鞭,将他爹请回来时,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今天上午,垂拱殿刚因泰山地动而召集群臣议事。陛下亲政不久,就引得泰山地动,朝野上下的群臣百官没有心里不犯嘀咕的,更有甚者还有人壮着胆子,请凤元羲写一篇罪己诏,向上天承认自己的错误,借以求得苍天宽宥。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皇上杀伐果决,他们不敢擅作评判;但泰山的确是地震了,这样大凶的天象征兆,他们也不敢轻易替陛下开脱。
毕竟万一……万一真是上天震怒,要责罚君王呢?
那是天与天子之间的事,不是他们这些大臣能置喙的。
一片肃穆中,萧酌清正要开口,却听阶上的凤元羲轻轻地笑了。
“罪己诏?”他问。“朕有什么罪?”
满朝官员不敢多言。
但是前些天,大年三十,陛下亲手杀了自己的堂兄凤绛,这事儿谁都知道。
手刃皇亲,此事可大可小。可偏偏凤绛是廉王唯一的后代,也是凤元羲身侧唯一有权承继大统的亲眷……
上天若是因此震怒,也说不准呢。
结果,在满朝文武默认一般的沉默里,凤元羲却慢悠悠地问道。
“蔡愉。”他问。“何为‘地震’?”
翰林院掌院学士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连忙出列,背诵道:“回禀陛下,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
“是啊。”
凤元羲靠在龙椅上。
“地底下阴阳失衡,这与朕何干,为何朕要向天下请罪?”
当时那位嚣张的陛下言犹在耳,萧酌清抬眼,就见凤元羲低眉顺目的,左一个“惶恐”、又一个“忧惧”,哄得他爹面露不忍。
“……无妨,陛下。”
萧师呈赶了一整日路的辛劳和窝火就这么偃旗息鼓了。他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即便真是天象异动,也没什么妨碍。从前泰山也不是没有地震过,祭天拜神、修缮岱庙,总有办法平息物议。至于上天真要如何……”
萧师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而是走上前,仰头望向漫天繁星,掐指演算起来。
萧酌清忍不住把凤元羲拉到一旁:“你怎么又装可怜?”
凤元羲神色无辜:“我以为父亲是要训斥你。”
萧酌清耳热:“……谁是你父亲。”
凤元羲低低笑了两声,又凑上前跟他咬耳朵:“我也没有装可怜。泰山地动,本就是大事,父亲愿意回来帮我们测算,我该向他道谢的。”
“你怎么说都有道理。”
萧酌清说不过他,抬步正要上前,凤元羲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问:“你干什么去?”
萧酌清说:“我也去看看。”
凤元羲把他拽回来:“你不要打扰父亲。”
“你……”
什么打不打扰的!
萧酌清的手被凤元羲握在手心里,悄悄地摩挲着、收拢着,将手指一根一根塞进他的指缝里。
他的耳根红到了脖子:“……你别胡闹。”
“咳咳。”
这时,不远处的萧师呈清了清嗓子。
萧酌清抬眼,就见他父亲正佯装什么都没看见,背着手,背对着他们,可侧过来的脸却朝他投来了戏谑的目光。
“陛下请来。”
萧酌清赶紧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
却见凤元羲一本正经地走上前,仿佛方才那个拉着他的手死活不放的无赖不是他本人一般。
“澈儿,你也来。”
被自己的父亲故意点名,萧酌清抬头,就见他爹冲着他偷笑。
萧酌清:“……”
这里没有一个正经人了。
他正了神色走上前去,就见他父亲抬手指向天空,对他说道:“当初我说,紫薇黯淡、银河倾倒,漫天星辰皆指向一颗顽石,你还记得吗?”
萧酌清点头。
萧师呈收回手,淡淡说道:“它看起来要陨落了。”
“……陨落?”
“对,周围群星皆已渐次归位,拱卫它的星辰中,好几颗都已经消失了。眼下天空中紫薇星宿大盛,其余群星列阵其位,澈儿你说,那颗石头,它不该陨落吗?”
说到这儿,萧师呈笑了笑。
“光芒太暗了。若非半年前我见过它,还真找不到它在哪里。”
萧酌清的脸上亮起了惊喜的光芒。
“那泰山地动,莫非与星相无关?”
萧师呈转头看向他,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他说。
“那颗石头是该坠落了,但是普天之上,无论星辰还是石头,都有它自己的轨迹。所以在它坠落之前,要走的每一步路、每一条线,都不可缺少。”
萧师呈说。
“所谓天道,就是如此。无论世事如何变化,该发生的事,一定都会发生。”
——
萧酌清高兴地送走了父亲。
凤元羲把他留在宫中不让走,父亲在场,萧酌清犹豫半天,还是说父亲明早要离京,自己需要前去相送。
“不必。我又不是不认得路,送我做什么?”
结果萧师呈比凤元羲还先开口。
他摆了摆手。
“既然星相看完,我就先走了。陛下,臣告退。”
凤元羲恭谨地朝着萧师呈回礼,在萧酌清默默地想要跟父亲一起离宫时,一把拉住了他。
于是这天晚上,萧酌清又是在龙床上睡的。
有了父亲的准话,萧酌清也终于能够放心。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不安与期待交织在一起,让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后来,旁边一直纹丝不动的凤元羲猛地翻身而上,将萧酌清压在了床榻里。
“怎么不睡?”
夜色里,凤元羲眸光沉沉,气息温热,话刚说完,一个吻就随之落了下来。
“我在想事情。”
萧酌清回答。
他原本以为凤元羲睡着,还只能自己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预演推测。现在凤元羲醒了,这让萧酌清也来了精神,硬是在身上沉沉地压着一个人、还接二连三地吻他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凤元羲的手。
“我原本在想,若你亲自去祭天,只恐到时又有变故。什么天象、什么异兆,都有可能引发骚动。你人不在宫中,毕竟危险,不如派钦差代你祭天修庙。”
黑暗里,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但是我后来又想,父亲说得对。无论命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该发生的事情,不是靠躲就能躲得开的。我曾窥到一些天机,这对我们来说是优势,不如迎难而上,或许很多疑惑,就能就此解开了呢?”
说到这儿,他自顾自地点头。
“所以还是你亲自去祭天最好。我与你同去,有宫中禁卫与厂卫护驾,暗处又有酆都,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凤元羲的气息就在面前,可他总不说话,萧酌清晃了晃他的手。
“怎么不说话?”
凤元羲的声音很轻:“我在看你。”
他伏压在萧酌清的身上,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倒映着被衾间萧酌清墨发披散,眉目清浅的模样。
而他躺在他的身下,还如在朝中奏对一般,专注而投入地和他议论朝堂大事。
好可爱。
“……看我?”萧酌清不解。
黑暗里,凤元羲低笑的声音震得萧酌清身体酥酥麻麻的。
“嗯。”他说。“我的酌清可真好看。”
萧酌清气得推他:“我在跟你说正事……”
“嗯,我听见了。”
凤元羲俯身吻他:“我觉得你说得很对,都听你的。”
“……你好好说,说正事的时候不要亲来亲去。”
萧酌清被堵住嘴唇,声音勉强从两人的唇齿间逸散出来。
凤元羲却吻着他直笑。
“嗯,但是现在不是说正事的时候。”他说。“现在是睡觉的时候。”
“那你好好睡觉。”
“在睡。”
凤元羲的手没进了被衾之中。
“嗯……你干嘛!”萧酌清一抖。
“睡觉。”凤元羲一本正经。
“……那你把手拿出去!”萧酌清的尾音发着颤。“要睡觉就……好好睡!”
“在好好睡。”
凤元羲低哑的声音从黑暗中缱绻地传来。
“你……”
被衾下的手臂坚硬有力得像枷锁一般,萧酌清本能地正要挣扎,凤元羲温热的声音却贴着耳朵,酥酥麻麻地传进他的耳中。
“好难受……先生也帮帮我嘛。”
……又撒娇。
萧酌清向来不是糊涂而心软的人。
可夜色渐深,帐幔炽热。
萧酌清也渐渐忘记了自己辗转反侧,原本是为了怎样的天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