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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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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封城隍◎

十二月二十二日, 冬至。

镇山县的冬天阴冷入骨,在镇山县人的眼里,冬至是最冷的时候, 但从节气上来说,冬至是阴极之至, 阳气始生的吉日。

冬至这一天, 宜祈福、祭祀、开光。

镇山县的人打从小时候还不懂事起, 家里人就教他们不许往山谷里去,山谷里有鬼, 会吃小孩儿。

两个多月前,祝家那位大姑娘跟县里申请了一块儿山谷里的地, 说是要建一座城隍庙。

两个多月过去了, 城隍庙建好了, 今日是城隍开光的大日子,阳光明媚的天气正适合出门, 镇山县里得闲的居民都跑去山谷里看稀奇。

千百年来人迹罕至的山谷, 今日前所未有的热闹。

什么地方热闹什么地方就有小商小贩出没,南街上的刘大爷和一群老伙计揣着手慢慢悠悠到城隍庙时, 城隍庙门口围了好些人。

刘大爷看到蔡婆婆和五婶婆两人在说话, 刘大爷吆喝一声:“哟,来得挺早。”

五婶婆回头见是他, 笑话他道:“都快十点钟了,早什么早。好些日子不见你去三清巷,我还以为你在家缠裹脚布不得闲呢。”

刘大爷笑哼一声,他对蔡婆婆抬了下下巴道:“要说不得闲啊, 不得闲的人在这儿呢。蔡婆子, 你家开着店呢, 你这么大年纪不在店里守着,倒是跑到这儿做买卖来了。”

蔡婆婆笑说:“我这是来赶庙会来了,顺便做点小买卖。”

“骗鬼呢,你还顺便做点小买卖,我看你是为了做买卖顺便来赶庙会吧。”

“嘿,你这刘老头,你还不信我的话?”蔡婆婆指着高耸的云台山和望云山说:“我这么大岁数啦,云台观、望云寺我爬着费劲,想赶庙会都去不了。城隍庙近啊,还不用爬坡,我过来凑凑热闹正方便。”

“你看你,还急眼了,你说是就是嘛。”刘大爷哈哈一笑,往她背篓里瞧:“今天卖点啥呢?”

“我背了瓜子儿过来卖,来点儿?”

刘大爷唏嘘地道:“今年我这牙摇摇晃晃的,吃不了瓜子儿了哦。”

五婶婆道:“咱们都这岁数了,牙也该掉了。”

三人正闲话着呢,前头噼里啪啦的一阵鞭炮响后,围在城隍庙门口的老头老太太们都往后退,等着瞧大师开光。

前头的人让开了,刘大爷看到城隍庙门内一排身穿紫袍、黄袍的大师,感叹道:“今天这阵仗不小啊。”

“那肯定的,祝家大姑娘要办事儿,那些大师都抢着来呢。”

不仅是大师,国安行动组的组长、市里的领导、县委干部等,今儿都来了。

朱槿、何载民等人虽是干部领导,但非玄门中人,也只能跟镇山县的百姓们一块儿站在门外观礼。

今日是镇山县城隍庙建成后给神像开光的大日子,此时有资格站在城隍庙里的,都是玄门中各门各派的话事人。

到点儿了,李清源身穿清微派法袍,正冠整衣,庄重地往前迈一步,弯腰拜下,他起身高声道:“公元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癸亥年冬月十九,己巳时,清微派弟子李清源携十方善信、玄门众弟子,于镇山县此地行开光之科仪,点神光于金身,谨以清酌庶馐、香烛之供,恭请神威显赫,护国佑民之城隍尊位降临。”

“嗡!”

丁卯敲了下铜謦,清脆、空灵、悠长的铜謦声,声声入耳,城隍庙外的广场上,刘大爷、蔡婆婆等信众跪下磕头。

李清源退下,身穿龙虎山法袍的张明陵上前,道:“阴阳之镜察因果,判官神笔录善恶,鬼将之令摄阴魂,城隍敕印掌生死。今以阴阳镜、判官笔、鬼将令、城隍印四物,进行装藏,请天地为证。”

“嗡!”

丁卯又敲了一声铜謦,城隍庙外广场上的信众再拜。

丁卯伸长脖子看张明陵装藏,四个代表城隍权威的阴阳镜、判官笔、鬼将令、城隍印装进城隍石像背后的洞里,法器装进去后,张明陵亲自把石像的洞封上。

装藏仪式完成,下一个流程就是请轮到茅山派掌门上前进行洒净仪式,也就是带领众人念《金光神咒》,清净法坛,请神入位。

儒释道巫及其他民间供奉的开光仪式在细节上各有不同,但主要流程却是大差不差的,比如择吉、装藏、洒净、请神、开光、点眼、问答、发毫等。

镇山城隍庙大概也走的这套流程。

祝十安跟李清源比较熟悉,刚好他是清微派传人,跟太一门也有关联,于是就想请李清源来做开光科仪的主祭人。

谁知,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其他门派的掌门都不同意,一个个都争着来,没得办法,开光科仪的主祭人从一个变成好几个,每个环节都各有一个掌门主持。

茅山派掌门念咒时,丁卯百无聊赖地瞧着手里謦杆,他回头看了祝十安一眼,下一个请神点睛的流程就该她来了。

凤尾山一战所有人都铭记于心,要说跟地府阴神的关系,谁比得上她呀,开光点睛这个活儿,除了她就没有别的更适合的人了。

丁卯对祝十安做了个祝大师的口型,挤眉弄眼地对她笑,祝十安一本正经地端着大师的排面,只当没看见。

在丁卯他们看来,祝十安跟地府关系硬,祭天台彻底塌了后,地府要在人间重设一座城隍庙,想都没想就选了镇山县这里。

实际上呢,选镇山县为地府在人间的唯一一座城隍庙,不仅是因为祝十安跟地府关系硬,还因为她就是城隍本人!

千百年来,天地之间唯一的可通阴的生城隍,祝十安,十安道人在此!

自己给自己的神像点睛,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请太一门弟子,祝十安道长,为城隍神像点睛!”

张节捧来朱砂笔,祝十安拿起笔轻点了下神像的左眼,点的时候祝十安不自觉地眨了下眼睛,感觉左边眼睛发痒。

“点开左眼知天机!”

“点开右眼知地理!”

“点开双耳听言语!”

“……”

跟着李清源的点窍指引,祝十安把神像从眼睛到脚都点了一遍,开眼仪式完成后,城隍庙外有法师拿镜子将阳光反射到城隍像的脸上。

祝十安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今天这光可真刺眼。

李清源高声道:“城隍入位,天下光明,神光普照!镇山县城隍庙开光科仪圆满结束!”

祝十安叹了口气,这仪式可真折腾。

开光仪式完成后,李清源他们从城隍庙中出去,城隍庙外的信众欢欢喜喜进门上香。

香火萦绕中,柳玄头戴乌纱帽,挺着胖肚子,手拿生死簿、判官笔从神像脚边的蛇像中飘出来,他得意地对祝十安说:“城隍庙过了明路,我现在是有地府编制的阴神了,城隍庙的香火也有我一份。”

祝十安迫不及待说:“收了香火就好好办差,城隍庙就交给你管了。”

“放心吧,小事一桩。”

祝十安跟着丁卯走出城隍庙,她不禁揉了揉耳朵,回头看了眼跪在神像跟前许愿的信众。

柳玄给祝十安传音:这是来求姻缘的,城隍庙还管这个?

“能管就管吧,你看着办。”

“行吧,交给我。要是忙不过来,把大头鬼抓过来帮忙。”

柳玄才当上正经阴神,正是上头的时候,有的是一身牛劲儿干活。

“你别欺负人家大头鬼,它整天勾魂忙着呢。”

柳玄不回应她了。

千年前,柳玄在太一门时还是个摆烂的蛇妖,白有钱这个大头鬼看不上它,没少说嫌弃它的话。

柳玄这个大肚子的蛇妖小心眼记仇着呢,如今他都还记得白有钱说的那些话。

祝十安再次交代道:“别过分哦。”

“知道了。”柳玄回答的不情不愿。

祝十安出去时,朱槿正在跟市里领导们说话,祝十安过去客气了两句,跟人拍了一张照,才送人离开。

市里领导也不用祝十安送,何载民这个县长积极得很,跟市里领导打交道的事情交给他准没错。

何载民笑着跟祝十安道:“祝大师,我们这就先走了。”

“何县长慢走。”

市里县里领导离开后,这里剩下的都是行动组自己人。

朱槿笑着过来跟祝十安道:“我听张副组长说,镇山县的阴气有城隍庙镇着,以后啊,再不怕阴魂逗留闹鬼了。”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朱槿今天来镇山县观礼是一件事,另外还有一件事她要跟祝十安说。

朱槿道:“熊山是太一门的祖地,上次凤尾山的事太一门帮了大忙,上面领导感念太一门满门,想在熊山修庙祭奠,领导叫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祝十安几乎没多想就拒绝了:“太一门的时代过去了,我们这些人也终将过去,玄门的事就了于玄门吧。”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太一门的人做这些事,只是出于本心,不是为了别的。

再说,如今太一门满门都是地府的阴神,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丁卯看祝十安一眼,道:“你现在是玄门领袖,当着我们这些人的面就说咱们以后好不了了?”

祝十安笑道:“这还用我说?玄门江河日下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丁卯叹气摇头,唉,可不是么,出了祝十安这个妖孽也改变不了玄门现状。

丁卯不客气道:“祝大师,你可要保重自己,多活久一点,咱们玄门就指着你了。”

李清源、向白虎等人都看向祝十安,向白虎笑说:“我瞧着祝大师的面相很长寿,活到八九十岁不是问题。”

丁卯逗趣地说:“八九十岁哪里够啊,我若是比祝大师先死去了地府,我去阎王那儿偷生死簿,把咱们祝大师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勾掉才好。”

祝十安认真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我的名字不在生死簿上。”

丁卯、朱槿、李清源等人忍不住笑起来,祝大师可真会开玩笑。

张节抬头看了师父一眼,他怎么觉得,师父说的话是真的?

祝十安跟着大家笑了一声,说:“时间不早了,先去家里吃顿便饭吧,你们下午还要离开,别耽误你们的行程。”

为了镇山县城隍庙的开光仪式,朱槿他们特意排开工作过来,也只能抽出一天的工夫而已,今天晚上之前一定要回去。

朱槿道:“那咱们这就回吧。”

大家一块儿回三清巷,回去的路上,朱槿问向白虎、龙岩几人,东南沿海各大城市如今情况如何了。

“凤尾山祭天台塌了之后,没有那些阴神牵头,城里安稳了许多。借运、转命、求财这些事还是有,不过都只是单独事件,处理起来比以前容易许多。”

“我们查到的案件中,背后的玄门中人多是东南亚那边的,上月警告过他们一次后,他们忌惮祝大师,怕祝大师打上门去,最近收敛了许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帮人转运的所谓大师们,也是为了求财。不管什么世道,这些人都会一直存在,不可能完全杜绝,行动组能做的只能尽力打压控制。

龙岩笑着跟祝十安道:“祝大师,我们都是借了您的光。”

祝十安笑说:“光随便借,只要不叫我本人出面就行。这段时间有点累,想休息休息。”

“这段时间辛苦祝大师了,碰到事儿我们尽量自己解决。”

边走边聊着,一会儿就到了三清巷,祝十安一进三清巷大家就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南腔北调的有钱人们,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祝十安。

九月底,祝十安处理完凤尾山的事回来后,就着手建城隍庙,这两个多月都没有挂牌坐堂了。

虽两个多月没坐堂,祝十安暑假治过的那批有钱人们都是她的活招牌,持续不断地给她带来了许多有钱有势的病人。

祝十安笑着跟众人道:“容我再休息几日吧,等这个月过完,下个月再开始挂牌问诊。”

求诊的病人和家属们听到祝十安的话后都高兴起来,祝十安又说:“先说好,我只上午看诊,且上四休三。”

“祝大夫,您上哪四天啊?”

“周一到周四吧。”

祝十安还要待客,她笑道:“今儿天气挺冷的,大家都回去吧。”

“祝大夫您忙,咱们周一见啊。”

祝十安客气地对大家笑了笑,转头走了。

朱槿一直等在祝十安身后,祝十安离开后朱槿才跟着走,她道:“凤尾山的事已了,就像我刚才说的,行动组里的事我们尽量协调解决,不打扰您忙医馆的事。”

“朱组长客气了,刚才说的只是玩笑话,医馆的事跟行动组的事情都一样重要。”

朱槿含笑点头,祝大师对行动组的深情厚谊她明白的。

五婶婆比祝十安一行人先到主宅,五婶婆进门便喊:“城隍庙那边完事儿了,客人要来了,咱们几点开饭?”

祝凤琴从厨房里伸出一个头来,说:“冷盘儿可以上菜了,热菜得等等,等人坐齐了才能上。”

扎着头发、捆着围裙在厨房帮忙的祝长芳忙点头道:“天儿冷,热菜端出去一会儿就凉了,是得晚点上。”

管着凉菜的曹大嫂喊了声:“凉菜都切好了,过来端菜啊。”

在前厅擦桌子、摆椅子的张惠、刘欣等祝家的媳妇儿们都赶紧去厨房端菜。

曹大嫂特意交代一声:“前厅最右边的两桌是素桌,别放肉菜啊。”

今天来的客人全是玄门中人,有的吃肉,有的只能吃素,曹大嫂为这个准备了全素的凉盘儿。

张惠笑道:“您就放心吧,我们都知道。”

祝凤琴一边甩着锅铲炒菜,一边问五婶婆:“今天城隍庙那边怎么样,热闹吗?”

“哎哟,可热闹了,开光仪式后,好多人进去上香。城隍庙外面好多挑担背篓做小生意的,开光仪式完了他们都没走。”

“大家都说这个城隍庙建得好,有城隍庙镇着,咱们县城都安稳了。”

“咱们大姑娘亲自请的神,那肯定镇得住。”

“排场可大了,市里的领导都来了。”

“哈哈哈,可惜咱们没看着,不过没关系,下午得空了咱们去瞧瞧。”

“去吧去吧,今天是个大晴天,出门晒晒太阳也舒服。”

厨房里众人正说得开心时,福福跑进来了,她拉着五婶婆喊:“婆婆,客人进院啦,大姑娘说,客人吃了饭要赶飞机,叫上菜快点。”

祝凤琴大手一挥:“那就不等了,现在就上热菜。”

锅盖揭开,食物的香气飘出来,蒸的、煮的、炒的、焖的……各色菜蔬装盘送出去。

不过一会儿,祝家待客的前厅饭菜齐备,丁卯他们也没跟祝十安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后,朱槿这个行动组组长亲自谢过祝家的款待,这才带着丁卯他们走了。

走之前,丁卯拍拍张节的肩膀,挑眉道:“你跟我们走,怎么样?”

张节笑着摇摇头:“过两年吧,过两年我去上海找你。”

丁卯笑说:“过两年我不一定在上海哦,过两年说不定我高升到总部当领导去了。”

阿花朝他翻白眼,李明照更是连白眼都懒得翻。

朱槿笑着对丁卯道:“不用等两年,你如果不嫌弃北方冷,下个月我就可以把你调到总部。”

丁卯忙拒绝,嘿嘿一笑道:“我开玩笑的,我还是喜欢南方哈。”

北方的冬天啊,冷死个人,他才不想去。

祝十安亲自把他们送到大门口,朱槿笑着对祝十安道:“祝大师不必远送。”

向白虎、李清源、龙岩等都笑着跟祝十安告别。

“祝大师,再会。”

“再会。”

送走行动组的人,城隍庙的事情已了,祝十安也觉得轻松起来。

师徒二人转头回去,祝十安笑眯眯对张节道:“你师父我要休息几日,医馆那边就交给你盯着了。”

“城隍庙那边怎么办?”

祝十安是生城隍的事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道,张节担心城隍庙那边出事。

“阴阳各有其道,城隍庙那边自有柳玄盯着,你呀,不用操心。”

祝十安好久没有彻底放松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下午祝凤琴他们跑去城隍庙凑热闹时,祝十安收拾收拾行李跑云台观去了,叫傍晚坐飞机赶回来的谈平章扑了个空。

谈平章明天中午有个推不掉的商务会议,他没时间等祝十安下山来,于是就把给祝十安买的东西送到祝家主宅,他一会儿就走了。

祝凤琴也是心疼谈平章,劝他道:“一两天的空闲就别跑回来了,别太折腾。”

谈平章笑道:“不折腾,两三个小时就回来了。”

祝凤琴说:“坐飞机来回也辛苦啊,下回你回来前记得打个电话啊。”

“好,下回我一定记得。”

谈平章就这么来去匆匆地走了,祝十安一周后从云台观回家才知道谈平章来过。

祝凤琴道:“他给你送了好些吃的用的,吃的我都放厨房了,他给你买的擦脸油、衣裳啊,我都放你屋了,你自己看看。”

“好啊。”祝十安随口应道。

祝凤琴说:“你别不放在心上,人家一点休息时间都挤出来找你,这么用心也算难得了。”

“我知道的。”祝十安转身躺在沙发里,没骨头似的。

祝凤琴走过来看她,摸了摸她的脸,道:“你这孩子,不是去云台观休息去了吗,怎么还一副疲倦模样?”

祝十安苦恼地叹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凤孃说自己的烦恼。

祭天台被毁,太一门站队的阎王一派完全掌控地府后,进行论功行赏,她因两世功德在身,师父为她争取到城隍一职。

她乃活着的生城隍,就算有柳玄带着一众小鬼处理公务,可只要有人到城隍庙烧香许愿,她都会听到,就算她在云台观里,耳边也日日飘着无数人的愿望,属实有点撑不住。

祝十安烧了追魂香找来谢七,谢七说,要想解决这事儿也容易,她去死,从生城隍彻底变成阴神,就可以自如地运用神力控制五感,就可以不用受影响了。

当年她转世投胎之时,地府连十殿阎罗都不是一条心的,对天道还心存妄想的、想脱离地府控制入人间作乱的……几方势力掣肘争斗之下,为了悄无声息解决千年前天轨关闭后的遗留问题,平息乱象,阎王把她的魂魄投去轮回,为了掩盖她的来处,阎王让她以残魂病弱之身重生,尽量不引人注意。

连她的来处都要隐藏,那她的名字肯定不会出现在生死簿上。

谢七告诉她,她要想活,活一百岁不是问题;她若是想死,现在就可以跟它去地府报到。

也是这时祝十安才知道,为什么谢七、白有钱他们,之前一直劝她,叫她一定不要去地府。

白有钱说她身份特殊,这特殊不只是说鬼将令和判官笔在她手上不合规矩,而是她自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把柄。

她一个在生死簿上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去了地府,这把柄够对手给阎王扣一个徇私枉法的大帽子了。

祝十安望着虚空出神。

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寿命,算是好事吧。就是生城隍这个身份让她烦恼。

祝凤琴摸摸祝十安的额头,担忧道:“也没生病啊,你这有气无力的,到底怎么了?”

“没休息好。”

“你这丫头,一天天的,想什么呢没休息好?”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累,觉得活着真累。”

祝凤琴举起右手作势要打她,凶道:“你年纪轻轻的,好日子才开始,再说这种话小心我打你。”

祝十安一下笑了,拉着凤孃的手道:“我说着玩的。”

“说着玩也不许,丧气话说多了败坏气运,知道不。”

“知道啦。”

祝凤琴瞪着她道:“一天天的,尽说没名堂的话,我看你闲的,没事儿去医馆看诊去。”

“我不要,这个月还没过完,我要再休息两天。”祝十安缠着凤孃的胳膊撒娇。

祝凤琴绷着脸装生气,被她缠得受不了,一下没绷住,忍不住笑了起来。

祝十安也忍不住笑,她哪里舍得凤孃啊。

生城隍身份带来的烦恼总会适应的。

祝十安原本打算一周上四天班,且只在上午看诊,为了转移注意力,去医馆坐堂都积极起来了,一去医馆就待一天。

祝十安这天正在医馆看诊时,马三姐忽然来拜访,还带来了一个七岁的小姑娘。

祝十安见到那小姑娘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是巫师,但她身边跟着一只黑狐狸,看着又像四大门的香头。

祝十安把马三姐和那个孩子请到主宅,小白溜出来,看到黑狐狸就叫起来,它尾巴卷着张节的手腕,生气道:“你快看,上回就是这只黑狐狸笑话我,它说我脑子笨,修为低,说我是没人要的野仙。”

祝十安疑惑地看着黑狐狸:“你来过镇山县?”

黑狐狸心虚地后退了一步,不吭声。

小姑娘拉着黑狐狸的耳朵:“黑黑,说。”

马三姐也看着黑狐狸道:“你什么时候来过镇山县?”

黑狐狸这才说:“初夏的时候,主人带我来过一趟镇山县,主人想看看镇山县是什么样的地方。”

马三姐神情落寞:“初夏的时候就来了,那时候她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吧。”

黑狐狸的主人名叫池双,池双是马三姐上一辈的出马弟子。

池双虽说是出马弟子,但池双的本事远不是马三姐这样的出马弟子比得上的。

池双,能御兽。

马三姐说:“听我家长辈说,池双十来岁的时候就能同时供奉好几位仙家,仙家互相之间还不会打架,都争着为她办事。可惜啊,她当年若不是因为救人伤了脑袋,被人掳走,她也不会颠沛流离一生。”

池双被掳走其实不是意外,而是日本的玄门家族盯上了她把她带去日本,谁知道她伤了脑袋后不仅记忆丢失了,连天赋也没了。

池双在那家住了十年,一直没展现她的控兽天赋,那家新旧家族换代后,新一代的家主把毫无本事的池双赶出去后,池双靠做苦力养活自己,独身到四十多岁时,丢失的记忆和天赋忽然又回来了。

池双知道日本黑巫一直在针对国内玄门,破坏国内龙脉,池双重新拥有控兽天赋后,她养了许多灵兽,多年来一直暗中对抗日本黑巫,直到她去世。

马三姐说:“池双说,日本黑巫成不了气候,至少这一两代人中,不会有天赋卓绝之辈。若是以后那几家中再有黑巫冒头,那就交给池芙。”

池芙,就是马三姐带来的这个小姑娘。

马三姐把一封信交给祝十安,说:“池芙是池双几年前在港城捡到的弃婴,她说这孩子比她有天赋,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教不了,委托我把这孩子送到你这儿,希望你收她为弟子。”

池双把日本黑巫搞得七零八落后,近几年,池双一直在港城养病,国内玄门的情况她十分清楚,她当然也知道祝十安是什么样的人物。

祝十安打开信,信里面说,池芙有巫师的天赋,但国内白巫早已没落,她舍不得埋没池芙的天赋,希望祝十安能收池芙为弟子。

祝十安问池芙:“池双没有教过你?”

池芙摇摇头:“奶奶说,只有你能教我,你不教我的话,我最好不要学。”

马三姐道:“池双大概是担心她死了之后池芙年纪小,误入黑巫的歧途。若是如此,还不如不教她。”

祝十安垂下眼,把信又看了一遍,池双不是担心池芙误入歧途,池双大概是怕她不愿意收别人教过的弟子,所以才会告诉池芙那些话。

对于这个捡来的弃婴,池双很用心了。

“你过来。”

祝十安招了招手,池芙走到她跟前,祝十安拉着她的手摸她的根骨,摸完根骨后,祝十安问池芙:“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马三姐大喜道:“池芙,快跪下拜师。”

池芙不跪,她眨了眨眼道:“黑黑可以跟我一起吗?”

祝十安转头问小白:“你跟它处得来吧?”

小白傲娇道:“我不喜欢它,它笑话我。”

黑狐狸一下趴在小白面前:“以后你是我的老大,我都听你的。”

小白扬起脑袋,斜了它一眼,明明心里很爽,偏要装作很勉强道:“好吧,我勉强收下你这个小弟吧。”

黑狐狸讨好地冲祝十安笑,一个打滚,朝祝十安露出肚皮,祝十安忍不住笑了。

祝十安拍拍池芙的手:“狐狸留下,你要拜师吗?”

池芙端正跪下:“池芙拜见师父。”

“乖。”

马三姐松了口气,她总算完成了池双的遗愿了。

张节今天带着白石去族里挖药材去了,他晚上回来时候发现,自己忽然多了个师妹。

池芙乖乖地喊他师兄,张节立刻就接纳这个师妹了。

张节带着池芙到祝十安跟前:“师父,要给师妹办拜师仪式吗?”

“办,跟你一样,去云台观办。”

“熊山呢?”

“冬天太冷了不想出门,等明年入夏后带她去熊山吧。”

张节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头跟池芙说:“你要努力修行哦。”

“好,池芙会努力的。”

祝十安笑着看张节,挺好嘛,有大师兄的样子了。

祝十安收池芙为弟子后,祝家全族都很高兴,大家纷纷给池芙送礼物,只是冬天穿的棉衣,池芙就收到了七八套,要不是祝凤琴阻止,说孩子还在长身体,今年的衣裳明年就穿不了了,池芙还会收到更多的衣裳。

池芙拜师后敲了镇魂钟,钟声传到望云寺后,祝十安收徒的消息经由明觉大师传到李清源那儿,又传到行动组总部。

行动组那边听到消息后,也给池芙送了礼,行动组那边送的就不是吃穿这些东西,他们送的是法器。

池芙被张节带着才入道,一下收到好多法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节挑了一把桃木剑给她,说:“其他的法器先装箱子里收起来,暂时用不上。”

“哦。”

张节翻开符箓全书,说:“师父教我的入门符箓是平安符,你也从平安符学起。”

“好哦,听师兄的。”

张节带着池芙学习,刺猬和狐狸在门口守着,祝十安这个当师父的,正躺在火盆旁的躺椅上揉耳朵。

唉,又有人许愿了。

今天周末,是祝十安的休息日,外面下着冷雨,冷嗖嗖的天气就想吃点开胃的热汤菜。

祝十安溜达去厨房:“凤孃,今天吃酸菜鱼怎么样?”

“行啊,你去码头边买条鱼回来,我给你做。”

祝十安望了眼淅淅沥沥的小雨,忽然又不想吃酸菜鱼了。

祝凤琴说:“这么点小雨怕什么,打着伞去买,记得选条大的,张节和池芙两个小孩儿要补补,鱼小了不够吃。”

祝十安伤心叹气:“雨天叫我去买鱼,您现在只关心别人,不关心我了。”

祝凤琴笑着嗔怪道:“吃鱼是你说要吃的,两个孩子又是你的徒弟,你去买条鱼怎么了?”

“您以前舍不得我吹一点风,受一点累的。”祝十安计较着呢。

“我现在舍得了,行不行啊。”

“那不行,你必须最喜欢我。”

祝凤琴笑着站起来:“是,我最喜欢你。你这丫头,你不想去你就说不想去吧,说那么多废话。你不去,我去。”

祝十安一下乐了,她拿起墙角的伞道:“您还是歇着吧,我去。”

祝十安打着伞出门,一股寒风夹杂着冷雨吹过来,湿冷的空气吸入鼻腔,冷得祝十安哆嗦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气,平日里热闹的三清巷里也没几个行人,打着伞走在湿漉漉的三清巷里,冷清的气氛像是好多年前她才从乡下回三清巷的时候。

不仅冷清的三清巷像多年前她才从乡下回来的时候,三清巷外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笼罩在水雾中隐约不可见的望云山,码头边排队买鱼冷的缩成一团的人,还有春江上撑船卖鱼的村民,都跟那年的冬日一模一样。

恍惚间,这个偏僻的小城好像被藏在光阴的褶皱里,时间被凝固了,只有春江水在不停流淌。

打着伞站在排队的人群中,听着细雨声,随着大家慢慢往前挪,轮到她时,她说:“麻烦给我选一条大鱼。”

卖鱼的从船舱里抓了一条大鱼给祝十安看:“这条怎么样?”

“好。”

卖鱼的扯了根草绳打了个结,又把鱼拴在草绳上,称了重量递给祝十安:“收你五块三毛钱。”

交了钱,祝十安提着鱼走了。

忽然,手中的重量一轻,祝十安抬头看到谈平章,她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谈平章笑道:“几分钟前刚到。”

祝十安转头,这才发现林植和他的保镖正从船上搬行李下来。

谈平章没有打伞,祝十安把手中的伞举在他头上,祝十安笑道:“这次准备住几天?”

“大概要住一个月,年后再走。”

“你爷爷呢?”

他在镇江,过几天也会过来。“谈平章说:“鱼重,我送你回去吧。”

“好啊。”

两人一个提着鱼,一个打着伞,慢慢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听说你又收了一个徒弟?”

“是啊,是个小姑娘,可有天赋了。”

“比你有天赋吗?”

“那当然还是我这个当师父的厉害些。”

“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不同意?”

祝十安抬头看他时没注意到前面的青石板破了洞,谈平章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旁边绕过,笑说:“我一猜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祝十安仰起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慢慢走在寒风细雨中,交谈着,笑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祝家主宅门口。

“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祝十安去拿他手里的鱼,谈平章不给她,他问她:“安安,你还记得在我们从新加坡回上海的飞机上,你对我说的话吗?”

祝十安点了点头,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件事,做完了吗?”

“做完了。”

谈平章眼睛看着她笑:“那我什么时候可以……”

祝十安不看他的眼睛,她看着他手里的鱼说:“鱼要死了,鱼死了就不好吃了。”

谈平章看了眼手上的鱼,又看她,无可奈何笑道:“这么想吃鱼?”

“想啊。”

“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也……没有不想吧。”她只是还没习惯。

虽然还没习惯,但她心里大概有答案了。

她想好好活着,不仅仅是因为师父对她的期许,她对凤孃的不舍,还有……

两人目光相接,谈平章从她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谈平章不再追问那个答案了。

答案,已经写在她的眼睛里。

谈平章牵着她的手进门:“我家没买菜,今天中午能在你这儿蹭一顿吗?”

“那你要问做饭的人哦。”

“凤孃会留我吃饭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黑色的雨伞下,谈平章低头不知道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谈平章!”

祝十安气得喊他的名字。

雨伞遮着看不清楚,谈平章好像被打了。

谈平章并不生气,闷哼轻笑,拉着她的手一点没松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半掩的朱红的大门内。

时光如流水,这些年,身边的人和事,还是改变了的。

变得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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