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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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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酌清与凤元羲四目相对。

外臣留宿内宫毕竟于礼不合。但好在,这位陛下并不大喜欢活人,寝殿素来不许外人入内,更遑论外臣夜宿。

本有些惶恐的萧酌清一对上陛下的视线,就立刻放下心来。

他泰然自若,等着陛下冷脸拒绝,再请陛下入座听课。

结果凤元羲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嗯。”

……?

什么叫“嗯”?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眼看着凤元羲走到他面前,擦身而过,继而在他身前的御座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萧酌清一时未能回神。

却见凤元羲抬起了头。

从上而下的角度看去,那张秾艳而显阴鸷的脸竟显出几分安静的乖觉,理所当然地问他:“先生还不入座?”

……是该入座。

萧酌清懵然地后撤了半步,手里还捏着那一角没烧干净的符文。

却未见凤元羲清清嗓子,别过眼去,面上虽仍是那副漠然平静、仿若泥胎塑像的神情,实则扣在膝上的手却并不平静。

它攥握在那里,平整的指甲嵌着掌心,细汗生了一层,凉冰冰的。

……他要留宿。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宽阔而空寂的曲台,最终落在萧酌清转身下阶时、于那截窄腰之下飘飞的官服衣摆上。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曲台殿内只一张床榻。

他今夜宿在哪里?

——

萧酌清刚讲完学,告诉罗合裕自己今日仍有公务在身,大理寺中不少案卷还等着他批阅。

“这……”罗合裕犹豫着,不太想让他走。

“今日入夜之前,臣再递文牒入宫。”萧酌清向罗公公许诺。

罗合裕却殷勤极了:“大人不必忧心,那些文书,奴婢遣人去大理寺给大人搬来!”

萧酌清一愣:“这,只恐太麻烦公公……”

却在此时,扑啦啦一阵羽声。

刚才还站在金架上的东君忽然飞了过来,正好落在萧酌清的脚边。

东君歪着脑袋仰头看他,恰好挡住了萧酌清的去路。

只这一会儿功夫,罗公公便已经叫来了两个宫人:“哪里麻烦!大人愿陪陛下度过今夜,老奴感激不尽,搬些许公文又算得什么呢!”

那两个宫人闻言,亦像见到了活菩萨,只怕入宫以来从没如此殷切积极过,立马争先恐后地动身:“奴婢们这就去大理寺!”

几人殷勤地出了宫去,而萧酌清面前,此时还挡着个巨大的东君。

他与东君面面相觑。

怎么,你也在等我今夜于曲台捉鬼吗?

东君不解地歪了歪头。

这个时辰正它应该在吃饭,可一块肉都还没吃完,就被凤元羲解开了锁扣,一把从殿上扬了下来。

正好落在萧酌清面前。

干嘛啊?它饭还没吃完呢。

嗉囊空空,才填了一半,东君抖抖尾巴,背着翅膀走开了。

萧酌清愈发不解,目光追随着它,便见它走了几步,展翅飞回金架上。

而在金架边,凤元羲正专注地为东君割肉。

他微微低着头,半边英俊的侧脸笼罩在明亮的日光之下,睫毛阴影低垂,神色分外认真。

东君落上金架,埋头苦吃,一人一鸟,看上去十分和谐。

——

公文繁冗,罗合裕整整替萧酌清抬来了两大箱文书。

曲台殿较为正式,通常为皇帝接见臣下、读书论道的场所,既已课毕,罗合裕就替萧酌清将公文搬到了殿后的园中。

适日天朗气清,曲溪边的水榭花木蓊郁,罗合裕替他在那儿设了桌案,又并水果茶点,另遣两位宫婢为他伺候笔墨。

萧酌清再三谢过了罗公公的关照,可宫女侍奉,他实不敢受。

“不劳二位姑娘,我于寺衙公务,也无需旁人在侧服侍。”他说。“两位自去忙吧。”

萧大人相貌生得极好,世代簪缨,又是名冠京城的少年英杰,端得君子如玉,谁不心向往之?

更何况萧大人平日里待下人极其宽厚,对宫人们说话也温声细语的,除非陛下生病那回,从未轻易动过怒气。

但话又说回来,萧大人动怒难道就不好看吗?

宫里的内侍宫女大多都很喜欢他。

眼下没有旁人,宫婢也敢大着胆子,与他说笑两句。

“萧大人不必推辞,总要有人为您侍候笔墨呀。”其中一个宫女笑道。

另一个宫女立马帮腔:“是呀是呀,罗公公说了,我们今日的差事,就是伺候大人。”

两个宫女是一起入宫、又同因贫穷而一起落到曲台伴君侍虎的交情,素日关系不错,话音刚落,眉眼一对,就小声吃吃地笑起来。

“奴婢为您研磨!”

“今年新贡的橙子最好,奴婢伺候大人用些!”

她们二人挤在一起,一个替他研磨,一个为他剥新橙,两道目光投来,明亮又欢快,萧酌清更束手无策了。

“罢了,去告诉罗公公,就说是我说的。”

萧酌清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栗粉糕,递给二人:“这个给你们,午后无事,自去吃吧。”

就说萧大人是最好的性子。

两宫女对上了眼神,眨眼之间,便已经对上了小姐妹间的暗号。

要领赏退下吗,还是继续留下,伺候萧大人?

“汪汪!”

却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了两声凶恶的犬吠。

两个宫女吓得一哆嗦,回过头,便见是陛下养在殿前的那只威风凛凛的黑犬,跃过回廊,直奔水榭而来。

二人惊呼,栗粉糕也顾不上接,骨瓷白盘锵然落地,立时碎了。

香气扑鼻的栗粉糕也混着碎瓷滚了满地。

萧酌清亦是一惊,在大黑犬两步跃到面前的瞬间,侧身挡在两个宫婢身前。

却见凤元羲从回廊后缓步走来。

“狗。”

他淡淡一声,黑狗立马回身,跃过回廊红漆的朱栏,驯顺地跑回凤元羲身后。

他还穿着清早读书时的劲装,常服的袖口束在皮革护腕里,露出横亘着一道新鲜伤疤的手背。

“陛下。”

萧酌清与宫女一同行礼,凤元羲进了水榭,目光掠过地上打翻的糕点。

“在干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萧酌清身后。

方才还神态自若,甚至有心情你碰我一下、我肘你一下的小宫婢吓得面色惨白,低着头,哆哆嗦嗦谁也不敢说话。

陛下会砍她们的头吗?

或许不会。但那条大黑狗已经先一步进了水榭,此时正在她二人裙边嗅闻,仿佛在挑选先吃哪个。

那日时修杰入宫行刺,她们就在殿内,是眼看着这条狗咬死了人的……

“茶点既已送到了,就去找罗公公复命吧。”

就在这时,萧大人的声音宛如涧中清泉,潺潺地响起。

她俩一抬头,就见萧酌清正偏头看着她们,目光清浅,却在示意。

“还不告退?”

当然告退!

两名宫女一阵感激,连忙朝着凤元羲行礼,争先恐后地跑出了水榭。

萧酌清抬头,对凤元羲解释:“陛下,是臣不喜栗粉糕。罗公公盛情难却,臣本想将之赏与她二人,她们不敢接罢了。”

是这样吗?

凤元羲没说话。

他刚才在远处看见了。

那两个宫女笑容荡漾,你推我搡,就这么挡在萧酌清面前挑逗他,地痞拦路一般赖着不走,萧酌清竟还送东西给她们吃?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狗,语气淡淡。

“吃吧。”

在地上嗅闻半天的烈犬立马张开血盆大口,狼吞虎咽地开始吃掉在地上的栗粉糕。

萧酌清:“……”

这狗闻了半天,原是要吃这个。

他眨眨眼,便见凤元羲行至榭边,就这么落了座,水榭外清波荡漾,他在那儿坐下,正对着萧酌清的桌案。

“你忙你的。”他对萧酌清说。

大狗还在地上大快朵颐,凤元羲往廊柱上一靠,手臂抱起,竟就这么原地假寐起来,也不怕睡着了栽进溪里去。

萧酌清默了默。

送走了两个宫女……又请来了这么一尊大神。

——

好在,凤元羲有一大优点,便是安静。

他闭上眼,仿佛真的睡着了,大狗吃完,也在他脚边卧下,嘴筒子搭在前爪上,深深叹出一口气,仿佛对方才的一餐很是满意。

萧酌清认命,在桌案前端坐下来,面对着一人一狗,翻开了手边的卷宗。

近来轰轰烈烈的江箓党案,因着萧酌清的接手,渐渐被大事化小地平息下来。

很大一部分包括崔茂在内的官员,都在萧酌清的审查下平反。朝中不少官员都私底下赞美萧酌清明察秋毫,但萧酌清知道,一件大案,决不能结束得这般风平浪静。

胜利者没得到想要的果实,更要怀恨在心、蓄势待发。届时一浪按下,定会使下一浪更加汹涌的涌起,并不能轻易平息。

所以这回的萧酌清,只秉持一个原则。

中正。

凡是递送大理寺的案卷,他只判对错,不管朋党。如若所参罪案属实,那么无论对方是谁,都依律处置,绝不姑息。

这是眼下平息江箓党案最好的方式了。

幸而这些日,几个廉党官员贪墨的案子闹得凶,满朝官员人人自危,也不大顾得上排除异己。

案卷翻开,萧酌清渐渐忘了时辰,也忘了面前还有旁人。

他未曾见,水榭边洁白的广玉兰飘飘荡荡落下之时,倚坐在那儿的凤元羲睁开了眼睛。

一双清明的眼,全然不像刚刚睡醒。

他根本没睡。

曲台里的宫人刁滑,眼见萧酌清好说话,就没完没了地来烦他。

他都看见了。刚才有个宫女来给萧酌清添茶时,还特意停在廊下,在鬓发上面戴了朵花。

有什么好戴的?萧酌清又不看她。

他抬眸,正好看见一瓣玉兰落在萧酌清的桌案,沾染了些许未干的墨迹。

桌案前,萧酌清垂眸执笔,眉目清冷,专注而沉静。

他官服端正,乌纱冠下的鬓发一丝不苟,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颈。端方的肩背在官服下支出俊逸的身形,广袖垂落在他的腕间,清朗的一截腕骨,像花鸟图里的墨竹。

他坐在大理寺的堂前断案、在天牢的案后刑讯时,也是这样的吗?

那还有什么罪不能认的。

凤元羲坐在他对面,恍然间也有种受讯的错觉。

……或者说是冲动。

轻风拂过,案上的白玉兰翻滚了几寸,狎昵地倚靠在萧酌清的腕上。他恍若未觉,似是案卷有疑,眉心微微的拧起,低垂的眸中冷光轻闪,该是在断人生死。

什么生死,能有多重要。

凤元羲死死地盯着那朵花瓣。

他现下即便是个囚徒、是个犯官,跪在案前等着裁决,他也不在乎那位堂官笔下究竟判的是流放还是腰斩。

他只想伸出手去,把他腕边那片狎昵依偎的白花瓣,摘下来。

以身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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