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骑金吾卫穿过丛林、抵达此处时,凤元羲为萧酌清挡了一剑。
大队的护卫收到信号,疾速入山,穿山过林的马群几乎让山体都发出了震动。
林中鸟雀惊飞,围攻的杀手也躁动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围攻顿时变成了一拥而上的围杀。
一定是他们背后的人下了死令。
向他们劈刺而来的剑锋骤然变得凌乱而密集,萧酌清一时有些应对不暇,握剑的手臂也在一次次格挡中被震到发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在又一道利剑朝他劈砍而来之际,他执剑相抵,却在两剑相触的瞬间,又一道横斜里突然出现的长剑直直朝着他刺来。
寡不敌众,难免顾此失彼。萧酌清勉强抵挡一个敌人,却不得不眼看着另道长剑刺向他的身体。
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可下一刻,他身后那人却忽地侧身,抬臂挡在他面前。
那把剑重重劈砍在那人肩上,金石相击声中,织金的龙袍应声而破。
陛下?!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过会让陛下挡剑。
他回头,瘦削的少年身形背影挺拔,未有任何犹疑。
惊掠而起的长发飘飞在萧酌清的脸颊上,曲台殿中常年燃烧的沉水香气,几乎瞬间将萧酌清包围了。
大队的金吾卫在此时冲入林中。
在卫襄的指挥下,金吾卫们呈合围之势,顷刻间与山林中的黑衣刺客缠斗起来。
而一瞬间,萧酌清也匆匆回神,由惊转怒。
他甚至不清楚那把剑上是否有毒!
他细心教养、竭力相护的君王怎能伤于此等宵小剑下!
于是,在那刺客一剑砍在凤元羲的肩甲上、被震得后退两步的瞬间,被君王挡在身后的文官单手挽剑,眉眼冷冽,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剑锋刺过坚硬的颈骨,萧酌清的手臂被瞬间震得失去了知觉。
周遭,刺客们很快被蜂拥而至的护卫制服,整座山林伏尸染血,已经不再需要萧酌清去与刺客抵命了。
而他回头,君王就立在他身后。
“陛下!”
萧酌清瞬间丢开佩剑,回身冲到凤元羲面前,替他检查被刺中的肩膀。
与刺客缠斗良久,萧酌清的手臂已经脱力了,覆上凤元羲的肩甲时,仍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发颤,这是力竭之后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萧酌清却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艳丽。
鲜艳的颈血一路溅落在他的身上。从他脸颊、到脖颈、再到他颤抖着覆在凤元羲肩甲上的修长如玉的手,再到他身上鲜艳端方的朱红官服上。
他的睫毛甚至都是湿的,有鲜血,有汗气,还有发红的眼中盈盈的水光。
凤元羲垂眼,就见自己倒映在这样的一双眼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托上了萧酌清的腰,像方才肩背相抵时一般,支撑住萧酌清逐渐滑落、险些跪倒在面前的身体。
连萧酌清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事的明明是他自己。
久日伏于案头的文官从没亲手杀过人,今日之前,他不知道人骨有多么坚硬,也不知剑一旦刺入人的肉体,甚至连拔出都十分艰难。
可凤元羲知道。
他看出萧酌清透支了力气,此时呼吸剧烈的起伏着,整幅身躯全靠着他的心力在支撑着。
他自以为在替凤元羲查看伤口,胳膊也在抖,眼神也在抖,力气支撑不住身体,就这样伏在凤元羲的身上。
凤元羲托着他,心脏跳得厉害。
是什么在支撑萧酌清?他不知道。
但此时,萧酌清这样衣发凌乱、气息起伏地伏在他怀里,一瞬间,仿佛萧酌清整个人、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这样的错觉险些将凤元羲点燃了。
而浑然不觉的萧酌清还面露忧色,匆匆问:“怎么不说话,陛下?”
他甚至还在担心他。
凤元羲的心满得几乎溢出来。他一时觉得自己卑鄙,竟能从萧酌清以命相护的决绝中感到快乐,一时又觉得自己廉价,只是这么看着萧酌清,就将多年的大业与筹谋都抛到了身后。
最后,乱七八糟的心境汇聚于口,变成了一道做作道十分卑劣的回答。
“……痛。”
岿然而立的君王托着脱力下跪的臣子,毫无廉耻地发出一道近乎虚弱的气声,低低地冲他卖可怜道:“我这里很痛。”
萧酌清连忙去检查凤元羲的肩甲。
龙袍被利剑刺破,露出里面并不厚重的一层薄甲。剑砍在薄甲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刻痕,好在并不算重,并未将甲胄刺穿。
“是这里痛吗?”
隔着盔甲,萧酌清摸上凤元羲的肩膀。
“还好,甲胄未穿,即便剑上有毒,也不会伤及陛下龙体……估计是震到了筋骨,只是肩膀疼吗,手臂呢?”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伏在怀里为他检查身体。
他的手臂明明就稳稳托在萧酌清的身侧,但仗着萧酌清脱力之后的麻木,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手臂也痛。”
这是损伤经脉的症状啊。
萧酌清愈发深恨那个被自己手刃的刺客,更恨他背后的始作俑者,要这样置凤元羲于死地。
这时,卫襄带人前来,在他们面前行礼道:“陛下,萧大人。属下无能,林中刺客皆服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
萧酌清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对卫襄说:“预料之中。这队刺客训练有素,听见金吾卫的马声仍未有撤离的举动,十有八九是死士。”
他身体麻木,未曾注意到凤元羲没动,托在他身后的手臂也没有挪开。
卫襄看着他们君臣二人站在一起,一时间也没有多想。
萧大人一片忠心,为了陛下甚至甘愿以身涉险,说是与陛下同生共死的交情也不过分,站得近一点又算什么?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沉思着:“可是这样的话,就无法问出任何线索了。”
萧酌清笑了笑。
“死人也能说话。”他说。“劳烦卫大人派金吾卫检查现场。所有的尸身都要带回,无论衣袍鞋履、还是武器佩剑,包括口中所含的毒药,需得全部带回,无一遗漏。”
“是。”
“另外需检查整片山林的痕迹。数十人要在这里潜伏行进,必会留下痕迹。稍后我会回营召集人手,与大人一同搜山。”
“是!”
卫襄简直对萧大人充满了敬佩。
苦战之后,萧大人非但未见疲态,甚至头脑清晰如常,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看上去游刃有余。
卫襄一心听命,过后又问:“那,陛下呢……?”
他们护驾及时,陛下看起来并无大碍。可是,总不能让金吾卫把守现场,再让陛下独自骑马回去吧。
萧酌清完全没有犹豫。
“我送陛下回去。”他说着,回头问凤元羲。
“陛下的手臂可还在痛?您独自骑马恐不安全,如仍旧疼痛,不如与臣共乘一骑?”
他眼里只有这位君王的安危,未曾觉察皇上那条受伤的手臂,此时正稳稳托在他背后,替他支撑着大半身形。
而他面前的君王,眸光低垂,神色可怜,仿佛真的受了重伤,只是闷声不语,独自忍受一般。
“好。”
受伤的君王乖乖点头,看都没看他的马一眼。
那匹他从小驯养长大的马,几乎是他的另一副手足。即便他今日死在这里,那匹马也会将他托上马背,稳稳地把他的尸体带回营中。
可是,那又怎样?
凤元羲垂眼不语,默默跟在萧酌清身后,堂而皇之地坐上了他的马背。
——
凤元羲才入西山没有一个时辰,竟就忽然遇刺了!
数十个刺客潜伏林中,险些要了君王性命。若非萧大人执意随从,陛下现在只怕生死未卜,要变天了!
消息传回,行营中一片哗然,人心惶惶。原本还在行猎的众人被全数赶回营中,整座盈州山戒备森严,甚至调来了附近守备的军队。
今年的游猎,已经没法再进行下去了。
廉王大发雷霆。
“谁,究竟是谁干的!”
他的家臣们齐刷刷地跪在帐中,十几颗低垂的脑袋乌泱泱一片,谁都不说话。
为首的凤绛更是跪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廉王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凤绛脸上。
他没有出声。
凤元羲如果死了,受利最大的人是谁?
是他的儿子。
盈州山戒备森严,能够掌管此地布防、无声无息地把几十个杀手放入山中的,又会是谁?
还是他的儿子。
凤绛回京,接手的第一份差事就是今年的盈州山行猎的事宜。围场上莫名多出的一头鹿是他的手笔,现在山中莫名多出的数十刺客,十有八九也是他的手笔。
但他不能在这里问他的儿子。
他已经在群臣面前是畜生了,难道还要大声地告诉群臣百官,他的儿子也是个僭越君父、图谋弑君的畜生吗!
他盯着凤绛,咬牙切齿半天,猛地看向跪了一地的家臣。
“今天的事,跟你们任何一个人有关吗?”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现在承认,本王答应从轻处置。但如果日后让本王查出来,无论是谁,本王格杀勿论。”
他要知道,他麾下的这些人里,有谁在替凤绛办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还是背着他、瞒着他、做下此等天理不容的勾当。
营帐内仍旧鸦雀无声。
“怎么,都哑巴了,跟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吗!”
没人受得了这样的冷暴力。
廉王觉得自己要疯了,怒火窜上额头,烧得他的脑袋噼里啪啦地响。
“王爷息怒,我等实在一无所知啊!!”
满地的家臣顿时纷纷磕头。
廉王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都还没有做皇帝,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孤家寡人的悲凉。
这些人瞒着他、推着他,不仅要翻凤元羲的天,还要翻他的天。
一瞬间,廉王本能地想起了一个人。
萧酌清。
如果没有他,今日不知要留下多大的祸患!
唉……萧酌清。
他经营多年,如今遍观满朝文武,能让他放心的,竟然只有一个萧酌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