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环境容易让人放松。
现代玄学世界整体安全性也高。
虽说殷栖迟天天没事就看负面新闻,什么精神病持刀伤人、罪犯抢劫绑票、交通意外乘客殒命、闹矛盾一怒之下杀人……
但总体而言,这种事并不普遍,且以殷栖迟的修为, 也根本不用担心这一点。
他不会离开江寒鸦半步。
江寒鸦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殷栖迟娴熟地准备早餐。
他只负责做菜, 其他诸如食材准备和事后清洗之类的, 全由机械臂代劳。
“很快就好了。”他道。
时间流逝,江寒鸦想起上次来现代玄学世界寻求天道帮助的时候, 那时距离高考还有半年。
殷栖迟现在的外貌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江寒鸦好奇地问:“你有上大学吗?”
“有。”殷栖迟回答:“读完了。”
他没进顶级学府,随便进了一个距离最近的公立大学。
殷栖迟不用学习什么知识,也不用找工作,所以很无所谓。
只是单纯的模仿其他人, 走大部分人普遍会走的一条路而已。
大学正常情况下要读四年,他一年就速通完毕,毕业的时候随便写了个新的程序就成功通过了。
江寒鸦:“感觉怎么样?”
他是各种夫子一对一教课,也没体会过校园生活,有点好奇殷栖迟的体会。
殷栖迟摇摇头:“不怎么样。”
他不仅不能融入其中,看着那些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还会非常嫉妒,心里黑水直冒。
所以匆匆毕业, 赶紧远离。
免得自己在刺激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早餐结束后, 两人也没有出门的计划, 安静的宅在家里。
忽然下雨了,雨打玻璃窗,透过窗往外看,五颜六色的伞撑了起来, 在灰暗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鲜艳美丽。
江寒鸦从浴室里出来,湿润的长发披在脑后,没法用玄力蒸干,沉甸甸的。
他披着浴袍,擦了一会头发之后,感觉有些冷。
他此前修为高,不受外界冷热影响,不论严寒酷暑,衣物厚薄对他都没什么影响。
然而现在,他失去了修为,自然也失去了不受冷热影响的能力。
可江寒鸦并不想表现出来。
湿漉漉的长发被人拨开,殷栖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帮江寒鸦立刻蒸干,而是轻声道:“我帮你吹干吧?”
江寒鸦点点头:“好。”
他被厚厚的绒毯包裹,陷在沙发和蜿蜒的龙尾里,吹风机呼呼作响,热气吹过长发,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尽管离开了江家,但江寒鸦还是会时不时感到些许不安。
此前殷栖迟帮忙江寒鸦蒸干长发时,江寒鸦就会有这种感觉。
原本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现在需要靠其他人来帮忙。
还是让江寒鸦感到些许失落。
也是因为他和殷栖迟足够亲近,否则会更加难熬。
厚厚一捧长发吹起来很麻烦,殷栖迟又细致,大概吹了快一个多小时,才彻底吹干。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去把头发剪了吧,短发方便些。”
“不要。”殷栖迟放下吹风机,隔着绒毯抱住江寒鸦。
吹干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有些凌乱,殷栖迟拿出那把木梳,耐心的一点点梳理。
“我知道你不喜欢短发。”殷栖迟轻声说:“你已经习惯了长发,我也喜欢你的长发。”
江寒鸦垂下眼眸:“等我能再修炼时留长也是一样的,现在不方便。”
殷栖迟吻了吻江寒鸦的眉心:“大少爷,我不怕麻烦。”
“仆人就是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黑色长发被轻轻梳理,用一根绸带束好。
殷栖迟把江寒鸦抱在怀里,点开电视,放了《猫和老鼠》。
这是江寒鸦最近喜欢看的动画片。
正好播放到圣诞主题的剧集,和平时的幽默有趣相比多了点安宁和温馨。
变回普通人之后,江寒鸦遇到了很多生活上的麻烦。
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很琐碎的日常。
怕冷怕热,弄不干头发,身体反应大不如前,容易弄碎东西。
整个人变得更脆弱了,痛感更强烈,有时候不小心碰到哪里,会立刻出现淤青。
还有更多普通人习以为常,但身为武者的江寒鸦很陌生的事情。
他五岁开始修炼,几乎没体会过普通人的感觉。
这些琐碎的小事拆开单看都不算什么,但汇聚在一起时,就显得很难以接受。
殷栖迟知道,为了减轻江寒鸦的不安,他几乎是把人捧在手心里。
在大陆尽头的时候,殷栖迟想象过江寒鸦失去修为的样子。
那时他想入非非,觉得江寒鸦失去修为,变得脆弱,需要被他捧在手心里时,他会觉得很爽。
他还想过,到时候在床上江寒鸦会更容易耗尽体力,虚弱而诱人。
然而现在事实真的成立了,此前的旖旎心思却全都消退。
殷栖迟感觉到江寒鸦的不安,他只想好好呵护,压根没有别的心思。
自从江寒鸦失去修为之后,他没和江寒鸦上过一次床。
把人搂在怀里,用尾巴圈着,再轻轻抚平眉眼间的褶皱。
江寒鸦一贯擅长忍耐,不舒服的细节能忍则忍,不安和失落的情绪也很少表露在外,都会被他迅速压下,尽量维持情绪稳定。
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累了要忍,疼了要忍,脆弱是弱者的象征,而他必须是一个强者。
殷栖迟观察江寒鸦的情绪,从最细枝末节的地方寻找痕迹,一点点抽丝剥茧。
江寒鸦其实有些不能理解。
按理来说,他现在失去了实力,不如从前那样强大,那就应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避免给人添麻烦。
然而殷栖迟却说:“不对,你应该得到更多的关心和爱护。”
他并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身体力行地去做了。
江寒鸦从来没有被这么妥帖的照顾过。
体温略高的指腹轻轻摁在江寒鸦的小腿上,那里有一小块淤青,下午不小心碰到的,疼痛过去后,江寒鸦没管。
殷栖迟却注意到了。
“不用涂药。”江寒鸦平静地说:“反正很快会好。”
他动了动小腿,连那一块昭示着他现在脆弱的淤青都不想看见。
然而脚腕被圈住,力道不大,却也无法挣脱。
“没事的。”殷栖迟涂好药膏,然后伸手把江寒鸦搂进怀里:“不怕。”
江寒鸦小时候和玄兽缠斗时受伤,卓清遥会逐一指着他的伤口,告诉他这一道攻击该如何避免,那一道攻击又该怎么躲开。
江云归时不时补充几句。
伤口是他的错题本,他很疼,流血了,但这是“错误”,是“失误”,他不应该抱怨,而是应该反思,尽量在下一次避免受伤。
所以江寒鸦本能的排斥受伤。
受伤就是犯错。
后来实力越来越强,一切看起来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的地位提高,待遇提高,名声也好。
再受伤,因为有实力在那里,而且的确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现在。
他又“犯错”了。
不小心撞上了茶几。
这是本该避免的,他就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下次应该记住各个家具的位置和尺寸,以免再犯同样的错。
“不怕。”
他被殷栖迟密密实实地搂在怀里,“都是那个茶几的错。”
“我这就给你出气。”
一龙尾拍碎了茶几。
他的所作所为让原本情绪有些不佳的江寒鸦茫然了一下。
“茶几只是死物。”江寒鸦眨了眨眼睛:“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那我可不管。”殷栖迟主打一个全部指责他人,哪怕是一个茶几:“都是它的错。”
隔天,各色家具就焕然一新,边角全都包上了软包。
殷栖迟:“它们还得谢谢我呢,要不下次它们再偷袭你,就得像那个茶几一样死的很惨了。”
江寒鸦:“……”
夜晚,江寒鸦躺在床上,他现在又需要睡眠了,但他睡不着。
他自己也觉得不应该,原本他能把很多事情处理好,在江家时还能一直保持情绪稳定,结果获得自由后,本该更加高兴,可殷栖迟对他越好,越周到,他就越是忍不住情绪低落,自怨自艾。
江寒鸦感觉自己的大脑乱糟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没事找事,恃宠而骄?
他闭上眼睛,强行平复这种情绪。
然而不太容易,明明以前总是可以,现在却连这一点小事都越发艰难。
脊背忽然被轻轻拍着,江寒鸦看向殷栖迟。
在家里殷栖迟总是保持龙形,一对竖瞳在黑暗中清晰可见,“是不是不高兴了?”
江寒鸦本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却无法自控,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很难受。”
黑暗掩盖了一切,原本难以启齿的话仿佛也能在黑暗中说出口,江寒鸦说出口后,正觉羞耻,想补救几句,但在他开口之前,殷栖迟先说道:“我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没有质疑或者指责,也没有讲道理安慰。
他只是柔和的说:“难受很正常,我的大少爷,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靠过来吻了吻江寒鸦的额头:“我很爱你。”
江寒鸦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其实失去了修为也没有那么糟糕。
“月亮升起来了。”他听见殷栖迟说。
“有一个神话传说叫嫦娥奔月,你听过吗?”
江寒鸦低声回答:“没有。”
殷栖迟说:“那我给你讲讲吧,好不好?”
“嗯。”
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还有后羿射日……
江寒鸦没有听到后羿射日故事的结尾,在殷栖迟低得近乎呢喃的声音中,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