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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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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只要长期和杨训生活在一起,都会被逼疯。

他没有疾言厉色地叱骂你,也没有拳脚相加虐待你,他就是用他那种阴恻恻的、钻筋斗骨的话来刺激你,让你时不时有汗毛炸立之感,仿佛雷过全身,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

你想骂他,自己落了短板,你想打他,未必打得过他,这种绝望的无能为力让你如坐针毡,可你不得不继续面对,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郗彩今天心头急跳了好几回,说实话,到现在已经麻木了。就算被他激得一凛,也可以很快恢复,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没有。”

他听了,并未和她计较,只是浅淡地抿唇笑了笑,“每日麻烦夫人煎药,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郗彩随口应承,“照顾郎君本就是份内,你我夫妻,何必那么客气。”

也许因为她的态度过于潦草,杨训不大合心意,冷冷看了她一眼,板着脸把药喝尽了。

吃饭,好像也各不相干,彼此没有交谈,只是例行公事给对方布菜,草草吃完之后,就各自洗漱去了。

浴桶前,郗彩来回踱步,暗道此人有两把刷子,宫里查不出头绪,就倒过来杀个回马枪,从细辛的来历上开始梳理。不过思路虽然正确,但药渣子早就倒了,且煎前煎后分量不同,他就算再聪明,也难以抓到确切的把柄。

反正越想越觉得此人讨厌,人要好糊弄才可爱,过日子非弄得一清二楚干什么,真没意思,干脆和离算了。

说起和离……这个念头在心中盘桓,逐渐有了蓬勃之势。

当下世道,和离不丢人,尤其自己名声好,鄢陵侯都快被人戳穿脊梁骨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肯定都是他的错。

郗彩开始畅想,如果真能和离回娘家,自己和谢桥好像愈发登对了。以前是一个丧妻,一个待字,不敢往那上头想。现在她要再醮,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与其随便找个人将就,不如去圆一圆少时的梦。

打定了主意,身心坦然,像迷途的人找到了方向,她也要坚定地朝着目标进发了。

再回到床上,相看两相厌,郗彩觉得他肯定也不待见自己,便敷衍地说了句“郎君好睡”,老神在在背过身去了。

她没有发现,身后的人两眼不善地盯住了她,隐忍道:“我哪里惹得夫人不快了吗?”

郗彩决定淡淡的,淡淡的最伤人,“没有啊,睡吧,困得很。”

“夫人睡得着吗?别不是背对我,在打别的主意吧!”

看吧,要来了,终于忍不住了。

要是换做以前,她肯定得转过身来,郎君长郎君短,拍足他的马屁。现在却不然,理他作甚!反正杨素祸害不着谢桥,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了,她也开始跃跃欲试,想要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了。

“我一个内宅妇人,能打什么主意。累了一整天,瞌睡了而已。”郗彩觉得在慢待人这方面,今天开始炉火纯青了。

本以为她晾着他,他会知难而退,谁知得意不过一瞬,又被他牵住了鼻子,“杨素和谢桥的婚事成不了了,不过不打紧,左民尚书家有一女,年纪与他正相配。”

已经培养起睡意的郗彩,顿时又瞪大了眼。

人人知道左民尚书和他走得近,他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防得了杨素,却防不住满城的贵女。

可气,她揪住了被褥,还要装作事不关己,稳住嗓音道:“表兄的婚事,自有谢家人做主,郎君是妹婿,就不要操这份心了。”

妹婿这两个字,顿时矮人一截。姓杨的一向自视甚高,从来没想到自己与谢桥见了面,还得唤人家一声表兄吧!

这与年龄无关,与人伦礼数有关,思及此不免暗暗痛快,最好他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杨训也确实被她说得一愣,当今天子都要叫他一声皇叔,结果在妻族这边竟吃了亏。

他咬了咬牙,“谢桥要入‘八座’,是社稷栋梁,庸人眼中只讲辈分,能人看见的却是朝堂稳固,他日朝廷官员的选举,能否做到万无一失。”

郗彩气得很,打人不打脸,他居然直撅撅说她是庸人,连装都不装了是吧?

可她不能回头,就阴阳怪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成家就不能为朝廷效力,不能为陛下甄选人才吗?我不太懂,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今天的她牙尖嘴利,看来风浪过去了,某些藏在暗处的桀骜不驯便活过来了。

他忍了忍,尚且能够心平气和,诱哄道:“夫人转过来吧,转过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郗彩不愿意,含含糊糊推诿:“我困了,明日再说吧。”

身后人长时间沉默,她本以为蒙混过去了,良久却听他幽幽道:“我娶妻,就是为了阴寒的夜里,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我所求不多,只要你眼里有我,我处处回护你,也盼夫人懂得为夫的一片苦心。你刚入侯府,府中一些不成文的规定,你可能还不清楚。我这人办事喜欢有凭有据,不单账目要经得起核对,就连平日用剩的东西,也要留着根底。譬如那些药渣,须得保留半个月,以便随时查验……夫人半月间亲自侍药辛苦,一点一滴,都有奚官记录在案。”

雷电在周身又过一遍,郗彩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绝斗不过这大尾巴狼的。

她绝望了,这样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丧夫再嫁,算来算去还是和离最简便。

所以现在开始找茬吧,她愤懑道:“看来郎君从未相信我,我每行一步,身后都有眼睛盯着。”

“盯着有什么不好,”他将下颌轻靠在她肩头,“一旦有变,夫人第一时间就能洗脱嫌疑。你知道么,大多药材泡水煎煮之后分量有变,但根须类的有个特点,形态不会变。药房中有存药无数,照着尺寸重新还原,再对比药方,轻易就能查出药材是多了,还是少了。”

要不是有良好的教养做支撑,郗彩已经破口大骂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马王爷不过长了三只眼,他长了三对眼,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她已经心力交瘁,爱谁谁吧,“我在侯府殚精竭虑,身上却始终背着嫌疑,累了。我与郎君不合适,明天我就归家,郎君另寻良配吧。”

“要和离?”他发出一声凉笑,“我不答应。”

郗彩气得头顶冒烟,纳罕道:“为什么呀,你我其实始终不相配,倒不如各奔东西,再见亦是熟人。”

“谁与你做熟人,一日是我的夫人,终身都是。就算死,你的名字也要刻在我的墓碑上,想各奔东西,我劝你别做梦。”

他确实也生气了,想不通一个明明落了下风的小丫头,怎么敢提和离。

她气涌如山,因为被他断了念想,发现自己要一辈子困在这侯府里,已经忍无可忍了。而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她认清现实,“我与岳父大人,因这姻亲紧密相连,日后必定相互扶持,朝堂之上多有照应。可你要是弃我于不顾,让我颜面尽失,我断不会善罢甘休,届时首先迁怒岳父大人,言官的嘴皮子再厉害,也架不住斧钺加身。夫人办事,可要往长远处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嫁都嫁了,何必弄得反目成仇。”

好一番晓之以理啊,郗彩的愤怒瞬间被浇灭,主要她完全没想到,一个王侯居然可以如此不要脸。

怎么办,他拿爹爹相要挟了,上次的牵连入狱才过去不久,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她有所忌惮,才如此坦然地说出口。

他在等,等她断绝念头,别再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王侯将相娶亲也不容易。

郗彩到底老实了,她的战略出现了偏差,好在被他及时纠正了,清醒地认识到这祸患不除,将来不管她嫁谁,都不会有太平日子可过。

回身的动作很不情愿,但脸上已经堆起了温柔的笑意,娇滴滴说:“瞧你,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说了这么些吓人的话,很伤我的心呀。我与郎君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平日感情又好,哪里舍得和离。想是瞌睡上头,不小心说了胡话,你竟还一本正经地同我理论起来,细想想,好不好笑?”

果然好笑,他赏脸了。

如常把她搂进怀里,语调带着轻轻的埋怨,“夫人吓着我了,以后不要再提了,免得伤感情。”

郗彩无奈揽上他的腰,没有回答,但这动作就表示和解,表示她已经知道错了。

无语问苍天吧,谁能告诉她,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白天耍心眼,晚上同床共枕,没有夫妻那档子事,但实打实夜夜肌肤相亲。连阿娘也没料到,她的婚姻竟然是这样的。

本以为彼此会貌合神离,至多不过一张桌上吃饭,夜里睡觉总可以各归各吧,结果是她想得太简单了。人家也不与你行夫妻之实,但人家贪恋你的身体,搂在怀里,说两句虚头巴脑的情话,“郎君是我的天”、“夫人是我的心上人”,这就已经是美满的婚后生活了。

各怀鬼胎,但这身体、这气息,竟然已经提前熟悉了,实在诡异。

他知道剑拔弩张过后,需要尽快修复感情,遂低头审视她的脸,“夫人在想什么?”

郗彩心道想什么也没法说出来呀,只好胡编乱造,“我在想,郎君对我可真好。”

他听了,仰唇缓缓靠近她,在她鼻尖上吻了吻。

天爷,怎么说话儿就动嘴?

郗彩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眼波流转,隔屏的烛火在他眼中凝聚成一个光点,光下是她黑黢黢的脸。

“很惊讶?”他的嗓音空前柔软,“不必惊讶,这是人之常情。喜欢便亲一亲,我亲的又不是别人,是我的枕边人。我等着你哪一日也发乎情,能与我这样亲近。虽说你不是自愿嫁给我,但既然已经成婚,将来要天长日久共处下去,总这样生疏着,终归不是办法。”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该说些什么呢?

其实最好的应对,无外乎礼尚往来,还他一个亲吻。但看着这病西施,她实在有些下不去嘴,不由感慨人情世故怎么这么难!

他的笑意加深了,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怎么,很为难吗?”

郗彩抬眼看看他,浑身炸毛。

“想来是我不合夫人的胃口。”他笑得有些落寞,“我年长你好几岁,应当不是你心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郗彩忙说不是,“我喜欢年长一些的男子,就像郎君,建立新朝的大英雄,经历过很多事,比起不知世事凶险的少年,更令人觉得安心稳妥。只是我有时很怕你,就像以前怕家学的先生一样,总觉得郎君高高在上,不可冒犯,我一个不知事的小女郎跟在你身后,唯恐追不上你的步子,每常自惭形秽。”

说得很好很动听,这一番剖白,堪称推心置腹了吧,她觉得这药罐子要是通情达理的话,一定能理解她,进而怜惜她。

结果并不,他反倒受用了。

“你不用追我,我自会停下等你。”他抬起手,拇指落在她唇上,丰盈柔软的唇珠,味道必定鲜美。

郗彩吓得不敢动,暗想都说鄢陵侯除了打仗就是生病,二十八岁还未经历过女人,可看他现在的样子,不说传言不实,至少《茶围艳话》已经看过十遍八遍了吧!还是年纪到了无师自通?床笫间营造暧昧气氛,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但不得不承认,此情此景,些许勾魂。设想一下如果是对的人,那还等什么,必定一口啄上去。可惜定睛一看,眼前人是他,她恨不能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可能因为表情没跟上脑子,反正她出了一点纰漏,闪躲了、蹙眉了,或者不经意显露出了几分鄙夷,被他捕捉到了。

他眼里的光渐渐凉下来,掣回手,也松开了她,淡声道:“是我太性急了,还是夫人嫁我之前,就已经有了心上人?”

了不得,这要是闹起别扭来,恐怕要出人命。

反正夜夜相拥而眠,亲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况且他长得不难看,气味也清新,她便恶向胆边生,嘴里辩白着“我心里只有郎君”,不管不顾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一下,让他很意外,他没想到她立刻便屈服了,本以为还要狠狠拉锯上两夜。

也正是因为他的错愕和面无表情,她以为他还是觉得不满意。反正已经走到这步了,不由分说捧住他的脸,照准了他的嘴,狠狠又亲了一下。

“叭”,干脆又响亮,大功告成,也没觉得少了块肉。

但她开始怀疑,她的吻是不是灌了浆糊,为什么杨训像只被黏住了翅膀的飞蛾,彻底定在那里不动弹了?

求仁得仁,还待如何!她甚至觉得他要是不满意,她可以再来两下。

但是……够了……

他哪里是沾上了浆糊,分明是抹上了油。撑起身,把她罩在身下,照着他的喜好,在她嘴上连亲了好几下。

郗彩哀哀讨饶,“好了……好了,不行了,今晚就这样吧。”

她觉得自己落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是不是从今天起,同床共枕再也不限于搂搂抱抱了,往后还要加上这个?

这奸臣相当有策略,床笫间也如朝堂上一样,鲸吞蚕食,一步步扩充势力。虽然最后那步无限延后,但别的甜头他算是尝遍了。

而杨训则觉得她耐受力太差,只是亲一下而已,怎么就不行了?

暂且放过她,但该点拨的地方,还是得略作点拨,“如今咱们阔了,夫人多吃些好的,滋补滋补气血吧。这家里,我已是不济事的那一个,他日有些事还要靠夫人出力。”边说边俯下身子,唇峰从她颊畔擦过去,顺势躺回了自己的软枕上。

郗彩瞠大两眼,空洞地望着帐顶,仔细琢磨靠她出力这句话,究竟包含怎样的隐喻。

想来想去,脑子都快炸了,人总是有脾气的,她已经受够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弱势。

事到如今也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他躺下了,她却霍地坐了起来,两眼森然望着他,“郎君,你想不想圆房?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

杨训又吃一惊,看她的眼神从先前的游刃有余,变得见鬼一样。大概因为慌张,他翕动了下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这回郗彩把他压在了身下,咬着后槽牙道:“我一直顾念你的身体,对你百般体贴,可惜郎君不念我这份情。既然如此,抱过了,也亲过了,只剩那件事还未办完,莫如今天办了吧,免得总在心上惦记着,你说呢?”

她忽来的离经叛道,本以为能够压制住他的强势,然而没等她痛快多久,他就镇定下来,好整以暇道:“夫人嘴上说不介意,原来一直惦记着,我就知道!如果你心意已决,多说无益,那就今晚吧。”

郗彩说干就干,开始动手解他的衣襟,负气道:“常听说鄢陵侯体虚身弱,我嫁进侯府这么长时间,发现郎君身子虽有不足,但也不是那么不足。今日就好好验证一下,我的怀疑究竟有没有根据。”

最后那个绳结解了半天,把她解得面红耳赤,实在解不开。恼羞成怒,干脆用力把交领撕开,往下一扒,他的上半截胸膛便显露在了眼前。

锁骨微突,如上次触手得出的结论一样,骨架并不嶙峋,胸廓并未塌陷。还有肤色,也不是她想象中的枯败苍白,皮肤下确实透出久病的青灰血管,但在脆弱之间,又有一种难以描摹的坚韧在流淌。

他看她的眼神没有躲闪,透过薄薄的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声声“咚咚咚”,不急不缓,沉稳笃定……

居然还能保持镇定,这是对她的蔑视吗?

她一气之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解开了自己的寝衣,露出底下腥红的裲裆。

她的身材很妖娆,心衣薄软,堪堪遮住紧要处,但遮得住轮廓,遮不住起伏。那团浓烈的火焰顺势而下,凝聚在顶端,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

她低头盯着他,神情肃穆,“夫君,你打算在上,还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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