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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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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说:“我看不怎么样,你能不参合谢桥的婚事吗?他鳏着,和你又没关系,你这样老是惦记着他,我都要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了。”

那双狭长的凤眼朝她一飞,“胡说。我惦记他,是因为我忌惮他。能被我防备,是他的荣幸,别人想要这殊荣还不能够呢。”

郗彩不想理会他,气定神闲地绣一个小小的衲裆,朱孔阳的缎子上,是一个抱鱼的胖娃娃。

他提袍在她边上坐了下来,偏身查看,“这个颜色喜庆,男女都相宜。不过孩子的用度,少府会准备的,你平时绣着打发时间即可,不要伤了眼睛。“顿了顿复又道,“封后的诏书颁布了,封后大典也在预备了,届时岳父岳母都要参加。我料岳父大人的伤应当养得差不多了,你入宫后,我还不曾拜见过二老,是不是太不知礼了?”

这回她终于正眼看他了,“你也知道自己不知礼吗?你眼睁睁看着我爹爹……”

她又要旧事重提,她一开口,他立刻甘拜下风,不再试图做任何辩解,低头道:“我错了,那次是我不对,后来我痛定思痛,早已悔不当初了。”

郗彩眨了下眼睛,发现自己的长篇大论无用武之地,讪讪闭上了嘴。

想了想还是不服气,“陛下就敷衍我吧,反正我是个傻子,每回都着了你的道,不是你的对手。”

他一副无辜嘴脸,“夫人太抬举我了,你只是不与我计较,若是横了心,我也束手无策。好在……”他温存地牵起她的手,“你终究是舍不得我,让我还有余地,想尽办法挽回你。”

郗彩白眼乱翻,什么想尽办法,就是色诱,耍手段,以权压人罢了。

被他掳进来好几日,她渐渐没了火气,主要一和他理论,他就脱衣裳,她实在有些怕了这初尝人事的童男子,心火再旺,也被他浇灭了。且他至今都称她“夫人”,这称呼虽带着点戏谑的口吻,但却是实实在在对妻子的尊称,比皇后这样的官称务实多了。

今天主动提出要去看望爹娘,算他有良心,彼此间的龃鹄总要找个契机化解,眼看自己逃不脱了,一辈子怀恨在心,苦的还是自己。

于是勉为其难松了口,“你定个日子,我派人回去知会一声。”

杨训说不必,“就像寻常郎子登门,不张罗接驾那一套。”

那就简单了,郗彩放下了手上绣活,起身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这就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等她出来的时候,见他换了身冰台的袍服,发髻上束青圭色的素带,人是温润的,毫无帝王的锋棱,携她穿过重重复道,往西边甬路上去。

那是他命人开辟的通道,从皇后宫过去不过百步远,从那里登车出宫不费脚程,比早前的端门前下车便捷多了。

两个人并肩坐进车里,没有用帝王的车辇,用的仍是以前侯府的皂轮车。轻车简从在人间烟火中穿行,街市上蒸酪包的热气撞进车舆内,一蓬热烘烘、湿漉漉的香气。

她深嗅一口,还没说话,他便命驾车的停车,自己下去采买了三个。

酪包很大,捧在手里抵得上半张脸。郗彩边吃边问他,“你怎么不吃?朝堂上坐了一上午,不饿吗?”

他摇头,端端将包着厚油纸的酪包放在膝上。

她愈发不解了,“你自己又不吃,那买三个做什么?”

他说:“还有两个,一个给岳母,一个给郗婋。这种东西女郎爱吃,我亲自送到她们手上,回头能给我好脸色看。”

又来了,这铁公鸡,用两文钱的酪包就想收买人,算盘珠子都崩到人脸上了。

结果呢,阿娘和郗唬从他手里接过来,脸色居然真的有了缓和。本以为是礼轻情意重,事后才知道,他封赏了爹爹爵位,他们前脚到,后脚郗家大门上的门匾,便被一面金碧辉煌的安国侯府匾额替换了。

他去见岳父,君臣之礼不可废,各行各的。过后两下里落座,他抚着膝头问:“岳父大人的伤情如何?好些了吗?”

郗纪元照旧不卑不亢,“行动不必左右搀扶了,多谢陛下垂询。”

他说好,沉吟了片刻才言归正传,“岳父大人被杖责一事,提提怨了我很久,我也自省,确实当时私欲过重,想得太多,未能立刻保全岳父大人。全家都怪我,我没有什么可辩驳,错了就是错了。今日登门致歉,请岳父大人宽宥,往后的日子里,我尽力弥补,以赎我先前的罪过。我对媞媞的心,岳父大人是知道的,结发的夫妻,万般舍不下,求岳父大人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述职还朝吧。还有一件事,过几日是媞媞的封后大典,届时务必请二老一同出席,爹娘都在,想必她也更高兴。”

郗纪元在椅上微俯了俯身,“杖责的事,我早就同家里人说过,大权更迭没有对错,只有成败,我是御史,仗义执言是我的职责。只不过媞媞重情,舍不得爹爹受皮肉之苦,请陛下莫怪她执拗。如今风波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重提了,我要多谢陛下爱重她,仍以正妻之礼待她。今天朝堂上的消息,我也听说了,陛下撤了采选,着实令臣有些意外。”

杨训叹了口气,“常年吃药,吃坏身子了,对美色力不从心。”

郗纪元脸色顿时一僵,脑子里已经编织出了女儿难以启齿的委屈。

杨训忙解释,“岳父大人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精力有限,有媞媞一人足矣,别的女郎,我早已无暇他顾。”

郗纪元这才放心,女婿虽老,也不挑剔了,客气地问了句:“留在家用饭吗?”

杨训说是,“我陪岳父大人小酌两杯,顺便回禀三郎在军中的表现。”

那厢花厅里,郗彩为难地在地心旋磨,“我上个月没来月事,阿娘,我怕不是有了。”

郗夫人正和郗婋炮制茶叶,听见这话,两个人霍地扭过头来,“真的?”

郗彩点了点头,“暂且诊不出来,可我觉着差不多了。”

郗夫人喜出望外,“这可是好事啊!哎呀,我们家多久不曾添丁了,总算列祖列宗保佑,郗家的门庭要重振起来了。”边说边吩咐搬运座椅的仆妇,“牵牛娘,把主君埋在桂花树下的那坛酒挖出来,咱们好生庆贺庆贺。”

郗彩忙摆手,“这事我还没同他说,暂且别声张,免得空欢喜一场。”

郗夫人兴致却高昂,笑道:“不打紧,今日是陛下御极后首次登门,本也是可喜可贺。”不由分说摆了摆手,催促牵牛娘去承办。

郗彩看着那仆妇走远,方才转过头问阿娘:“牵牛娘是什么时候来咱们家的?”

郗夫人道:“大晟刚立国那会儿,城里涌进很多外乡的流民,到处找营生。她那时候带着牵牛,娘两个造得不成样子,我看他们可怜,便留下帮着干些杂活儿……怎么了?”

郗彩“哦”了声,“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再多的话便不去说了,只管问阿娘,中晌吃什么。

如今她的胃口好了许多,以前不爱吃的菜,现在也愿意尝上两口了。席间爹爹和杨训谈政事,方方面面都有涉及,连谷水桥的重建和陵地行宫的修建都提上了日程。她只管听着,忙于吃喝,无暇插嘴。

“杨骎的身后事,最后如何安排?”郗纪元道,“我这阵子不在朝,也不曾打听内情,这事若处置不当,唯恐有损陛下清誉。”

老岳丈还愿意顾及他的声誉,可见是原谅他了。郗彩悄悄瞥了瞥他,他立刻自得地笑了。

不过很快又正了颜色,并没有摆出天子的空架子,实心地对岳父说:“杨骎暴戾,我不能如他一样不念旧情。帝陵他是不能入的,在显陵以北二十里,划出一片墓地用以安葬他。至于头衔,贬为清都侯,他的两个儿子各封了县公,就算尽了我的意思了。”

郗纪元听罢点头,“如此就好,他在位两年,要想抹去他的印记很难。索性敞亮些处置,陛下得位光明磊落,将来史书上记载,也没人可诟病。”

杨训说是,提壶给他斟酒,“我敬岳父大人一杯。”

拍过了岳父的马屁,也不忘给岳母布菜,顺便吐露一下心声,“我与提提成婚,那时傲慢,许多礼节有疏漏,心里一直很遗憾。这次封后大典,我想重新给媞媞一个交代。岳母与阿妹倘或方便,就一同入宫吧,宫中的住处早就备好了,有家里人在,她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郗夫人道:“我们要是一走,可只剩主君一个人了,未免过于冷清了,还是等大典前一日,我们再进去吧。”说着想起郗檀来,“可惜香郎在军中,到了那天不能来观礼。”

这事他早就有安排,和煦道:“我在护军中的大多亲信,已经调入禁军大营了,三郎也在其中。大典那日,命他给长姐站班,到时候就能看见他了。我早前说过,他虽然顽劣,但人很聪明,经过了一番历练,如今上进了许多,再也不会轻易叫苦叫累了。”

大家一听,很是高兴。郗家的心腹大患终于有了点人样,果然老话说得没错,小孩得打,小树得掴啊。

接下来就是预备迎接封后的正日子,定在三月初六,草长莺飞的融融春日里。

大典从前三日开始,就进入了特定的流程,礼曹和工曹制作金册金印,天子带领百官告祭太庙。到了前一晚,郗彩要沐浴斋戒,听女史诵读经文,连天子都不能入内打搅。

等到第二天晨起梳妆,更换青衣,由全福夫人梳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肃穆端庄,不知怎么,似乎不太像自己了。

这就是皇后的模样吗?回想这一路,走得虽不艰辛,但跌宕,她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戴上凤冠,成为一国之母。这回崔收的诗歌算是实至名归了,哪怕多少有点盛名难副,总之到了这个份上,不完美也得完美。

女官呈上花钗十二树,稳稳戴在她头上,一旁的郗夫人看在眼里,心酸夹带着欣慰,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日头一点点升高,前朝的钟声鸣响了,正阳殿内天子身着衮冕升座,由中书省官员宣读封后制书。杨训将金册金印授予正使,再由正使持节,送往皇后寝宫。

朝堂上,郗纪元是自豪的,看尚书令承托着册宝,转身面向殿外。身着彩衣的禁军在殿门外分列两旁,他一眼便从其中发现了郗檀。

老父亲这辈子都没见过儿子如此有精气神的样子,人站得笔直,表情庄重,眼神坚定,和左右的同伴没什么两样。他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儿女都上了正道,郗家的将来也是显见地好起来了。

正使迈出殿门,仪仗前导,然而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有人的腰带松了,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郗纪元努力眨了眨眼,心道不会是郗檀吧!结果定睛一瞧,那慌忙弯腰捞起来的姿势,不是他还能是谁!

忍不住扶额,老郗感觉头晕。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天子一派从容,并不计较小舅子的失仪。郗纪元长叹了口气——吾儿虽蠢,其寿如龟。好几回五石散吃得发癫吐沫子,却还活着,出息没有,至少命大,现在又略有长进,当爹的也该心满意足了。

那厢正使捧着册宝前往椒房殿,皇后身着翟衣出来迎接,正使高声宣读:“乾坤定位,日月同辉,二姓结好,所以承宗庙、奉神明。臣尚书令顾隐,承天子之命,授皇后殿下金册金印。伏惟娘娘,懿德长昭,母仪万方,千岁无忧,与国同昌。”

册宝供上东边的香案,再由女官请下,呈敬到皇后面前。皇后入殿内升座,接受内外命妇朝贺,这本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但郗彩见阿娘向自己叩拜下去,心里还是不免羞愧难过。

掖庭中,皇后受封大礼行完了,接下来是更恢弘的盛典。巳时皇后出寝宫,入正阳门,这一路宫扇、华盖前呼后拥,经由礼赞官的引领,沿丹陛缓步而上,进正阳殿,受百官朝贺。

后宫女眷,即便是皇后,也只有今天这个日子,才能走进这权力的中心。郗彩持玉谷圭,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迈入正殿,祎衣上繁复的五色翟鸟,在步履开阖间展翅欲飞。

眉眼低垂,她看不见上首那个等着她的人,但能听清礼赞官诵读赞美她的表文,说皇后郗氏,德配玄元,性凝太素。秉幽兰之贞操,怀瑾瑜之纯心……一听就是杨训亲自写的。

还有更虚的,表彰她“事上以敬,晨昏无阙于椒庭。御下以慈,宽仁广洽于六寝”,这分明是在点她,对他这个夫君从来没有什么“敬”,动辄在内寝和他针尖对麦芒。

但好在,她早就学会了他的处变不惊,既然这么夸她,那必须当之无愧。因此他下来携她的手,带她上凤座时,她脑袋昂得高高的。毕竟他装病这段时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好的贵女干了几个月婢女的活计,也算忍辱负重,功德圆满了。

帝后落座,百官跪拜,广袖下的手没有松开,趁着所有人俯身时十指紧扣。

他微微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穿透十二冕旒,落在她脸上。盛装的郗彩,正应了崔收诗里那句“文袍缀藻黼,玉体映罗裳”。所以这世上最有先见之明的智者,就数崔收了吧,十二岁上看到她,写出了她此后一生的荣光。和她携手坐在这里,他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像椒房殿中空空的时候,即便把天下收入囊中,他也还是找不到踏实的感觉。

是喜欢,是爱,渐渐形成了依赖。亦或是倒过来,忽然有个灵动的女孩,搅活了一潭死水,因为离不开,愈发深爱。

无所谓了,反正都一样。

他只知紧紧攥住她,绝不能松开。上回亲迎,他诸多怠慢,这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总算为她正了名。

“晚间乾明殿内设大宴,一则为贺皇后册封,二则酬谢诸位忠于职守,风雨未改其志。”他不疾不徐道,“江山更迭,诸位君子忠直之心不灭,朕在,诸君在,这大好的江山就在。届时朕要好生敬诸君一杯,也替皇后多谢诸位,今日做了我们夫妇的见证。”

这番话,字里行间满是君王磅礴的气势,可最后又拐了个弯,显出几分家常的温情来。天子并未因身份的转变,而薄待那个特殊岁月里迎娶的原配,人品贵贱,无需再证明了。

一旁的郗彩五味杂陈,先前还能以他大婚那日拿乔,对他多番挑刺,这下可好,往后没有把柄了,岂不是要陛下长陛下短地巴结着?不过总算他有心,一直惦记着这事,好吧,暂且原谅他,往后可以实心地和他过日子了。

皇后已经册立,礼曹官员站在城头,向城中百姓宣读诏书。与此同时北宫门大开,一队人马出广莫门,将誊抄的副本送往各州府县。

皇后在正阳殿升座过后,还需传胪谢恩,进慈和宫叩拜。

如今的太皇太后重又变回了太后,坐在宝座上受了郗彩的三跪九叩,忙亲自下来搀扶。

视线在新后脸上盘桓,心里百感交集,她一直希望自己的骨肉克承大统,没想到转了一圈,亲生的儿子都不在了,长孙政斗失败,江山最终落入了庶子手里。自己以前的心气儿那么高,终究对抗不了天命,即便再不情愿,又能怎么样。先帝余下的儿子们也好,四郎的骨肉也好,年少的年少,平庸的平庸,细算下来,确实只有九郎可堪继承大宝。

认命了,人活于世不光只有权力,还有偌大的上官家要她庇护。便将郗彩拉到榻上坐定,好声好气地说些家常话,嗟叹着:“命中注定要做皇后的女郎,无论走了多少弯路,也还是会穿上这身凤袍。如今朝局安定下来,最要紧是子嗣传承,你与九郎成婚半年多了,可有好消息?”

郗彩笑了笑,赧然道:“他身子一直不大好,这阵子还在调理,我也着急,但时候没到,急也急不来的。”

太后颔首,“他成婚太晚,我们老家有个说法,二十八二十九,孩子绕着走。倘或总也怀不上,恐怕要‘压胎’才好。”

一旁的郗夫人闻言,不由抬了抬眼。

郗彩问:“什么是压胎?请阿娘指教。”

太后道:“就是找个命格相合的孩子,认在膝下。肚子也会嫉妒,见有人占了宠爱,不多时便会怀上。”

也就是说,让人先占了长子长女的名头吗?即便是认养,名头在,排序便在,亲生的儿女倒要往后站了。

郗夫人起先很担忧,怕她心思不深,糊里糊涂便应下。

倒还好,郗彩答得很有条理,“陛下方登极,眼下就在子嗣上做文章,恐怕朝中要起波澜。我看再等一年吧,若是一年之后还没有动静,就照着阿娘的意思压压胎,讨个好兆头。到时候阿娘瞧,大宗哪家的孩子合适,抱进来养着,也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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