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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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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酌清没想到,会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开阔,并无遮挡,且祁婉身侧有三个女使随行侍奉,此时侍立周遭,于礼于情都称不上冒犯。

“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侍女说道。

祁婉回过身,看向萧酌清,笑容浅淡,嗓音清冽:“家父户部尚书祁煦,今早我曾与大人见过。”

萧酌清躬身行礼:“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为何请他来此。前世今生二人都无甚交集,他对祁婉所有的印象,都来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后,他遍览此书,总想看看自己死后姐姐过得好不好。

可是于王远而言,萧泠是个战利品,于他微末时瞧不起他,等他发达了又求着给他做妾。

这种“后宫”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见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王远的扬眉吐气,告诉读者他今非昔比,曾经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现在统统可以信手拈来。

而他身边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对萧泠不假辞色。

只有祁婉。似为展现她异于常人的“正宫气度”,她是唯一一个善待萧泠的主角。

她为她安排妥帖的宫室,从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远嫌萧泠没情致、死人脸,让她彻夜罚跪时,也是路过她的祁婉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起来吧。”她说。“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萧酌清记得这一幕,擅自替姐姐记下了这滴水的恩情。

他态度恭谨守礼,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萧酌清,温声道:“冒昧请萧大人来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听萧大人琴艺精绝,却从未领教过。”

话说到这儿,就有侍女捧着一册琴谱,双手递到萧酌清面前。

“这些时日,小女偶得半阙曲谱,想将它谱完,却多日没有头绪。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时兴起请萧大人前来。”

萧酌清抬头,便见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着看向他。

而不远处的池边,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静静搁在那里,旁侧绢帛飞扬,似是少女刚写好的一首诗,正在风里盈盈地飘荡。

萧酌清的目光顿了顿。

不对啊。

小说里面,这一段是王远的剧情啊。

祁婉被王远的半首《将进酒》吸引,特在池边设琴,想请王远同奏。

王远自然不会弹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没有客气,和祁婉在池边来了个“四手联弹”,对着祁婉的琴乱扫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搂腰,将祁婉好生轻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愤,红着脸匆匆离去。可王远愈发权势滔天,又兼震惊世人的诗词鬼才,祁婉对他又爱又恨,最后还是被王远“拿下”了。

只是现在……

王远的剽窃之举被揭穿,祁婉怎么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吧。

萧酌清默了默,继而抬手,接过了那本琴谱。

“在下卖弄了。”

他垂眸避开祁婉的目光,拿着琴谱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来。

琴谱是前朝的古谱,萧酌清曾在书上读过,只闻其名,倒第一次见到原稿。

他只读一遍,便将琴谱放在身边,抬手覆于琴上。

古拙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却自得一番潇洒的风骨。因着要弹琴,他官服的广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长洁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后,能看见他低垂的那截修长的脖颈、清隽舒朗的侧脸与专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后的女使们都在偷偷交换着惊艳而满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气有多高。

母亲为了生她而死,父亲中年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只因怕她年少柔弱,于继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争气。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门楣,她的婚事却迟迟悬而未决。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没了自己,就是愧对父母呕心沥血的恩义。

人人都知她贤淑温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胆子有多大。

媒人说的话,她一字都不信,要择好夫婿,她定然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选。

一开始,她想要那名动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惊世才子。

可才子的诗都是抄来的,被揭穿后,浑身的光环都变成了笑话,更显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旁边的萧酌清。

他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风骨就撑起了那惊为天人的皮囊。几乎一瞬间,祁婉就想到了烟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轻官员立在车下,微微偏过头去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静的眼睛。

不知这位萧大人,是否也像传闻中一般天资俊逸、惊才绝艳呢?

半阙琴曲终了,萧酌清按弦片刻,缓缓收回了双手。

“在下曾在书中读过,此曲为一隐世高人所作,其人结庐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间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萧酌清说。

“如今弹来,果真浑然天成。”

祁婉闻言,忍不住走上前:“只可惜后半段琴谱遗失,至今无人能续。”

说着,她问萧酌清:“萧大人可有灵感吗?”

萧酌清笑了笑,摇头道:“萧某不才,没有这位先生置身世外的心胸,不敢画蛇添足。”

祁婉愈发觉得他谦逊清和。

她在萧酌清身后轻轻道:“大人若不敢续,此曲便无人能续了。”

“也是好事。”萧酌清垂眼看向琴弦。

“曲谱风流云散,不失为一种天命。若以高阁束之、或强行补足它,反倒失了原作的初衷。”

祁婉觉得他说得真好。

在侍女们不赞同的目光里,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并肩在萧酌清身侧坐了下来。

“萧大人,方才第二段你弹得极好。我曾试了许多次,也弹不出它的精妙,可否请大人……”

“祁小姐。”

在祁婉的手即将落于弦上时,萧酌清出言打断了她。

祁婉微微靠来的动作顿在原地。

萧酌清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静静看着池面上的芙蕖。

他问:“祁小姐今日是来试我的吗?”

祁婉一愣。

她为自己择选夫婿,自然是要相看的。只是这话从萧酌清口中说出,又是在她逾矩靠近之际,总归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我……”

她局促垂眼,却听萧酌清顿了顿,继而嗓音温和下来。

“在下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

他的声音传来,像池面上吹过的风,清凉凉的,却平缓浅淡,仿佛像怕惊扰了谁一般,从她的鬓边拂过。

“女子择选夫婿,是人生头等的大事。小姐谨慎,在下万分理解。我的家中亦有一位姐姐,若让她踏错一步,错付终身,我也是不愿意的。”

祁婉微微一愣。

萧酌清垂眸,琴下压着的丝帛迎风地飘,他与祁婉的衣袍也在风里轻轻地触在一起。

他先前可以不来,刚才看出祁婉的意图,也可以直接起身离去。

可他想,书中那个寒冷的长夜,他姐姐跪在寒风之中,祁婉也是可以擦身而过的。

他没有义务多言,一如当时的祁婉。

可他们都停下来了。

萧酌清抬手,托住了那方写了诗词的丝帛。

“只是小姐想要名扬天下、不负此生,难道只有嫁给才子这一条出路吗?”

他托起丝帛上隽秀的诗文。

按照今日的命题,这也是一首写荷花的七言绝句,不逊于方才雅集上的任何一首诗。

“小姐的诗,即便与我那些熟识的当世名家相比,都不遑多让,更何况区区在下呢。”

可在小说里,她爱如珠玉的诗文琴曲,也不过是被王远随意受用的闺房情趣而已。

祁婉微微一怔,心下震动,片刻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的意思是说……

萧酌清抬头望向她,笑容里带着劝慰与温和的安抚。

“今日剽窃诗文者并非良配,在下同样也并不是。”他说。“小姐有大才,有远志,万请勿要画地为牢,婚姻大事,权请三思。”

二人四目相对,祁婉愣愣:“萧大人……”

“什么人!”

忽然,守在不远处的侍女一声惊呼。

萧酌清回过头去,便见林间靠着一道修长沉默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阴郁的眉目沉在竹林的阴影之下,不知站了多久。

陛下?

萧酌清飞快起身,便见凤元羲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走出竹林,脸从暗处笼罩在光线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祁婉飞快地起身行礼,她的侍女跪了一地。萧酌清正要开口,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的侍女,继而落在了祁婉身上。

他垂眼看着祁婉。

“他是朕的先生。”

她明明在对他行礼,萧酌清也明明就在这儿,他却旁若无人地越过所有人,对祁婉说道。

“朕有事要找他。”

——

祁婉飞快地离开了。

那位以喜怒无常、阴戾乖张闻名的帝王果然名不虚传,但一双冷得彻骨的凤眼,淡淡落下时,让人瞬间如芒在背、遍体生寒。

祁婉冷得直想逃命。

只是萧大人似乎不怕。

她飞快行礼,正要离去,萧大人居然还顾得上将琴下那首晾干了的诗捡起来,双手递给她。

祁婉飞快接过,匆匆道谢,低眉顺目不敢再看凤元羲第二眼。

萧酌清倒是理解祁婉害怕。

凤元羲生得眉目很凶,又不爱说笑,祁婉这样的闺阁女子心生胆怯,再正常不过了。

“陛下怎么在林中?”眼见凤元羲走到面前,萧酌清问他。“方才臣见您不在席上……”

凤元羲却垂眼看向池边的那张琴。

“她刚才找你干什么?”

“嗯?”

萧酌清一愣。

他自然不知道,祁婉方才靠过来时,从背后看来,仿佛两人身形依偎一般。

端方如玉、高挑俊绝的男子端坐池畔,柔婉美丽的少女轻轻依偎,清风浮动,衣袂纠缠。女子神色痴痴,而他微微偏头垂眼,神情亦是温柔。

真是登对。

可这画面越是看起来登对,越是会让人……眼红到浑身战栗。

他为什么不躲开?

凤元羲看得到他在和她说话。他偏过头,任由她靠过来,可凤元羲一直从一数到了十,萧酌清都没有推开她。

后来,还是他使劲晃响了一棵竹子,才终于有人发现他。

可也不是萧酌清发现的。

萧酌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琴。

祁婉走得急,琴谱落在了那里,他本想去捡,却还是先停住,回答凤元羲的问题:“啊。是那位祁小姐偶得一本古谱,有一段总弹不好,故而请臣教她。”

凤元羲却问他:“你要教她吗?”

嗯?

这又是什么问题?

毕竟祁婉不是真心向他求教,而是在把他当成预选的夫婿在考校。

但如果只是求教琴技的话……

“如若只是学琴,臣微末技艺,也不至于吝惜教与他人。”萧酌清笑了笑,坦然答道。

“嗯。”

凤元羲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走上前,垂眼打量那张琴。

冷峻而沉默,如临大敌的姿态,仿佛是与敌军将领于阵前对峙。

片刻,他在琴前坐了下来。

“陛下?”

萧酌清不解地站在原地。

凤元羲却回过头来,抬头看向他。

“先生还没教过我弹琴。”他说。

坐在琴前的少年安安静静的,明明高大挺拔到仿佛能徒手掰断这张琴,更是生了一副鹰隼般鸷冷无情的眼睛。

可他抬头看来时,却有一种、弃犬般的……

安静、沉默,以至于显得可怜。

萧酌清:“……”

呃……

他怎么不知,陛下什么时候喜欢弹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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