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淞兴冲冲地来,是来找他盛大哥展示他最近的练剑成果的。
进门一见凤元羲顶着那张皇帝的脸站在房中,他哥遥遥站在一旁,萧淞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自己撞破他们君臣议事了。
萧淞赶紧朝凤元羲行礼,连连道歉着又往外跑。
凤元羲面无表情地叫住了他。
“什么事?”他问。
萧淞飞快地朝着房中瞄了一眼。
唔……没有什么密信、奏折、也没有什么暗卫死士。他哥的厅中一如既往,没有任何不该他看的东西。
萧淞这才放心,自顾自地跟凤元羲嘻嘻哈哈了几句,没一会儿,竟就这么原地抽出剑来,在厅前一招一式地舞给他看。
凤元羲还真就抱着胳膊看了起来,从旁边的笔架上抽出一支笔来,偶尔与萧淞过两招。
萧酌清就在不远处。先时他还有些紧张,仿佛私情被撞破一般。但后来,见他弟弟果然一如既往的心宽,便也暗笑着自己草木皆兵,一边看他二人你来我往地习剑,一边渐渐陷入了沉思。
眼看就要到选看的日子,这两日他要找个时间,“偶遇”一下廉王。
而不远处,萧淞舞得呼呼生风的剑影里,凤元羲的余光飘过去,就见萧酌清单手支在颊边,坐在那儿,目光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在想谁?
祁婉刚走,他刚吻了萧酌清一下,就被萧酌清狠狠推开了。
凤元羲的牙齿又酸酸的,一会儿在想,萧酌清这样的人,招惹些狂蜂浪蝶太正常了,一会儿又在想,自己在萧酌清那里到底排第几位,是不是谁都比他重要些。
刚得了名分的人正是耀武扬威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也值得他草木皆兵,守着新得的宝藏呜呜低吼。
一时间,口中的酸意愈发地浓。不知不觉间,嗖嗖两招,萧淞忽地招架不住,大叫一声,连人带剑地跌坐在地上。
凤元羲这才意识到自己招式的凌厉。
他堪堪收了笔,萧酌清回过了神,朝这边看过来,被击倒在地上的萧淞还在大声地拍陛下的马屁。
“陛下好剑法!萧淞自愧不如……嘶,好剑法!”
萧酌清没眼看他那副谄媚的奸臣嘴脸,抬起头,就见单手反握着笔的凤元羲垂着眼,默不作声的,却显得很是委屈,仿佛被击倒在地的是他自己一般。
萧淞甘拜下风,琢磨着凤元羲刚才那两招凌厉的剑式告辞走了。萧酌清起身走来,正想和凤元羲商量何时面见廉王,却见凤元羲随手把笔放到旁边,抬眼小声说。
“……你推我。”
“什么?”
萧酌清一愣。
凤元羲丢开笔靠过来:“刚才萧淞一来,你就推我。”
萧酌清失笑:“萧淞年纪尚轻,莫非要让他看你我……那样吗?”
凤元羲不管,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推的这里,好痛。”
萧酌清明白了。
凤元羲哪里是真的痛了?分明就是找了个由头在撒娇呢。
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于是真顺着凤元羲的力道,在他胸膛上来回揉按几下,真像要替他揉开什么淤青一样,又问:“是这里吗?那这样呢,还痛吗?”
凤元羲握着他手腕的手微不可闻地一僵。
萧酌清自然没觉察这对凤元羲而言是怎样的撩拨,手顺着玩笑般按了几下,就笑着要收回去。
可他的手心刚离开凤元羲的衣襟,便被一把重重攥了回去。
手被重重按上凤元羲的心口,略快的心跳在紧实的肌理下有力地跳动。
萧酌清感到凤元羲的呼吸滚烫起来,带着自制之后的紧促,迎面拂在他脸上。
“先生……”
凤元羲嗓音低低的,靠过来,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
心脏在手心下紧促地跳跃,惹得他的心跳也快了起来。他的手臂有些僵硬,却被凤元羲按着。
“……”
【——】
仿若坠落悬崖的行人,死死将手指攥入坚硬的山体里面。
碎石崩塌,而山川滚烫。
——
两日后,萧酌清递了折子入廉王府,在王府的书房中面见了廉王。
“正如王爷所言,章年嘉章大人的确有异。”
萧酌清说着,将手里的文书双手递送到廉王面前。
“入京之前,商队的船只数量尚是一百六十八艘。章大人在京郊清点商船时,就从里面抽出了三艘船的货物扣下,未曾送入宫中。”
萧酌清说着,余光打量着廉王的神色。
廉王眼底闪过些微的不自然,但转瞬即逝。
自然了,入京前夜,章年嘉曾带着厚礼拜会过廉王府,廉王一听就知,这些货物是给他的。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心里难免抱怨。萧酌清的办事效率也不过如此,查了这么些时日,只查到这点东西,还是查到他的头上来。
但紧跟着,萧酌清嗓音平静地说道。
“臣核对了商队货物的单据,其中丢失的除却两船玉器珍玩、东珠宝石之外,还有巨额的白银,数额有数万两之巨。”
……什么?
廉王一愣。
他那晚收到的礼物里,可没有一两银子。
那些银子去哪里了?
他狐疑地看向萧酌清,而萧酌清浑然未觉般,沉吟着继续说道。
“臣又沿着水路的各个关隘派人探查,果不其然,每到一地,商船的数目都对不上,而通过各镇各州的文书,却没有任何出入。臣猜测,运河沿岸至少一半的地方长官,想必都与章大人有所勾连。”
“啪!”
廉王气得猛拍了一下桌案。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章年嘉会做人,一路北上敬神拜佛,把巨额的金银财宝瓜分给了那些地方官吏。
他够大方啊!
接着,萧酌清又沉吟着开口。
“可是,微臣有两事不明。”
“什么?”
“一则,章大人这样大手笔的打点各地官吏,是想做什么?”
对啊,还能做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又不是散财童子,给各地巡抚布施金银去的。
若只是小规模的贿赂也便罢了,无非是人情往来、或是结党牟利。
可这样遍布朝野、这样巨额的金银,他莫非想造反不成!
“二则……”萧酌清沉思道。“路过金陵时,有十几艘商船不翼而飞。臣实在不解,到底什么样的人物,能吞下这样巨额的财货?”
“多少?!”廉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五艘左右。”萧酌清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廉王几乎是跌坐在了椅子上,瞳孔震颤。
谁敢……有谁敢在他的治下,吞下这么大笔的金银!
“……查。”许久,廉王憋出一句话。
“去查,看是谁狗胆包天,敢这样侵吞大商的国帑!”
“是!”
看他被气得险些晕厥过去,萧酌清面露担忧,继而又笑着宽慰他。
“王爷何必动怒,有臣在此,定然将这些大贪巨蠹绳之以法。王爷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替皇上担着这样重的担子,万不要被此等宵小气伤了身体啊。”
廉王被他说得舒心了些,终于抚着胸口,摆手道:“你有心了,本王知道。”
萧酌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唉。”他说。“不过好在陛下就要成婚,要不了多久,王爷就能高枕无忧了。”
“……什么?”
萧酌清仿佛看不见廉王更僵的神情,面露喜色道:“若有人能为陛下诞育皇嗣、绵延国祚,王爷岂非就不必如此劳心了?届时朝中有大臣辅政、皇子又有名师教导,王爷岂非很快就能功成身退,含饴弄孙了!”
功成身退……
谁要功成身退啊!
廉王猛地一惊,被萧酌清的话吓出了一背冷汗。
他做过皇子,也做过庶人,最知道朝中这些文武百官有多见风使舵。
现在他正值壮年,这些东西就敢一个个在他眼皮底下造次倒戈,若是凤元羲真的有了孩子,有了健康、聪慧、能够继承大统的皇子,届时满朝文武有的是人愿意辅政,谁还在乎他这个摄政王的死活!
毕竟被先帝弃绝的摄政王,永远都是摄政王,可皇帝的子嗣,却是整座王朝的未来!
廉王动了动嘴唇,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而萧酌清则趁此时机,冲着廉王一阵立誓承诺,又趁着廉王出神之际把锦衣卫要到了手,拿着廉王的钧命与指挥锦衣卫的令牌,意气风发地踏出了廉王的书房。
一箭双雕。
前世他怎么没发现,这个廉王竟如此容易摆布呢。
萧酌清妥帖地将文书与令牌收入袖中,正要踏出廉王府,却见迎面宝马雕车、香风阵阵,刚回府的凤紫嫣满头珠玉,在侍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回了府。
她正偏头跟侍女说着什么,嘴角挂着娇俏明艳的弧度,不必想就知道,应当才刚见过王远。
萧酌清正要侧身避让,却见凤紫嫣抬头看向他,一瞬间,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见。
她颇具敌意地盯着萧酌清,神色不善,仿佛萧酌清是来滋扰纠缠她的登徒浪子一般。
……嗯?
萧酌清脑海中灵光乍现。
看这位郡主殿下的神色……仿佛跟他有什么过节。
联想那日凤元羲跟他说的那些话,萧酌清一瞬明白了所有敌意的源头。
凤紫嫣以为他要求娶自己,将他视为了棒打鸳鸯、妄图横刀夺爱的世家劣绅呢。
原以为一箭双雕,却不料第三只雕也撞了上来。
萧酌清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勾起嘴角露出温润浅淡的笑容,等着凤紫嫣出招。
恰好,他也想借力打力,甩掉廉王想强加在他头上的这桩姻缘。
只是萧酌清一时忘了。
金殿中的那位陛下手眼通天,早在廉王府中遍及了耳目眼线。
以至于他此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在明日之内,送到君王的桌案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