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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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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栖迟的同位体在被高级吸血鬼阿维德抓走之前, 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太阳神信徒。

虔诚到什么程度呢?

他原本是城里一个还算富足的城民,为了表达自己对太阳神的虔诚,他卖掉了房子和所有的家产,全都贡献给了太阳神教会。

自己还外出做最苦最累的工作, 只留下能维持基础生活的钱, 剩下的全都贡献给了教会。

所以同位体看着高大,但是形销骨立的。

之前宁可饿死,也绝不肯吸食死老鼠血液时,同位体心里还在幻想着死后的灵魂能够升入神国,从而永远享福。

死的时候还带着幸福的微笑。

不只是他, 基本上很多信徒都是这样的。

他们对现实的苦难耐受度极高,对神明的信仰也极度虔诚, 他们把现实世界的生活看成是短暂的过渡环节, 一切都为了死后升入神国而服务。

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神明,三五不时还有神降,所以对他们来说,信仰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神国也不是梦里的乌托邦,而是真切能够抵达的彼岸。

所以他们不在乎钱,不在乎自己承受的苦难, 还能毫不犹豫的为了神明而死。

《玄武至尊·限定版》中, 殷栖迟能够通过挑拨离间, 掀起神战的原因, 固然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神明大多傲慢愚蠢,也是因为信徒们的殉教狂热。

在所有的教义中,为了神明而死,都能够直接升入自己信仰的神明的神国。

原本是鼓励信徒为了自己的神明而牺牲, 但在信徒眼中,这是一个快速升入神国的通道。

不用再忍受现实中的苦难,只需要冲上前线和其他神明的信徒对砍,就能够无痛进入神国。

这是无数信徒梦寐以求的事。

双向奔赴,在殷栖迟的操纵下,神战的范围就越扩越大。

他漠视其他人的生命,也漠视自己的生命。

在原世界养出的世界观让他心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人不是到了年龄之后才会死,而是随时都会死。

地下区的人能活到三十岁都算高寿了。

公司员工的话高一点,大概能活个五十几。

有些被优化出来后,成为地下区的义体医生,只要能及时进入帮派,就能活得更久些。

但像殷栖迟这样的人活不了太久。

既然随时都会死,那他烂命一条,又有什么好顾惜的?

成为吸血鬼后,殷栖迟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丧失在他手中,他对生命就更加不在意了。

今天别人死在他手里,明天或许就是他死在别人手里。

因此他做事极其极端,极其疯狂。

自己的命,他不在乎,别人的命,他就更不在乎了。

他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活一天赚一天,死了就死了。

反正殷栖迟对自己的预期寿命本来也就二十多年,已经够本了。

他活不了太长的,他毕竟是地下区的人。

殷栖迟从不想明天,他追求的一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想活,他真的想活,想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

年轻时还好些,但等二十五岁之后,体力开始下降,他迟早会死在某一场战斗中,或者被流弹打中,或者遇到赛博精神病,或者遇到无差别杀人狂。

或者是遇到单纯看他不爽的帮派成员。

年龄大了,体力跟不上了,殷栖迟总有一天会打不过更年轻,更凶狠的新一代。

他知道自己的结局。

大概是某个夜晚死在别人手里,横尸街头。

义体被卸走,尸体的归属权被人争抢,被拆得七零八落然后卖掉,经过二次处理后再变成商品流入市场。

像大部分地下区居民那样。

西幻世界和他原本的世界有很多的相似之处,莫名的熟悉感就让他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后来成了大帝,他的观念依旧根深蒂固,所以能浑不在意地对江寒鸦谈起自己的遗产分配和尸体处理方式。

殷栖迟是真的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横死,所以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远。

哪怕成了大帝,理论上可以永生又怎么样?

玄武大陆之前的那些大帝还不都不在了?

意外总比计划先来。

所以他提议让江寒鸦在他死后吃掉他的尸体,不是开玩笑。

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武者和修仙者一样,没有五谷轮回,可以吸收掉食物所有的精华,杂质会在修炼过程中被排除。

如果江寒鸦把他吃掉,他们岂不是永远在一起了?

但现在,他感受着江寒鸦手背上的温度,温暖的,柔软的。

过往积蓄的种种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如同压抑已久,沉寂了几万年的死火山,猛然喷发,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光和热。

他开始想象未来。

未来。

这曾是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最顶级的奢侈品。

殷栖迟开始想象,也许他真的可以和江寒鸦一起,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活过一个二十年,再一个二十年,然后再再一个二十年……

夜色渐渐深了。

简单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情况后,江寒鸦提出找个地方过夜。

他现在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很多。

殷栖迟此前被本能控制,是按照吸空一个人身上所有鲜血的量去吸的。

江寒鸦及时吃了几颗补血丹,但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休养。

武者的血液内蕴涵着精华和力量,补血丹新造出的血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蕴养。

他感觉有点疲惫,但也还好。

“回去之前那幢古堡吧。”江寒鸦道:“暂时度过一晚。”

“好。”殷栖迟柔和地道。

两人回了古堡。

江寒鸦神识一扫,发觉古堡里空无一人。

原本除了吸血鬼,古堡里还有一定数量的血仆,但现在整座古堡空空如也,那些血仆不知去向。

“大概是逃走了。”殷栖迟说:“他们受制于阿维德,现在阿维德死了,他们相当于重获自由,当然是趁着有机会能跑多远跑多远。”

江寒鸦点点头。

这样也好。

古堡内极尽奢华。

但是古堡内最豪华的房间不是阿维德的卧室。

而是用来供奉黑夜之神的房间。

殷栖迟很满意,随后直接把黑夜之神的雕塑和供台撤掉,随便扔到旁边的房间里,再通过位面交易器下向玄学世界下订单。

古堡里的床都是被睡过的,怎么能拿来给江寒鸦睡?

必须买全新的。

江寒鸦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休息,闭目养神了一会,殷栖迟就把床和四件套都弄好了。

和卧室整体搭配的古典四柱大床,搭配暗红色床帐,床上的四件套也采用类似的风格。

整体看着和谐不突兀。

殷栖迟有时候也想感叹,玄学世界怎么好像什么都有。

想买什么都能买得到,服务还又快又周到。

吸血鬼怕光,黑夜之神从名字来看也不会喜光,因此整间卧室的基调十分昏暗。

窗户被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只有烛台上的蜡烛提供照明,整个房间显得昏暗,华丽,又古老。

江寒鸦坐在深色天鹅绒扶手椅上,一只手撑着侧脸闭目养神。

他显得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面上的疲惫,让他仿佛像是一个路过的旅客,在古堡主人的盛情邀请之下留下暂住一宿。

殷栖迟在扶手椅旁屈膝蹲下,由下往上看着江寒鸦。

江寒鸦的睫毛很长,在他没有血色的苍白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房间里光线昏暗,愈发衬得他白,像是价值连城的白瓷人偶,殷栖迟甚至不敢深呼吸,怕呼吸扬起的风打碎了江寒鸦。

他这样怔怔地看了一会,江寒鸦先睁开了眼。

江寒鸦眉眼倦懒,双眸低垂。

他鲜少露出这种情态,江家的少主在人前总要摆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要刚硬,强大,威严,不能露出任何一点疲倦或者软弱。

江寒鸦的气势总会让人容易忽略他过于出色的外貌。

在这陌生的异世,他本该更加警惕,但殷栖迟在旁边,他们互相之间的联系比任何人都深,江寒鸦知道在殷栖迟面前不用做任何伪装。

他孤独太久,独自一人跋涉,顶峰的风雪刮过他周身,那冰凉也沾染了他,江寒鸦冷淡着面对所有人。

没有人能与他同行。

他太优秀,总是一骑绝尘,远远把所有人甩在他身后,和他同龄的人,比他年龄大的人,江寒鸦都没办法混入其中。

江寒鸦像一朵开得太早的春花,既不能加入冬日的腊梅,也没法在暖春的花丛中栖身,只得孤零零地开在一片荒原中。

《玄武至尊》这本书里,虽然大多数的笔墨都是用于描写主角殷栖迟能够获得的各种资源,但在密密麻麻的,指南一般信息之间的过渡文字里,他看到了一个能够追上他脚步的同类。

甚至走得比他更远。

殷栖迟和江寒鸦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没有半点相似。

殷栖迟疯狂,极端,追求及时满足,没有长期规划,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江寒鸦内敛,克制,追求延期满足,能够忍耐当下的不足,着眼于更长远的未来。

他们完全相反,如同正反两端,正常情况下应该永远也接触不到。

但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和江寒鸦完全相反的殷栖迟,恰好就是那唯一一个能够跟上他脚步,有能力和他并肩同行的人。

江寒鸦不在乎最后自己的死亡,弱肉强食,他输得起。

但他很好奇,好奇这个能和自己同行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提前的接触诱发出了奇妙的反应,原本你死我活的对手反常的成了关系最为亲密的存在。

回想时,江寒鸦也觉得不可思议。

江寒鸦身上那股让人望而却步的,有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是对着其他人的。

殷栖迟是个例外。

冰雪消融,卸去了防备,于是那被重重城墙围起来的美便像探出墙的玫瑰,挟着春色轰轰烈烈地烧出来,这一朵,那一朵,映入眼帘,目不暇接,馥郁芬芳,令人心醉。

殷栖迟低声道:“去床上睡吧。”

江寒鸦点点头,他站起来,殷栖迟的手搭在他的领口,看着格外专注且自然。

领口被解开,腰带被卸下,绣着金纹的外袍搭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发冠也被解下,鸦羽似的长发顺着肩头落下,稍有凌乱的搭在白色的里衣上。

金盆里热水摇晃着,泛着粼粼的光,江寒鸦简单洗漱了一下,掀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安静地睡去。

相识这么久了,他对殷栖迟已经很信任,很快就陷入深眠,呼吸悠长平缓。

殷栖迟坐在床边看他。

口腔里的尖牙缩短了,但仍比其他的牙齿要尖利。

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他现在毫无疑问是个危险人物,不,连人都不是,完全是个吸血的怪物。

殷栖迟刚刚还几乎吸光了江寒鸦身上所有的血。

除此之外,在江寒鸦得到的那本《玄武至尊》里,殷栖迟还是杀了他的凶手。

怎么看,江寒鸦都该先下手为强。

趁殷栖迟还弱小的时候永绝后患。

起码如果是殷栖迟,他就绝对会这么做。

然而江寒鸦没有。

这始终让殷栖迟困惑。

但现在,看着对他毫不设防的江寒鸦,殷栖迟感觉到了幸福。

江寒鸦相信我。

这个最不该相信我的人,偏偏是最相信我的。

昏暗的光线中,江寒鸦像童话故事中中了诅咒的睡美人,美丽,脆弱,又毫无防备。

殷栖迟却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

他不想像故事中的国王或者王子那样趁虚而入。

也许一个亲吻能够唤醒公主,但杀了施下诅咒的巫婆同样也可以。

殷栖迟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他当然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品质。

而且他最喜欢走捷径了。

毕竟他只是一只在街头巷尾流窜的野狗。

任何对他道德上的要求,都会让他发笑。

殷栖迟不信任自己。

但他想对得起江寒鸦给他的这份信任。

这个他糟烂的人生中,得到的最珍贵,最让他不敢置信的礼物。

至少,在江寒鸦的面前,他想要好好表现。

“晚上好。”

殷栖迟凝视着江寒鸦的眉眼,低声而温柔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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