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一回头,险些被面前的凤元羲晃晕眼睛。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紫色遍地锦的纻丝锦袍,通身的缠枝团纹贵气逼人。再往下看,珊瑚玉带配着珊瑚宝冠,披在身上的大氅里头衬的是赤狐的皮毛,整个人光彩夺目。
“你……”
他没记错的话,凤元羲今早起身穿的不是这身衣服吧?
“母亲说我总穿黑的,阴沉沉的。”
凤元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了半步,给萧酌清看。
“今早唤了我去,说给我做了几身衣服,让我换上试试。”
萧酌清扶着额头。
还真是他母亲的主意。
凤元羲才来不知道,他母亲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他们打扮得像一只只花孔雀一般华美耀眼。他和萧淞都不听她的,也便罢了,却不想这才几天,她就盯上了凤元羲。
“倒……倒是很贴身。”他说。“没事,你要是不喜欢,就回去换回来。你不穿,她也说不了什么。”
凤元羲却是摊开了手臂,问他:“那你喜欢吗?”
“嗯?”
萧酌清一抬眼,就对上了凤元羲期待的眼神。
萧酌清:“……”
怎么回事,在这样殷切的注视之下,他竟一时语塞,说不出任何不好的评价。
“……你穿什么都好看。”
目光落在那张过于夺目的脸上,萧酌清绕开那身骚包的衣服,避重就轻地答道。
凤元羲看着他低低地笑了。
“你喜欢,那就不换了。”他说。
萧酌清正要辩解,凤元羲却走了上来,伸手圈住他,很低声地说:“母亲说,这衣服是她特意做给我的。先生,自从我母后去世,有很久都没人这样给我做过衣服了。”
萧酌清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其实想告诉凤元羲,他母亲其实根本就不会做衣服。
他娘身边有少说二十个会做衣服的侍女,从小她要给他们这些孩子做衣服的方式,就是一声令下,然后一边监视着身边的侍女们飞针走线,一边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小时候,萧淞不喜欢母亲给的衣服,死活不穿,萧师呈还训他。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是你母亲的一份心意,不许毁弃,穿上。”
气得萧淞哇哇大叫:“这根本不是娘的手中线,这是飞鸢姐姐的手中线!”
可是凤元羲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以为……以后都不可能再有了。”
他拉过萧酌清的手,像是抚摸一匹骏马一般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在奢华而服帖的面料上轻轻游走,而凤元羲的身体则在面料之下,蓬勃而坚硬。
“先生,到底是谁在眷顾我,怎么会让我遇得上你呢?”
摸着衣袍上细密的针脚,萧酌清心想,绝对是飞鸢姐姐的手艺。
但是……
但是他已经被凤元羲一把拉进了怀中。
喜悦又珍重的吻接二连三的落下,向来不爱撒谎的萧酌清沉默片刻,还是咽下了口中所有的实话。
他抬头回吻在凤元羲的嘴角上。
他想,算了,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吧。
——
年节过后,萧家的人像是一群暂且栖息的候鸟,陆陆续续地离了京师。
先是萧酌清那几位闲不下来的叔伯,年后没几天就没了踪影,至于去哪儿了,谁也说不清。再几日后便是怀姜,怀氏的产业大多是在苏杭,今年南下的商队带回了大笔南海的订单,怀氏拿下了不少,年没过完,眼看着就要开工。
萧酌清跟萧泠萧淞一起来送,结果刚到门口,就见怀姜和凤元羲亲昵地站在一处,看那模样,想必早已经聊了多时了。
“那所谓‘化肥’事有蹊跷,只恐无法推进,眼下定量的农田不可再减……”
两人低声谈论着,凤元羲眉目低垂,怀姜连连点头,萧淞在萧酌清旁边嘀咕:“到底谁跟谁才是母子啊……”
过了一会儿,直到两人聊完了,怀姜才终于发现他们三个。
怀姜简单跟他们道了别,临登车时,又回过头来看向凤元羲。
“江南的夏衣料子轻薄服帖,再过两月待做好了,我让人捎回来交给澈儿,让他带进宫去。”
说到这儿,她慈爱地打量着凤元羲,轻轻笑了笑。
“只恐身段还要再长呢。”
萧淞从旁边冒出个头来:“娘,你怎么不给我做衣服?”
怀姜的目光扫过他身上贪玩划破的印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直接转头上车走了。
萧淞:“??”
于是这天,萧淞气得连吃了三碗饭,发誓要立马长得比凤元羲还高。
等母亲将夏衣寄回来,他就把那些衣服全都穿了,到那时候,看母亲还要怎么偏心!
——
于是,待到年后,燕国公府中除了刚被调任回京的萧琮,就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孩子。
那是年后的第一场大朝会。凤元羲重掌大权,短短数日就将朝野上下清算了个干净。
廉党内部抓了一批,从京师到各州郡县,都是廉党内举足轻重的骨干人物,在章年嘉的账册里亦各有记载。而贪墨所得的金银,凤元羲也查抄得万分利落,从廉党上下到凤绛的各处私宅,查抄的金银财货尽数充进了国库之中。
而在此之后,便是论功行赏了。
诸如袁承望这样早入凤元羲麾下的大臣,皆是高官厚赏,而祁煦、邢昭这等不党不群的清流,也各有升任。
凤元羲经营多年,朝中上下的耳目臣僚不在少数,而一众随之升迁受用的官员里,最显眼的,就是萧酌清了。
陛下委任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内阁次辅的诏书洋洋洒洒写了很长,细数这位萧大人是如何在微末时扶持君王、又是如何呕心沥血、尽心竭力地为朝廷清除贪官恶吏、匡扶清正之风。
萧酌清在垂拱殿前听得自己都有些脸红。
而在其他朝臣眼中,萧酌清入阁、萧琮回京,这百年清流的萧家,眼看着就要在圣宠之下扶摇直上、炙手可热了。
陛下对萧大人的功劳极尽溢美之辞,朝野上下自然不敢有异议。于是这日早朝之后,萧酌清在内侍与群臣的簇拥之下,径直与袁承望、祁煦等人一并入了文渊阁,成了凤元羲掌权之后,第一批代君王批红审阅的内阁阁臣。
而在萧酌清春风得意之际,另外一个人也抱着东山再起的宏愿,捧着奏折,昂首阔步地自璇玑门入宫,朝着文渊阁而来。
“哪部官员?”
文渊阁前的内侍拦住了他,他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牙牌。
“屯田清吏司主事王远。”
那人把牌子递上前去,讨好地笑道。
“之前廉王殿下命我研究化肥,现在已经研制出来了。王爷说,这个得递到内阁审阅……”
内侍面无表情地把牌子递了回去。
“现在哪还有什么王爷?”他说。“行了,进去吧。”
王远脸上笑嘻嘻地把牙牌接过去,心里咬牙切齿地想,你就给我等着吧。
这化肥说是审阅,能让田地增产一倍的神物,谁敢不让他通过?
虽然按现在的情况,靠着化肥发财是不可能了,但只要等他一步登天,做了侍郎、做了尚书……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内侍,就等死吧!
王远做着他咸鱼翻身的美梦,结果刚到文渊阁,就先在殿前的大太阳下排了一个时辰的队。
其他的官员早就来了,听前头出来的官员说,新上任的堂官严格得很,又各个都是火眼金睛的人物,好几份奏报都被现场送了回来,甚至连批红的流程都没有进。
“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厉害的眼睛?”
隔得老远,王远听着几个官吏交头接耳。
“就是那位……大人呗!”
距离太远了,王远伸长耳朵也没听清他们说的是谁。
但是一圈官员都露出了赞叹、了然的神色,仿佛他们议论的那位“x大人”,真是什么神仙下凡的角色。
“从前看他就是异于常人的秉性天赋!这么轻的年纪,竟然就有这么大的本事气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谁说不是呢!暨阳那桩案子,短短两月就凭一己之力告破,这谁能想得到?”
“便是王府里那位,不也浑然不觉地栽了跟头吗!”
文渊阁前的等待枯燥无趣,几个官员压低声音聊了起来。王远排在队尾,偶尔听见两声夸张的惊叹,在心里不屑地撇嘴。
这些当官的可真会拍马屁。
他王远不管怎么说,也是入了仕途有一段时间了。在朝为官这么久,他怎么没看到朝中有这么一号神仙人物?
吹的吧!
队伍一点点缩短,越来越多的官员拿着奏报进去、又拿着奏报出来。周围不少官吏都整肃了态度,生怕哪里有纰漏让那位火眼金睛的“X大人”一眼看出,在文渊阁内就闹出笑话。
可王远却满不在乎,昂着下巴看着文渊阁高悬的金匾,心想,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屯田清吏司主事,王远——”
内侍传唤的声音自阁中传来,王远抬腿踏进去,心中洋洋自得。
管他什么火眼金睛的“X大人”?他带来的,那可是千百年后的化学肥料,是这帮古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神迹”……
呃?
王远踏进阁中,就见阁内列坐数名大红官服的阁臣。
一眼望去,一道萧疏挺拔的年轻身影最是醒目,正坐在桌后,遥遥垂眼,如玉的面容神色淡漠,平静地看向他。
萧萧萧……萧酌清?
王远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萧酌清他……怎么会在内阁里面?!
而在他那迟钝而愚蠢、又被高傲锈蚀的脑子里,也逐渐回荡起方才那些大臣出来时,各个念念有词的口型……
X大人……萧大人!
恍惚间,王远似乎真的看见了神仙。
而他那些来自现代人的所有高傲、自负和目中无人,也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该是这样吗……
王远仰望着萧酌清,恍惚地想道。
他不是穿书者吗,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