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倒并不在意什么同榻而眠。
他好友多,少时又经常出游,几个朋友挤在一间农舍草庐里借宿,是常有的事。
邢曜梦中多话,敬则偶有磨牙,众人常因一些小毛病而夜半偷笑,敬则还曾把邢曜的梦话写成了一首蝶恋花,被邢曜追着打了数日。
唯独萧酌清安静,出门在外,他们总爱和萧酌清挤在一起。
萧酌清喜静,有时会被邢曜半夜吵醒。
醒来睁眼是透过草庐的月光,旁边的邢曜还在睡梦里喃喃自语,琢磨睡前在说的那句诗。
“明月绕,明月悬……酌清,你说哪个好?”
夜半被惊醒的萧酌清忍不住笑。
不过他虽常被吵醒,但着实安静,绝不会搅扰身侧的君王。
可凤元羲似乎不大相信。
“……你让我过去?”他立在榻前,一步没动,只问萧酌清。
不然呢?
萧酌清真诚点头。
凤元羲单手握着被衾,还是没动,看起来似乎很想睡在那张矮榻上。
可那榻实在短而窄小,凤元羲站在那里,高而挺拔的一个,与那榻的尺寸格格不入。
萧酌清于是直言:“陛下不必忧心。亭朗说臣梦中安静,定不会打扰您休息。”
这回,凤元羲顿了顿,过来了。
萧酌清立马动身,率先挪进了更不方便的内侧,给君王空出大片空旷的床榻。
怎么说呢……眼看着君王的背影坐在床边,萧酌清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古时君王也有“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佳话,未曾想他萧酌清也有这样一天。
千百年后的史书会怎么写?
萧酌清十分明白,此事只在人为。
是做一对末路相交的末代君臣,还是名垂史册共创大业……只在于他们与王远相争的胜负。
箭在弦上,萧酌清不甘做后人口中的奸佞,也不想拖累面前尚且年少的君王。
深更半夜,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凤元羲。却在这时,凤元羲回过身,把他的枕头摆在床上。
“亭朗是谁?”他问。
……嗯?
萧酌清一时没回过神,片刻才答:“是臣的好友邢曜。”
“嗯。”凤元羲应了一声,背对着他躺上了床榻。
分明是君王的床,他看起来却比萧酌清还要拘谨,整个人侧身贴在床边,挺拔的背影很紧绷,似乎很不想与萧酌清肢体相触。
萧酌清也知趣,懂事地又往床榻里挪了挪,平躺下来,与君王之间隔出了一条宽阔的楚河汉界。
凤元羲忽然又问:“你们关系很好?”
是问邢曜?
萧酌清倒未料到凤元羲对邢曜这么感兴趣,闻言点头:“我与亭朗自幼相识,情同手足。”
短暂的安静后,凤元羲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系很好,就可以睡在一起?”
好奇怪的问题,萧酌清不由得被凤元羲逗笑了。
“臣此时不也在陛下的床榻上吗?”
凤元羲像被这句话点了穴,僵卧半天都没有声息。
月光落在少年硬邦邦的肩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的声音才在帐下传来。
“我们的关系……也很好?”
回应他的是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凤元羲顿了顿,继而很轻地翻过身来,平躺着,侧头看向旁边的萧酌清。
夜太深了,他忙碌一日,已然在刚才的沉默中昏昏睡去。
披散的长发温柔地挨在他的颊边,他微微偏过头来,安静的睡颜面朝向凤元羲的方向。
很远……他几乎挨着龙床的围挡,距离凤元羲有将近一臂的距离。
但是,又很近。
此时此夜,萧酌清就在他的床上。
凤元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借着月光,指节触向萧酌清的侧脸。
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凤元羲的手悬停在了半空里。
他像一只停在帐内的玉蝴蝶,似乎很轻的一阵风、一道影,都会将他惊飞,再也不会回来。
片刻,凤元羲收回手。
他注视着萧酌清安静熟睡的脸,手只轻轻划过,掠开了一丝落在他脸颊上的碎发。
月光毫无阻碍地照在了他脸上。
——
此后接连数日,宫中竟真变得风平浪静了。
连续数日,再没有宫人离奇身死。卫襄时时来报,被锦衣卫监视的那些宫人也毫无异动,与寻常宫人没有分毫区别。
“监视他们时,可有被发觉踪迹?”
卫襄立回答:“绝对没有。锦衣卫人多,末将不敢擅用,所派出的皆是末将心腹,都是绝对可信的人。”
萧酌清皱眉沉思。
窗外,曲台的宫女内侍们都已经开始庆祝了。
接连数个平安夜,宫中都说是萧大人做法显了灵,三清真人应了萧大人的请托,真的替他们诛灭了鬼魂。
这就有人问了:“神仙怎么这么听萧大人的话?”
立马有宫人道:“你傻呀!萧大人是什么人?十八岁的探花郎,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的!”
周遭宫人顿时一片赞美。
赞美声中,又有一道疑惑的声音,弱弱问道:“可是,那个死掉的厉鬼,不是状元来的吗?”
前番宫里反复死人,就已经有传闻了。大家都说,就因为枉死那人是本朝的状元,文星所归,却死于非命,所以怨气才如此之重,以至这么多宫人成了陪葬的冤魂。
但现在,鬼都被萧大人驱了,谁还怕他!
立马就有人说:“他都死了,当然是假的文曲星啦!”
又有人帮腔:“就是。我听说当年萧大人的考卷是几个考官共同点出来的,就因为死的那人与廉王殿下有旧,才被点为状元……”
登时又有人反驳他:“不然不然!殿试那日我堂哥同乡的二表叔在殿内伺候,他说,原本就要点萧大人为状元,奈何萧大人生得太俊,满朝公卿一致上书,这才将萧大人改成探花的……”
这话倒是所有人都认同。喜气洋洋的宫人凑在一起,又在相貌上将萧大人与那位死鬼拉踩了一通。
宫里终于安全了,也没人在意那鬼究竟是怎么赶走的。
满宫侍婢都喜得拜神仙,给玉清圣境虚无自然元始天尊上香时,还会偷偷在旁边摆上萧大人的小像。
廉王也很高兴。
宫人不必提心吊胆,他也可以将窗户上辟邪的符纸撕掉了。
“早将此事交与萧卿,早就没事了!若提前半月把法事做了,得少死多少人呐?”
他安插在宫里的线人,也不会一同折损了。
不过好在凤元羲多年来都这幅德行,几个人而已,无伤大雅。
于是,仿佛满天下除了萧酌清之外,所有人都认为这桩案子了结了。
廉王还特意私下见了萧酌清一回。
“本王听说,这些日都是你于宫中整夜伴驾。”廉王对萧酌清和颜悦色。“真是辛苦,酌清,若非有你照顾皇上,本王可怎能心安啊。”
“此为萧某分内职责。”萧酌清说。“况且,宫中鬼祟虽除,可臣还未曾排除凶杀作案的嫌疑,陛下身在宫中,臣也不安心……”
“哎,这就是酌清你多虑。”廉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宫中作祟的如果是鬼,于他而言还尚且可惧。
但若是杀手……
廉王府护卫森严,远胜皇宫。杀手又进不去廉王府的门,关他何事?
廉王随意说道:“总之现在宫里太平了,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如果真有怪力乱神,你莫非还要在宫里住一辈子不成?”
这是什么道理。
萧酌清正欲再辩,却见廉王站起身,仿佛自家叔侄一般走上近前,拉着萧酌清在旁边坐下。
“本王今天屏退众人,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相商。”廉王说。“酌清大才,怎能被这种小案子绊住手足?”
萧酌清一顿:“更重要的?”
廉王点头。
书房里只他二人,守在门外的是廉王最近身的家奴。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便听廉王压低了声音。
“梁阔要查。”
萧酌清心下一凛,抬眼看向廉王。
廉王说:“前些时日查陈裕,你做得很好。但这陈裕与梁阔私相授受不是一日,你还未将证据递给本王,梁阔就坐不住了,特来王府向本王纳赀。”
说到这儿,廉王冷笑一声,捻着长须。
“你知道他给了多少金银财宝?”
看廉王这态度,只怕梁阔这回不惜血本,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可梁阔怎么昏成这样?
若是平素为廉王办差,替上峰牟利、多加孝敬,那廉王定会因他忠诚好用而喜欢他。可现在,他本就引廉王怀疑,又在此时祭出大量钱财,岂非坐实了廉王的猜忌?
谁给他出的主意。
萧酌清面不改色,自然在梁阔壁虎断尾之际,狠狠补了一刀。
“只怕梁大人家资更巨,才拿得出这样多钱财。”
“对啊!”廉王一拍大腿。“这个蠹虫,只怕要蛀空大商的朝廷了!”
萧酌清坐在大商最大的这位蠹虫面前,神情自若地帮腔道:“是太过分。”
“所以,本王才要萧卿相助啊!”
廉王见萧酌清如此上道,顿时万分感动地拉住了他。
“本王需要你去查梁阔,暗中查,悄悄查,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又有多少官吏背着本王在他手下买卖人命,暗中勾结!”
萧酌清的心脏咚咚直跳。
铺垫了这么久,他等的就是今日。廉王与亲信生了嫌隙,他恰到好处地等候在这儿,为的就是将多日积攒的信任,转为握在手里的权柄。
只是……
抬眼看向廉王的瞬间,他想起了凤元羲望向自己的目光。
这些天,他与君王同寝。宽阔的一张龙榻,手足不至于碰到彼此,但有时萧酌清醒来,总能看见凤元羲在看他。
他向来安静,沉默,看过来的眼神有时深得让他看不懂,总给他一种错觉,仿佛天地之间,他是唯一伸向他的救命稻草。
宫中局势尚不分明,能在这时弃他不顾吗?
沉默片刻,萧酌清向廉王低头行礼。
“臣领命。”他说。
处置梁阔,是断王远一臂,此事关系重大,他决不能放弃。
但是……
“但臣想向王爷举荐一人,接替臣下掌领宫中防务,护卫曲台安全。”
——
萧酌清推荐卫襄,廉王并不太喜欢。
朝中外有五寺六部三大营,内有厂卫督察院并二十四衙门,他每天日理万机,有这么多官员要对付,哪记得一个连王府门都没登过的指挥使?
也好在他不记仇,才让这人还在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坐到现在。
但萧酌清非说这人有功、有本事,这些天查案件尽心尽力,用着十分顺手。
可朝中什么时候缺这种尽心又有功的人了?
点这个头,全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
廉王不关心宫内的事,一门心思想让萧酌清替他弄银子。
故而萧酌清劝了几句,他就假装大度地点了头,只把这份职务当做赏给萧酌清的添头。
“酌清,本王用他,可全因为你啊!”廉王道。
萧酌清微笑领命,转头这话就传进了卫襄耳中。
这日课毕,萧酌清收拢书箱,便在殿外看见了卫襄等待的身影。
他佯作没有看见。
廉王用他,需以言语诱之,使他忠心;而他用卫襄,也早做了打算,只为让他在自己不在宫里的时候,尽力戍卫曲台。
果然,待萧酌清提着书箱离开,卫襄便迎上前来,冲他抱拳行礼:“末将多谢萧大人举荐。”
萧酌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并不领功:“卫大人精明强干,本领过人,得王爷青眼是理所应当的事,何必要谢我呢。”
卫襄却固执地仍旧行礼:“末将蹉跎多年,知道今日能被重用,全是大人之恩。”
左右无人,萧酌清将书箱交给拂雪,走上前去,双手托住了卫襄的手臂。
“我举荐你,本就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能力。卫大人之文才武略,世所罕有;明珠蒙尘,也不过是天命考校于你。如今我不能守在陛下左右,但我相信,即便宫中真有凶犯想戕害陛下性命,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卫大人的法眼。”
萧酌清扶着他,言辞恳切。
“但是,我对不住你,有句话还要同你直说。”
“大人请讲!”卫襄被萧酌清一番话哄得五迷三道,此时萧酌清话锋一转,他也毫不犹豫。
萧酌清叹了口气。
“陛下生死事关朝纲,这你知道。现在满宫里都认为邪祟已除,可若有人趁着此时为祸宫禁,若陛下又失,你定然会是死罪。”
他真诚地看着卫襄。
“卫大人,事关你的身家性命,未能先与你商议,是我对不住你。”
他身后的拂雪嘴角哆嗦,憋得辛苦。
把威胁说得这么温柔恳切……也只有他家公子了。
这番真情实意的情态,加之萧酌清那张十分惑人的脸,卫襄膝盖一软,险些给萧酌清跪下。
“大人放心,我之一命死不足惜,有大人这话,末将一定誓死守卫陛下的安危!”
等的就是这句话。
萧酌清一把扶住他,紧紧托住卫襄的手臂,一时间真挚动人,不必多言。
“卫大人放心,若有任何问题,我一定助你。”萧酌清说。“陛下的安危,我与你共担。”
卫襄再忍不住了,飞快抹了一把眼睛。
“大人有所不知。卫襄自升调入京至今,只有大人肯用我……卫襄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大人的!”
……竟是比他的表演还要动情。
萧酌清有些心虚,见卫襄又要下拜,连忙扶紧了他的手臂:“卫大人何出此言!”
卫襄却死死抱着拳:“日后卫某性命,全都交托大人;生为大人尽心办差,死也会做大人的鬼!”
却在此时,一道很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要你一个鬼干什么?”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抱着手臂,冷淡而戒备地看向他面前的卫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