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斜斜的阳光穿过全景落地窗,照得豪华办公室里一尘不染,光线通明。
傅淮之正在审阅桌上的方案,捏住文件的手指, 顿了片刻。
想起刚刚林漾突然打来的那个电话, 她突如其来的告白, 他觉得有些莫名不对劲。
门外传来轻叩声, 特助推门而入, 手里捏着下个跨国会议视频的最终议程。
“傅总,法拉盛和佛罗伦萨团队已经接入系统, 10分钟后就开始会议议程。”
男人抬手止住他的话, 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望向落地窗的高空天空。
心里陡然升起一种酸涩感, 还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刺痛。
立时,强烈的不安感蔓延自傅淮之全身, 然后在胸腔缓缓发酵, 堵得他发慌。
“会议你们继续。”男人起身,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胳膊,步伐略显急促,“我得回家。”
特助沉稳的眸子闪过讶异, 一瞬间又恢复平静, “好的,傅总,我来主持。”
没有多余解释, 他抓起车钥匙,两步跨入车内。
四十分钟的车程,男人不到半个小时开车回到别墅。
打开门, 屋内出奇安静。
站在玄关处,傅淮之乌沉眸子一顿,地上是林漾换下来的外出鞋。
她果然回来了。
心里立刻踏实了下来,心里堵得发慌的感觉瞬间消散。
二楼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傅淮之循着声音走上楼,进了卧室。
随着男人走进来,目光在沙发边缘顿了顿。
她浅白色的手提包,正半挂在扶手上,摇摇欲坠的样子。
拉链开着,应该是她匆匆一放,然后进去浴室洗澡了。
傅淮之俯身,想将包包扶正放好,手指刚触到包包,不小心勾到带子,哗啦一声,包包落地,包里的东西洒落一地。
口红,润唇膏,手机钥匙和纸巾等等,滚到男人脚边停下。
傅淮之俯身,一一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放好,视线里,一个白色病历本和袋子,吸引住他的注意。
傅淮之愣怔后,男人手指顿了顿,打开,里面是一张ct报告单。
男人乌沉的眸子闪了闪,屏息暂停,又打开病历本,老医生的字体龙飞凤舞,傅淮之垂眸,细细辨认。
“患者自诉右手腕发麻、发僵,不能抬手活动,Ct显示结果正常,嘱患者放松心情……如无改善,患者可去神经或心理门诊就诊。”
男人注意到,Ct报告单上显示的时间,就是林漾拿到报告看完医生后,给他打那通电话的时间。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卧室很安静。
傅淮之静静矗立,手指捏着的报告单边缘,泄露出一丝颤抖。
这时,浴室门开,温热的水汽涌出,林漾擦拭着头发,脚步微动。
站在卧室中央的傅淮之,转过身来。
病历本和ct单,还在他手里,被捏得死紧,男人修长的指尖泛白。
林漾张了张嘴。
傅淮之已大步走来,带着微凉的风,一下子将她拥入怀中。
男人胳膊箍得很紧,紧得她肩膀生疼,随后,他下颌重重抵在她湿发的头顶,呼吸滚烫落下。
许久后,怀抱松了些,男人沉沉的呼吸,从她发顶传来,像是压抑着什么。
“所以你打了那通电话……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又艰难吐露,“因为你想……离开我?”
直到此刻,男人才闪过一丝后怕,如果他没有及时回来,如果林漾决定离开……
他无法想象任何后果。
闻言,察觉到男人的紧张和颤抖,林漾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偶尔一瞬间,也闪过离开的念头,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
“不是。”女孩缓缓出声,抬手,搂住他的颈腰,抚了抚他的脊背,“傅淮之,那时候,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顺便告诉你,我很爱你。”
傅淮之心里被林漾当面的我爱你三个字,盈满了饱胀的情绪。
男人松开了怀抱,双手仍扶着她的肩,乌沉的眸子,像沉静的深海,将她拢住。
“谢谢。”他声音低沉、暗哑,“这种时候,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男人大拇指无意识摩挲她身上的浴袍布料,“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
不等她回答,傅淮之又继续说了下去,态度果决,“宝宝,我们找更好的医生,国内不行就出国,一定能治好。”
林漾左手抬起,摁住他的手掌,十指紧扣,“暂时我的手还没有查出结果,医生的意思是……”
等林漾将白天的事情告诉了傅淮之,男人视线下移,落在她右手腕,男人握着,摩挲,“宝宝,现在先请假,好不好?你的手需要休息。”
女孩垂眸,看到自己被他紧握的右手腕,紧紧咬住唇,点头,“好,我跟沈指挥说。”
“其他一切我来安排。”傅淮之应着,指腹揉了揉她的右手腕,“明天我就带你去看医生。”
傅淮之还是忍不住想到,从几岁就开始练习小提琴的林漾,有可能不能再拉小提琴,有可能不能再上台表演,傅淮之的心底,漫起深不见底的痛楚。
他知道小提琴对于她的意义,所以他才懂她的无措和慌乱,正因为如此,他对林漾才更心疼。
男人别开眼,下颌线绷得极紧,再次紧紧抱住她,“宝宝,有任何事情我们一起面对,别怕,有我。”
须臾,林漾凛然的神色松了几分,随后她笑了笑,踮脚吻上男人的唇,“我相信你。”
~
自此,林漾开启了正式请假的生活。
她也没瞒着沈指挥,将自己右手腕的情况如实告知了她。
惜才如命的沈指挥,听闻直觉天都要塌了,又考虑到林漾的心情,赶紧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出声安慰她,还说让林漾不着急,乐团就是她的家,安心治疗好了再回来。
临走前,林漾挤出一丝淡笑,“沈指挥,我的情况您能不能帮我保密?我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
沈指挥了然地点点头,就目前林漾的情况,越多人知情,越多人问候和安慰,对于她的治疗,可能反而是种压力。
“没问题,林漾,有任何情况和我联系。”
每天的生活日常,变成了傅淮之不停地带着她跑医院。
在神经内科门口,穿白大褂的医生看着检查结果,对着显示器上毫无异常的影像解释,“从生理结构来看,她的神经正常。”
下一个场景,傅淮之又带她拜访有名的老中医,老中医的手搭在她脉上,良久,缓缓收回。
“你脉象弦细,肝气郁结,所以导致思虑过重,我先给你开几副药试试。”
过去大半个月,林漾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中药西药倒吃了不少。
有一天,他正在工作,又打听到一个相当出名的心理医生,正好从欧洲回国,他二话不说直接推掉工作,立马带林漾来心理诊所。
这是林漾第一次见心理医生。
也许是内心对心理医生的莫名抗拒,这一次的心理诊疗,效果并不好,心理医生也没给出特别确切的诊断结果。
心理诊室的会客厅,安静干净。
穿着白大褂的黎医生走进会客室,看着站立在窗前的傅淮之,“傅先生。”
黎医生抬手示意,语气斟酌几分才说,“您请坐。”
傅淮之却没坐。
男人背对着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却无心欣赏,目光沉沉,眉心微蹙。
“情况如何?”他单刀直入。
黎医生沉默片刻,将手中的记录本收好,“林小姐的戒备心很强,这是一种潜在的自我保护,并非不配合我,但是却让深入沟通变得很困难,所以我无法得知她的潜意识,包括她不能拉提琴的具体原因。”
黎医生又选择更直白的语言表述 ,“就像走到一扇门前,门前紧闭,目前我只能看到门前的情况。”
傅淮之揉了揉后颈,总结:“所以,目前没有结论。”
“心理评估不像影像学检查,很难有确切的结论,尤其是第一次。”
黎医生耐心解释,“傅先生,我理解您的急切,但越是这种情况,越需要耐心。”
“任何强力的介入或追问对林小姐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我们只能慢慢来,给她时间,也给我时间。”
傅淮之的视线越过黎医生,落在紧闭的门上,担心林漾会等太久无聊,男人匆匆结束对话。
回到家,林漾呆呆坐在沙发上,也不肯开灯,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声音轻飘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傅淮之,没用的,你也看到了,哪里都查不出问题。也许它就这样了。”
一开始,她确实很有信心,只是这几个月来,不停的在医院医生之间奔波,不停地吃药喝药,她的手却没有改变。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让她心情沮丧。
傅淮之半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用药油揉着她的右手腕,闻言,男人神色一顿。
灯光在他低垂的侧脸,投下浓重阴影。
静静的沉闷后,男人抬起头,眼底是近乎偏执温柔,“宝宝,我陪你,别放弃,好不好。”
林漾看着男人目光灼灼的眼眸,良久,咬唇,点头。
又是一个毫无进展的复健日。
林漾推开面前的握力球,小球无声滚落,她垂眸,盯着依旧无法抬起的右手腕,眼底的眸光变得迷蒙无助。
“算了,傅淮之。”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我不想再继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立马被男人扯入坚实的怀抱。
傅淮之的胳膊,从后背紧紧环住她,不留一丝缝隙。
傅淮之情绪上来:“我们结婚吧,宝宝。”
林漾浑身一僵。
男人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认真,“宝宝,结婚后,你想继续治疗,我们就继续治疗,治好后,你想继续拉琴就拉琴,想做什么都可以。”
男人清清嗓音,气息拂过她鼻尖,“如果、如果真的治不好,也没关系。世界很大,我可以陪你做任何事情。”
女孩睫毛颤动得厉害,她能感觉到男人落在她腰上的手臂沉稳,耳边似乎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
男人目光微动,滚烫而慎重的字眼,砸在林漾心尖,“至少让我给你一个家,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再多给你一点安全感,好不好?”
他想多给林漾一些什么,安全感又或者是家庭的捆绑,只要能让林漾心情踏实或者好一些,就够了。
女孩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好多情绪在心底纠葛翻涌,突然,她说不出话来。
良久,林漾缓缓从傅淮之怀里抬头,眼眶微红,“傅淮之,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