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鸦并不是一个爱好多管闲事的人。
在前往昆洛市第一私立中学的路上, 他沉默了些许。
车内空间狭小,淡淡的香味和皮革味蔓延,江寒鸦虽然还有些不适应, 但也习惯了。
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有些茫然地回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自己是否有些太越界了?
或许他不该这样。
江寒鸦此前在历练中虽然也救人,但也仅限于将人救出来,顺手为之罢了。
并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但情绪起伏,还试图进一步帮助。
一切的源头都是初来此界的那个晚上。
殷栖迟无意中泄露的凄苦过往对江寒鸦还是造成了些影响。
他不能因为这种肤浅的怜悯和同情, 就过多地插手对方的事。
这是一种看轻和冒犯。
换做是江寒鸦,他不会喜欢有人这么逾矩地插手本该由他自己处理的事物。
仗着自己强大就过多地插手“弱者”的事物,本就是一种傲慢的表现。
“他不行”“他解决不了”“需要我来帮他”……
江寒鸦心想, 自己是否在尚未察觉的时候, 已经萌生出了诸如此类的想法?
但殷栖迟不是需要他过度维护保护的弱者, 而是能和他平齐的对手, 用这样的目光去俯视殷栖迟,实在是不应该。
从他得到的那本《玄武至尊》来看,殷栖迟也并不喜欢其他人插手属于他的事物。
这段时间殷栖迟并未向江寒鸦提出异议, 或许只是在忍耐。
“抱歉。”
默默自我检讨一番后,江寒鸦对殷栖迟道:“我这段时间过多的插手你的事物,实在是不应该。”
“我并非有意看轻你……也许无意中有一些。”他说:“我会改正。”
原本舒服靠着椅背的殷栖迟猛地弹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脸, 心中讶异:
这限定版年轻皮肤这么快就没用了?
保质期也太短了!
殷栖迟:“怎么突然说这个?”
江寒鸦:“我这段时间对你不够尊重, 希望你不要生气。”
“生气……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殷栖迟心里叹气。
他营造人设,诱使江寒鸦出手帮助,随后给予江寒鸦强烈的正反馈,让江寒鸦认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试图借此拉近两人间的关系。
这一招他在穿越到修真界的时候就用过了,那时还很好用, 效果立竿见影。
近几天的效果也颇为不错。
怎么现在又失效了呢?
殷栖迟不明白。
帮助他人,意味你比被帮助的人更强,更优秀,在你的努力下,弱者得到了救赎,而你也实打实的验证了自己的优越。
被你帮助的弱者还十分感激你。
更何况,你所帮助的弱者还并非真正的弱者,这个“弱者”未来会有非常大的成就。
而这种帮助的行为,不仅意味着物质上可观的收益——强者未来可能会报答你——还意味着道德上的优越。
帮助他人而不求回报,说明你是一个高尚的人。
在这个世界,这种自我认知的高评价会让人感到快乐。
这样下去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江寒鸦要说这种话呢?
殷栖迟想要让江寒鸦开心,也想借此拉近二人的关系。
他不介意被当成某种意义上的弱者,也不在乎什么尊严不尊严的。
殷栖迟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
但……
黔驴技穷。
殷栖迟突然想起这个成语。
很奇怪的,他对人心的把握向来精准,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的能力并没有倒退。
修真界的那群仆役到现在还对他万分感恩戴德。
可面对江寒鸦时,殷栖迟总会碰壁,总会失手。
这感觉不好受。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几乎觉得很痛苦。
殷栖迟面上依旧带着完美无缺的微笑,轻声地道:“你帮助我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因为你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帮助。”江寒鸦回头看向殷栖迟,语气很平静:“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强大,很有能力的人,我所谓的帮助完全是多余的。”
“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也可以做得很好,我只是在多此一举,或者自诩比你强大。”
“你是能和我平齐的对手,我不应该这样。”
江寒鸦认真地道:“抱歉。”
殷栖迟叹了口气。
好可恶,他怎么这样啊……
明明算计和设计又一次失败了,殷栖迟却抑制不住地想笑,唇边弯起的弧度不知不觉更深了些。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拂乱了江寒鸦额头上的碎发。
殷栖迟想倾身过去吻他,从额头到指尖,从指尖到每一寸皮肤。
然而他知道不行,初夏的暖阳让他想懒洋洋地往后仰着睡上一觉。
尽管说了不会再轻易插手殷栖迟的事物,江寒鸦还是和他一起走进了昆洛市私立第一中学。
不过他并没有和殷栖迟一起走进办公室,想刚开始打算的那样,替他解决这次困境。
而是站在走廊上等他。
他相信殷栖迟自己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来的时候正值下课,没过多久,江寒鸦附近就围上了一大群学生。
但都只是围着看,下意识地不太敢更进一步。
江寒鸦也并不在意这些围观的学生。
他的视线微微放空,想着那位玄同道长告诉他的那句话: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道长抚了抚长长的胡子:“鲸鱼只会生长在海里,小友,湖水里是永远也不会有鲸鱼的。”
相比于明觉大师的“完满”,玄同道长给出的提示更加明确。
如若大帝是鲸鱼,那数万年前的玄武大陆便是海洋。
海洋宽广无垠,鲸鱼可以自在遨游。
此后再没有出现大帝,意味着玄武大陆这片海洋的面积在不断缩减,以至于无法再承载鲸鱼这种庞然大物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殷栖迟正慢吞吞地推开教导处办公室的门。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正瞪着殷栖迟。
不用猜都知道,这什么退学通知肯定是殷父干的。
能塞钱把他送进来,自然能挥手让他滚蛋。
也不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殷文欢已经死了。
殷栖迟心情很好,一想到江寒鸦,他就感觉很快乐。
这份快乐在面对满脸不善的校领导时候也没有减弱。
他不想浪费时间,只想快点解决问题,从而回到江寒鸦身边去。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开始播放视频。
少儿不宜的音效顿时在整个办公室弥漫,殷栖迟贴心地放大了界面,屏幕上的主角之一正是眼前满脸不善的校领导。
很快,一场结束,女人娇声娇气地道:“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离婚呀?”
“很快。”男人的声音粗哑:“那黄脸婆我早看腻了,等我把财产都转移了,就一脚踢了她。”
“讨厌,你真坏。”
殷栖迟零帧起手,让眼前校领导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别急,老师。”他温声道:“我这次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
指尖一划,屏幕上出现一段追踪资金流动的视频。
不仅有他转移婚内财产的,还有他贪污校内资金的。
这两段视频一放出去,不仅能让校领导身败名裂,还会让他吃上官司!
殷栖迟拉开桌前的皮椅坐下,慢条斯理地道:“老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江寒鸦在走廊上没站多久,殷栖迟就出来了。
顺手把视频转发给了校领导的老婆。
谈成的条件只是不公开,没说不能私下悄悄传播。
不用客气,老师。
我就是一个这样热心助人的学生!
祝您早日达成所愿哦。
“很顺利。”他道:“学籍保留,我也不用来上课,该考试的时候来考个试就可以。”
文件已经签字盖章收档,校领导走了也没影响。
上课铃声已经响过,学生们都回归了教室,两人顺着楼梯下楼,往校外走去。
私立中学每年都有富豪捐款,资金充足雄厚,校园内是花园式景观,夏季有许多花朵开放,花香混合着初夏的暖风拂面而来。
江寒鸦忽然感到心情十分平静。
仿佛脑中之前的思虑也被这阵风吹走了。
在玄武大陆时他总是很忙碌,压力促使他不断前行,压榨自己的潜力提升自己,没有什么时间可以这样悠闲的散步。
这个世界太过平和,没有战乱,也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威胁。
他脑海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放松了些。
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坐上车之后,江寒鸦立刻拿出手机,登陆上了玄同道长给他的内部特殊网站,据说他们能够公开的典籍都已经被整理成电子书汇总在那里。
登陆就能看,方便快捷。
玄同道长把他的账号密码借给了江寒鸦。
网站十分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但分类分得很清楚。
他点进了【入门功法】这一类。
这个世界的修炼功法几乎都是公开的,道教的功法教的是如何打坐,如何吐纳,怎样修炼得念头通达,随心所欲,最后羽化升仙。
佛教没有什么功法,讲究的是领悟佛经,修出一颗佛心,最后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从此脱离红尘,前往极乐世界。
这些正道的功法,无论是佛还是道,那些权贵和权贵们的手下永远不可能修炼成功。
能满足他们要求的,只有邪修的功法。
“你怎么想?”江寒鸦询问殷栖迟。
殷栖迟一笑,手腕一翻,掌心上就出现一个平板,屏幕上是被整理成电子书的邪修功法。
“我当观众的时候,顺带把杜文婼的家里扫描了一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多线程处理一下工作。
“当然要把修炼功法给他们。”殷栖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把和功法配套的大部分术法都删除了,顺带更改了献祭的条件。”
邪修功法路子野,速度快,但主要依靠外物,除了寻常修炼器具,还能靠人命精血。
杜文婼也是生不逢时,偏偏降生在了一个法纪严明,还有玄门四处巡查的世界。
她和其他类似的邪修根本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
因为这里管得严,是真的露头就秒。
所以修为进展不快。
要是她活在殷栖迟的那个世界里,现在早成一代修为高深的大魔头了。
“我把掠夺对象改成了自己。”殷栖迟道:“掠夺和吸收自己的血肉越多,得到的修为就会越高。”
但本质上都是自己吸自己,等把自己的东西全吸完了,就翘辫子了。
“除此之外,我还特意留下了控制人的术法。”
那些修炼出特殊力量的人,感受到自己生命快要走向尽头,会不会孤注一掷,拼一把控制权贵或者和权贵们换命呢?
又或者,权贵们自己选择修炼,结果发现自己修炼着修炼着,能力变强了,寿命却变短了,他们手里还握有能控制人的术法,他们会做出什么呢?
不知道,好期待呀。
殷栖迟看热闹不嫌事大,结合江寒鸦此前告诉他的方法,疯狂往修炼功法里埋雷。
等这本邪修功法几乎变成一个地雷阵的时候,他才满意地将其提交。
位面交易器并不担心殷栖迟上交虚假的功法,因为灵魂绑定后,虚假的东西他根本无法提交。
尽管玄同道长动用手段,将位面交易器绑定的灵魂改成了玉泉观内镇压的某只厉鬼的魂魄,但殷栖迟还是秉持诚信精神,上交了一份可以修炼的功法。
这功法你就修吧。
一修一个不吱声。
功法上交后,离开这个世界的位面通道也解锁了。
江寒鸦正要询问何时离开,还未开口,就忽然被殷栖迟抱住了。
少年人的身体清瘦挺拔,伸手环住江寒鸦的时候,双臂的力气却大,像是要把江寒鸦牢牢嵌进怀里。
轿车车厢原本就窄,他这一抱,两人原本就不远的距离直接消弭为零。
江寒鸦肌肉紧绷,下意识想要避开,但旁边就是车门,还是被抱住了。
他不习惯和人如此亲密,整个人有些僵硬。
“为何突然做如此情态?”
“我好累啊。”殷栖迟嗓音沉闷,听上去满是疲惫:“江寒鸦,我觉得我好累啊。”
“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玄同道长帮忙殷栖迟做灵魂换绑的时候,像是闲聊般的讲了个短小的故事。
北风与太阳比赛谁能让路人脱外套。
北风用力的刮,不停地吹,路人的反应是把外套裹得更紧。
太阳用温暖的阳光照耀他,路人感到热了,最终主动脱下了外套。
寥寥几句就说完了。
殷栖迟当时沉默了一会,勾起唇对玄同道长笑。
“谢了,但用不着您老人家操心。”
他早就吸取了书里那个殷栖迟的教训,开始经营自己的形象了。
示弱卖惨,早已信手拈来。
江寒鸦伸手想推开,殷栖迟却在此刻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特别的悲伤或者苦相,只是肌肉和五官的细微变化,莫名给人一种他此刻十分可怜,如若狠心推开他,他就会痛不欲生的感觉。
江寒鸦和殷栖迟对视了一会,最后微点下颌,默许了。
他被衣料包裹下的肌肉紧绷,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
江寒鸦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缄默地看向车窗外。
被人抱住的感觉十分奇特,还有些古怪。
江寒鸦的记忆中,没有任何跟“拥抱”有关的片段。
出生后他便被测出了极高的天赋,幼年时的记忆几乎都与苦涩的药汤相伴。
幼童资质还不稳定,使用各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的药汤有助于进一步拔高资质。
为了锻炼他的意志,江云归很小便让江寒鸦自立,自他学会走路后,不允许任何仆从抱他。
摔倒了便自己爬起。
“摔疼了,下次才会更加谨慎。”
五岁生日那天,江寒鸦被父亲江云归送入关押着玄兽的牢笼中。
当他精疲力竭,浑身是伤的杀死了发狂的玄兽后,江云归缓缓走到牢笼前:“寒鸦,站起来。”
江寒鸦便撑着身体,扶着铁栏杆从地面上爬起来。
地面上血太多,他身上的伤太痛,江寒鸦滑倒了两次,最终才成功站稳。
江云归狭长的双眸平静地倒映着当时只有五岁的江寒鸦的身影:
“害怕吗?”
“害怕。”还是年纪小,江寒鸦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受伤了,疼吗?”
“疼。”
江寒鸦小口小口的吸气,用手背抹泪,但手背上沾满了鲜血,糊得双眸四周一片猩红。
江云归满意地点点头:“寒鸦,你要记住今天,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你要记住,永远不能沦为弱者,否则就会像牢笼中的玄兽一样,死在强者手中,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你根骨已经打熬好,可以开始正式修炼了。”
江寒鸦摇摇晃晃地被侍者带走,犹豫地转头回看时,只看到了江云归冰冷高大的背影。
“少爷?”
侍者催促。
当天晚上,江云归向江寒鸦传授了江家大帝留下的天级功法。
“这便是为父赠予你的生辰礼。”
江云归看向江寒鸦的表情温和了些:“好好修炼,不可懈怠,知道吗?”
“嗯,寒鸦知道了。”
自那之后,江寒鸦便开始没日没夜的修炼,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后,便外出历练。
弱者会被淘汰,会死亡。只有成为强者,才能存活下去。
他的时间很紧,背负的期望太多。
成为少主后,江寒鸦的压力也更大。
为了不堕江家少主的威名,他不能露出任何软弱的情绪,他必须时刻紧绷,像一把张满的弓。
他要做的更好,更好。
一刻也不能懈怠。
肩上一沉,殷栖迟将下巴压上了江寒鸦的肩。
江寒鸦被困在殷栖迟和身后的车座之间,被密密实实地拥抱着。
这种受制于人的姿态让他本能的感到不适,但殷栖迟身上传来的温度让他困惑的同时又有些新奇。
殷栖迟的体温一向比常人略高些,哪怕隔着几层衣料,仍旧能够感受到那近乎灼热的烫意。
江寒鸦本不会受到外界冷热所干扰,然而殷栖迟的体温却难得地让他觉得有些难受。
车窗是开着的,不断从外向内涌进夏日微风,但江寒鸦还是觉得有些闷热。
他安静地待了一会,然后伸手轻轻推开殷栖迟,重新挺直了腰背。
江寒鸦垂下眼眸,声音平静,不知是在对殷栖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武道争锋,要的是坚韧不拔的意志,莫要做出如此软弱的情态。”
殷栖迟眨了眨眼睛,望着江寒鸦笑了:“我知道了,你想要再来一个拥抱,对不对?”
江寒鸦皱起眉头:“胡言乱语,你——”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殷栖迟的一个拥抱打断了。
殷栖迟这一次比上一次抱得更紧,过了一会,他腾出一只手来抚平江寒鸦皱起的眉毛:“别皱眉了,江寒鸦,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都听说了。”殷栖迟柔声道:“江家的少主,以十七岁稚龄碾压一众天骄,夺得了玄尊境比斗的魁首,还是从第二场就开始守擂,一直留到最后的擂主。”
“太厉害了,好了不起啊。”
江寒鸦听殷栖迟说到这件事,便习惯性地道:“我还是犹豫过头,慢了一步,我本该在一开始便上台,那样——”
“嘘……”
江寒鸦的双唇被殷栖迟的手指抵住,殷栖迟的双眸是和他外表年龄不符的,独属于他真正灵魂的成熟:“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也暂时休息一下吧?”
“这个世界很平静祥和吧,多留几天好吗?”
江寒鸦抬眼和他对视了片刻,垂下眼眸,没说话。
轿车一路开到了酒店楼下,殷栖迟早已大手一挥,将十万一晚的总统套房包了月,三百万眼也不眨就花了出去。
这次用的是以殷文欢身份信息贷来的款。
表示自己对殷父和殷弟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交钱后,立马升级成酒店的至尊VIP客户,一下车便有专人来迎接。
江寒鸦和殷栖迟回到套房。
总统套房采光极好,室内明亮又不会晒得人太热。
江寒鸦在皮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声音有点低:“这个世界有好多有用的书,我还没看完。”
像是在跟殷栖迟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要是可以多留几天……应该也不错。”
“真的吗?”殷栖迟没想到江寒鸦居然真的答应了,“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江寒鸦不习惯听人这么热情的表达感情,微微偏开头,感到耳根微微发热。
殷栖迟倒是半点也不觉得不自在。
地下区的人生命短暂,玩不来那么奢侈的“欲言又止”“内敛沉默”“爱在心里口难开”。
感情内敛这一特质是活得长的群体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地下区的人早上遇到喜欢的人,可能晚上就死了。
要是效率高一点,说不定是中午死。
寿命短便注定了他们绝不会内敛,而是习惯性张扬热烈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确定喜欢的人的速度也很快,通常只需要一两眼,双方对上信号,便能干柴烈火。
既然随时都会死,那些试探呀,羞涩呀,不好意思呀,就都略过吧。
让我们纵情欢乐,享受当下,享受每一个活着的瞬间。
殷栖迟也是如此。
不论是书里的殷栖迟,还是书外的殷栖迟,都是一样的。
确定喜欢的人后,就立即出手,半点也不犹豫,更没有任何迷茫。
唯独不同的点在于,书里的殷栖迟极端强调自己的强大,坚不可摧。
我很强大,所以遇到问题的时候,你不需要为我操心,我能自己扛过去,不需要你为我花费半点心力。
你不用为我出钱出力,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只要单纯的享受快乐就好了。
这不好吗?
地下区的人追求另一半时,都会强调这一点。
某种约定俗成的免责声明。
殷栖迟照葫芦画瓢。
他以为这是可靠的证明,能让江寒鸦对他有好感。
然而他越是表现自己的坚不可摧,江寒鸦对他就越是抗拒。
书里的殷栖迟不明白,只以为自己做得还不够。
他甚至主动对江寒鸦强调:“如果哪天我受伤了,变弱了,不再有大帝的能力了,你完全可以抛下我的,宝贝,我不会向你提出任何要求,你也不用为我负任何一丁点责任,而我的财产也都还是你的。”
在地下区,这是和“你愿意当我尸体的继承人吗?”并列第一的情话。
然而效果依旧寥寥。
但现在,书外的殷栖迟知道了。
原来表现自己的弱势和需要帮助,并不会让江寒鸦感到厌恶,或者觉得需要帮助的殷栖迟是一个讨厌的负担。
相反,江寒鸦会向他伸出手。
没有任何条件,不求任何回报。
殷栖迟还不懂为什么,他根本想不通。
这不合常理。
仿佛1+1这种简单的数学题等号后面不是2,而是一个问号。
但他会努力的去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