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到正月十六,她就嫁进侯府整整五个月了。
五个月同床共枕不曾圆房,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当然,归根结底碍于药罐子的身体不济,大伤元气的那件事没有做,但周边的油,他也算揩了个尽够。
事到如今,火候好像确实差不多了。相处日久,感情加深,一则他不像成婚最初那么冷血,二则,仰赖天子的自甘堕落。
果然坚定的信仰要破坏,光用刀剑很难达成,必须是失望到极点,惊觉自己以前追崇的东西屁都不是,才会幡然悔悟。
而杨训有耐心有策略,让她参与到钱氏的遭遇中来。一次又一次的束手无策令她感同身受,终于她的看法和爹爹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不是因为嫁了杨训被同化,是她自己看见了,体悟了,她有自己的选择。
至于身后这只药罐子……反正她自打出阁那天起,就不排斥假戏真做。毕竟婚姻确确实实存在,区别在于以前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而现在,好像有点喜欢他。
她是个身随心动的人,已经决定和他做长久夫妻,一同生儿育女了。
窸窸率率,锦被下的衣裳一件件掏挖出来,一件件扔下床。头一次坦诚相见,惊觉对方光滑的皮肤,高温发烫。
熟悉地依偎,感觉大不一样。以前隔着两层布料,只能品出个大概,这回却是透彻清晰,明明白白。
他的手指,像拂过琴弦的风,引出幽幽的嗡鸣。唇齿相依已经不满足了,向下延伸,用感知丈量世界。
奇怪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她闭上眼睛拉直颈项,以为这样直着喘气,能保证头脑清明,其实全是无用功。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就夸奖,愉快地回应。他巡视过,目眩神迷,惊艳异常,作为回礼,自然也要邀她前来探访。
“嗯……”她赞许地微笑,那双柳叶眉,被探得的傲人结果推得挑起来——以后不能管他叫药罐子了,要论形,他更像爵、像觥。
早前他们研习过很多遍的,彼此熟门熟路。他贴过来,翻身覆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却一点不着急。见她发丝凌乱,仔细替她拨开了遮蔽,然后描摹,从额头到鼻尖,从耳廓到唇瓣。
听说第一次一定要缓,若是仓促了,很容易两败俱伤。他有足够的耐心调动她的情绪,就如这漫长的绸缪,他可以花几年时间点滴渗透朝堂的每个角落,换成这秀色疆土,也是一样。
不冒进,就像上回皮棉事件之后,她披着被子坐在他身上。区别只在于,这次没有里衣的阻隔。
激淋淋滑过,她在一片温暖的汪洋里载浮载沉,他每一次的降落,她都以为终于要来了,结果又是擦身而过。
无尽的拉扯,拉得人心火大盛,拉得人口干舌燥。
她想深深呼出肺里的那团气,可不带出点声浪,好像总也呼不尽似的。
焦急的哼哭声不知从何而来,像孩子索要心爱的玩具。她探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迎上去,“郎君……郎君……”
他的手臂垫在她腰下,着力承托了下,“以后唤九郎。”
杨九郎和郗十一娘的红绸,还挂在梅林的那棵大梅树上,梅仙很灵验,果真把他们促成了一双。
总之不管怎么称呼,她眼下只有一个想法,这人八成是个用刑的高手,否则怎么如此能折磨人!
她惦记起了他的脊线,先前灯下看,真是无比惑人。于是指尖顺着那隐隐的凹陷,一路往下延伸,就像引水入渠,奔涌向前。正要到他腰际,忽然发现他拉开距离,还没等她回过味来,一剑下去,魂飞魄散。
她惊叫,叫声被他吞没,传进他心里。
“对不住,我还是急了些。”他亲亲那张脸,看她呆愕的样子,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委屈地抱怨,“你非要这样出其不意吗?商量着来多好。”
他嗡哝:“商量不了……刻都拖延不了。”
郗彩是能理解他的,虽然尽量显得老辣,到底还是欠缺经验。
他弄得她有点疼,哀哀叫着等一等。
他确实能等,但那一波又一波吞咽式的痉挛,险些令他丢盔弃甲,须得拿出所有修为来隐忍。
可这女郎如此甜,甜得像蜜一样,他不知应该怎么表达对她的喜欢。他唯有一遍遍吻她,好生抚慰她,等剧痛趋于平缓,小声说可以试一试,他才敢挪动一下腰身。
郗彩却很后悔,没想到这种事也能骗人。
明明之前很美好,晕淘淘像喝醉了一样,让她以为圆房并不可怕。谁知事到临头血溅五步,她才知道先前是她无知了。
想来想去,肯定是他手段不好,这门外汉哪里懂得门内的玄机。她气得掐他,好像这样能缓解自己的不适,结果这人无知无觉,专心做着某件事时,你掐他他也不知道疼。
到底她还是舍不得下死手,万一掐破了皮怎么办。只好勉力忍耐,告诉自己,说不定忍过这一阵就好了。
渐渐地,痛苦中浮现出一点快慰,对他的埋怨顿时少了几分。那种透肌刻骨的感觉,从身体的最深处颠颠荡荡冲撞出来,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清晰。她想哭想喊,又忌惮被院里值夜的人听见,迷乱中他来吻她,若非狠狠的撕咬,不能宣泄这种痛快。
如狂风骤雨,席卷过河流山川,迅捷沉重,令人心慌。她想去抓住些什么,可是两手空空,只好攥紧锦被,攥得指节几欲断裂。
朦胧中看见挂在床架上的八宝小帘钩,隔着茜纱帐凶猛地摇动,看着看着,视线涣散,有一刻以为自己要失明了。然后拉满的弓弦轰然一声断裂,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听见他叫她的名字,贴在她耳边急促呼吸。
那只始终垫在她腰下的手臂终于失了力气,渐渐松懈下来,两个人都坠进了昏昏的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走散的三魂七魄才姗姗归位,他撑起身,低头亲了她一下。
抽离,引出一身细栗。本以为大功告成,两兵休战,不想他去而复返,又沉沉闯入,急得郗彩慌忙推搡,“别……不要命了?”
说得对,情热到极点,真的置身死于度外。可惜她不像他一样冒进,没有办法,他只得躺回枕上,抬手盖住了眼睛,喃喃着:“我恨不能把你绑在床上,十天十夜不要出房。”
这是食髓知味了呀,臭名昭著的鄢陵侯,也有牡丹花下死的愿望。
郗彩这会儿觉得很懊悔,早前想害他,想过毒死他、冻死他,甚至是柜子忽然倒地砸死他,怎么从来没想过美人计!明明简单便捷,且还能让他自愿主动出力,一天两回,不消半个月,他不就奄奄一息了吗。
唉,如今妙计天成,却不想让他死了,真是可惜。不过能够心无旁骛地正经做夫妻,卸下了维护正统的担子,她倒可以安心品咂幸福的滋味了。
见她不说话,他忽然有些担忧,偏过头问她:“你是不是后悔了?”
郗彩的脑子此刻放空了,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茫然,“后悔什么?”
“与我做了真夫妻。”他尽量显得从容,语调却有几分彷徨,“我从来不是你心里喜欢的那种郎子,嫁我是迫不得已,今日圆房,也只是因为我想。”
她更迷糊了,“我喜欢的郎子……是什么样的?”
他开始不屑地描述,“二十出头,长得白净,有阅历的文人。最好在朝中居清要官职,一步步走得稳当,将来受重用,没有大风大浪,但仕途通达,前途无量。”
郗彩直想叹气,这不就是在暗指谢桥吗。
如果换作以前,她肯定要大肆羞辱他一番,一个大男人,心眼针鼻一样小,到现在都迈不过自己设下的那道坎。可现在却心疼起他来,大龄男子不容易,因自卑而患得患失。
她尽量应得云淡风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郎子,你却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难道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吗?”
他犹豫了片刻,无奈道:“我弄疼你了。”
她怔了下,显些笑出来,“就为这个?书上说头一回难免,你不必自责,已经很好了。”
你道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当真不知道这种常识吗?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他的目的很快便显露出来,“我原本打算纠错的,可惜你不肯给我机会。”堂而皇之,说出了一副力求上进的正直模样。
老天爷,生锈的刀也可取人性命,他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她要是上了当,明天下不来床的人就是她了。
于是她好言开解,“我们要做长久夫妻,不能贪多贪足。一个病患能坚持到最后,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这下失望的人变成了他,但侯爷有内秀,侯爷不外露。嘴上应着也是,把她揽进怀里,心满意足地闭眼长吟:“五个月了,我的名分终于定下了。”
那可不,原本她是瞧不上他的,哪怕他权倾朝野,在她心底里也是乱臣贼子,是颠覆大晟江山的最大隐患。可是后来日夜相处,很多看法发生了转变,怪只怪天子不争气。一个德不配位的君王,反倒把他的野心合理化了。这可不能怪她,恨与爱此消彼长,纵是杨训也不光明磊落,谁让她嫁了他呢。是人都会偏私,她不是圣人,她也不例外。
抬臂搂一搂他,被窝里热气氤氲,他身上汗津津地,也不嫌弃,温声道:“其实我要多谢你,虽然你小肚鸡肠,但总算没有太过苛待我。尤其这件事,等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不是不能,你远没到无法圆房的境地。也许只是暂且不能要子嗣,但只要想,有的是手段不生孩子。可你没有逼我,单是这一点,你配得上正人君子——那些揩油的小事就不算了。”
他笑起来,“我对夫人亦是心存感激,从你我还是陌生人起,就勉为其难照顾我。没有往我药里下过药,没有真正置我于死地,每日温言絮语敷衍我,让我的家常日子变得有利可图。”
她听得气恼,打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每次回来又亲又抱,纯粹是为让自己的聘礼不白花。”
他含笑领受了,叹息道:“也不光是因为这个,更多是因为在外办事累得很,和蠢人交谈耗费心神,和又蠢又固执的人交谈,简直能要我半条命。所以回来需要慰藉,这座侯府里,我没有一个家人,和回到官衙没什么不同。但有了你,有个人能说说话,哪怕半夜里问我渴不渴,我也觉得很高兴。”
所以这算是双向的感激,双向的爱慕吧。如今年月,婚姻中能找到平等很难得,郗彩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像不算太坏,婚前的所有担忧都没有发生。如果这药罐子不碎,能活到须发皆白,有他护着,她应当可以放心地当个安于现状的小妇人。
唉,多少浓情蜜意,今晚数也数不清了。两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累极了交颈而眠,连梦都是鲜甜的。
第二天睡醒,睁眼便看见对方,这还是第一次,彼此居然很不好意思。明明那么熟络了,一下子却又生疏起
来,说话行事都透着别扭而诡异的客套。
郗彩下床时,他特地把她的软鞋送到她脚边,他穿罩衣时,她替他整理衣襟,抚平了肩上的褶皱。
视线一交汇,各自都红了脸,有种感觉,新婚从今日才正式开始。
杨训照例缺席了今天的八座议事,日上三竿了,他才慢吞吞用过晨食,打算往中书省去一趟。看看元日休沐期间,有什么机密要政送到省部,哪些要驳回,哪些要颁布。
临行前,不忘吩咐糜媪一声:“着人把另一张床撤了吧,内寝里摆两张床,不吉利。”
糜媪抬了抬眼,上了年纪的内掌事,一看两个人的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忙应了声是,“奴婢立时命人来拆除,恭喜主君主母。”
郗彩偏过身子,窘迫地抿了抿鬓角。
杨训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复又道:“给府里所有人放个赏,就说……是给元宵节的利市。”
糜媪笑着说是,“奴婢代底下家人们,谢过主君与主母的赏赐。”
反正主君今日心情不错,出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把随行的人弄得一头雾水。
那厢接了赏赐的郁雾傻乎乎地,还在娘子面前称道,“到底是侯府,元宵节另有一笔恩赏,果然周到。”
贡熙看着这单纯的傻子,咧嘴笑起来。
郁雾觉得很奇怪,“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贡熙没理睬她,只道:“娘子床上被褥,奴婢都已经换了新的。昨日府里新到一批香料,晚间熏被子用得上,回头娘子瞧瞧喜欢哪种味道。”
郗彩一手撑着额头,遮挡住大半张脸,讪讪道:“你都知道了?”
这哪能不知道,贡熙道:“昨晚上奴婢在外寝值夜,听见动静了。早上铺床,那个……就换了嘛。”
郗彩双手捧住了脸,唉声叹气道:“我的计划失败了,从今日起宣布取消。贡熙,我没能忍受住诱惑,和他一起过日子成了习惯。习惯太可怕了,改不掉,看见他,我就想靠过去,哪怕他是个药罐子。”
贡熙最善解人意,体贴道:“人非草木嘛,娘子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其实侯爷为人还是不错的,虽然对付政敌狠了些,但党争本就是如此,侯爷若落马,他身后那么多人,也会跟着一道见阎王的。咱们就看平时,他手上有权,却从来没有欺压过百姓,哪怕是买纸笔,也是一文不少钱货两讫。上回我出去办事,路过东城济民坊,里头人少了好些。说府里出资安顿了那些妇孺,有去处的被族人接走了,没去处的坊里安排事由。要是一家子人口多了,还能领钱建屋,自立门户。”
郗彩听完,略感安慰,“那我这不算变节吧?我现在不想杀他了,爹爹知道了,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贡熙道:“主君从来没让娘子杀他,主君只希望娘子过得好,何来失望一说?”
也是,她自己给自己赋予了使命,自觉责任重大,其实至亲的人,没有一个希望她参与进来,包括谢桥。
说起谢桥,她有些遗憾,“谢家郎君不是我的正缘,真是可惜。”
旁听了半天的郁雾也终于听明白了,着力开解起了自家娘子,“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谢家郎君和以前的夫人感情和睦,心里总有个地方装着亡妻,娘子要是嫁了他,你的一颗心只换人家半颗,那才是亏了。”
郗彩和贡熙茫然对望,发现郁雾虽然后知后觉,但她有慧根,能说出一针见血的话。
三个人正坐在一起商议将来,外面门房传话进来,说有个菜农受郗家三郎所托,求见侯夫人。
郗彩方才想起来,郗檀已经被接入军营了,这才过了一天吧,怎么就托人来了?
发话让人在前厅等着,自己正了正衣冠赶过去。进门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大嘴汉子,站在地中间,第一次见高门主母,局促得两手不知往哪里放。想着先行礼吧,行礼总没错,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郗彩吓一跳,忙让家仆搀起来,和声问:“我家三郎怎么与你结交的?托你传什么话?”
那菜农说:“小人每日往护军军营送菜,今早送完正要回去,看见一位少年郎,扒在栅栏上叫我。小人过去一看,小军爷脸都被栅栏挤扁了,央求小人务必面见夫人,把他的话一句不差传达夫人。”
郗彩听完便了然了,肯定是这小子坚持不下去了,抬了抬手道:“是什么话,请讲。”
谁知那菜农哇地一声哭起来,简直像被上身了一样,直着嗓子道:“阿姐,我太难了,这地方不是人呆的。姐夫不是说营里那些人不会为难我吗,怎么第一日就让我站桩?我站得腿肚子都肿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能活到第二天算我命大。你是我的亲阿姐,你要是还认我这阿弟,你就来接我回家……我要回家……校尉说想回家得挨军棍,我看了一眼,比我胳膊还粗,那我怎么扛得住,一棍子下去,郗家就要绝后了!阿姐,我答应你,回家一定洗心革面做人,和那些朋友断绝往来,把船泊在河中央,我一个人在船上好好读书。你要是听见我的话,今天就来接我,对了,我身上没钱,你替我赏了这报信人,谢谢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