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老虎护崽儿◎
送阴魂最好选晚上的时候。
祝十安跟谈平章散完步归家, 祝十安跟他说:“明天晚上天黑之后你来主宅找我。”
“我要准备些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你人来就行了。再说,你们这些年准备得也不少了, 那孩子下辈子不会过得差的。”
自从四年前祝十安指出谈平章体内有个阴魂后,第二年谈老爷子回老家镇江祭祖, 在祖坟那儿给那个早夭的孩子起了墓, 还把那孩子的名字写进谈家族谱, 取名谈平乐。
孩子有名有姓有坟墓后,谈老爷子请人在谈家做了七天法事。
再之后, 谈家爷孙两人以谈平乐的名义修桥铺路捐善款,这几年一直在给谈平乐积功德。
谈平章问道:“我们做的那些事对他真的有用吗?”
“有用。”
祝十安打量谈平章的面相, 笑着说:“你们谈家祖上做航运起家, 一般像你们这种人家发的是横财, 手上难免沾人命,就算气运强盛也会损伤阴德。你们家不一样, 你们家祖宗积的阴德厚, 会福泽你们这些后世子孙,谈平乐自然也会跟着沾光。”
谈家这样的人家, 在以前那个年代, 别人说话好听一点称他们一声漕运把头,说话难听一点骂他们是水匪。
谈家身处在那样的世道还能稳住本心, 混不下去了也能及时抽身另谋出路。是难得的明白人。
当年跟谈家坐一桌的那些名震一时大人物的后代人,不知道适可而止,不知道给自己留退路,早就死的死散的散, 只有谈家至今依然兴盛。
谈家能走到这一步, 不只是一代两代当家人坚持的结果, 而是每一代谈家人都这样做,才会形成今日的谈家。
积阴德还是很有好处的,只是很多家族很难坚持下来而已。
谈平章看着她笑:“你觉得谈家很好?”
“你们家是不错,每一代当家人都很有远见。不过我们祝家也不差。”
祝家千年传承至今未断,这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走到分岔路后,祝十安道:“别紧张,明天到点儿来找我,最多也就十多分钟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谈平章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目送祝十安走到三清巷牌坊处,拐进去不见了,他才回东街上的宅子。
谈平章回去的时候,谈老爷子跟魏巡两人正闲谈,谈老爷子看到孙子回来了,笑着问:“听说你跟祝大姑娘去江边散步了?”
“嗯。”
“你们聊什么呀?”谈老爷子好奇打听。
“爷爷,只是日常散步而已。”
谈老爷子嫌弃地瞅孙子:“散步也不影响你们说话啊,你长嘴是干什么的?”
魏巡看出端倪来,他笑道:“平章在追求祝大姑娘?”
谈老爷子不留情吐槽道:“每年费劲把假期攒一块儿跑来镇山县,他除了陪人散步还能干点什么?连一句明白话都没有,你不说清楚,谁知道你在追求她?”
“每年都来?话都还没说破?”魏巡惊讶后道:“平章啊,这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谈平章做事情一向是稳准狠,看好的事情从不拖拉,但是感情这回事跟做生意不一样,没做好,不是一句项目亏钱就能了结的。
在他眼里,她是纯粹自然的像一块天然的宝石,他怎么看都觉得她好。
反过来说,在她眼里,他藏不住什么秘密,只要她愿意,她能看透他的一切。
所以,在她面前,他既期待又忐忑,能做的事却很少。
他能做的就是花很多时间跟她相处,让她熟悉他、了解他。
在恰当的时候,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等着她给自己一句回应。
谈平章不想跟长辈说他和祝十安的事,他跟爷爷说起明日送阴魂的事。
“爷爷您明天晚上要跟我一块儿去吗?”
谈老爷脸上的笑意淡了,忍不住叹息一声:“去吧,我们一起送那孩子一程。”
谈平章说:“明天送走哥哥后,咱们去云台观给哥哥做几天法事吧。”
“做吧,这也是咱们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魏巡不解:“平章有个哥哥?”
“有,那孩子福薄,没生下来就走了。要不是祝大姑娘提醒,我们都还不知道。”
谈老爷子简单把这事儿说给魏巡听,魏巡更加震惊:“祝大姑娘不仅是大夫,还是大师?”
“祝大姑娘是非常厉害的大师。”
“我说呢,你给人送礼怎么想起送黄纸,原来是这个意思。”魏巡对谈老爷子说:“碰到祝大师,不仅你的病治好了,平章身上的后顾之忧也解决了,你们家真是运气好。”
谈老爷子笑着点点头,能遇到祝大师是他们谈家的福气。
祝十安回家的路上正在想明天送谈平章哥哥去地府的事,她想到了家里的判官笔。
据说判官笔有破开阴阳界壁的作用,有判官笔就像随时能在地府开一扇窗,把阴魂送进去,省了开鬼门的麻烦。
开鬼门会召唤来地府的勾魂鬼吏,这判官笔如果破开阴阳两界,那阴魂是送到哪儿去了?
祝十安回到家,阿花还没睡,她在前院里转悠,好像在等她。
阿花听到关门声,就从前院里出来,她笑嘻嘻问道:“那个谈总没送你回来?”
“这么点儿路,有什么好送的?”
“不应该啊,他巴巴地上门来陪你去散步,竟然不送你回来?”
“什么叫巴巴的?什么叫陪我散步?他自己本来就喜欢散步,只是他在镇山县没有认识的熟人,所以才过来叫我一块儿。”
阿花又笑了起来:“你别说你没看出来他在走桃花运。”
“你该看仔细一点,他夫妻宫的桃花根本就没有开。”
祝十安早就看到谈平章的桃花面相了,看了好几年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阿花说:“我们行动组跟谈总还算熟悉,这几年他除了工作就是来镇山县,你有没想过,他的桃花是应在你身上?你也说了,他的桃花好几年都没开,大概是他有那个心,但你没往这方面想过,这不跟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对上嘛?”
祝十安震惊:“你给人看面相就是这般没有根据的瞎猜?”
阿花乐得大笑,说:“我不太会看面相,你就当我是瞎猜吧。”
祝十安无语地看她一眼:“少看热闹,早点睡觉去吧,你不是想把身体养好了早点走?”
“我回去就睡,我就是怕你今晚上睡不着哦。”
“呵呵,我睡眠比你还好,不可能睡不着。”
不过,在睡觉前,她还有事情要做。
祝十安没把阿花调侃的话放在心上,洗漱后回房间休息,她去箱子里把判官笔拿出来,玩儿了会儿握住笔杆,试图用判官笔在纸上写字。
灵气灌入判官笔,判官笔倒是不排斥灵气,但灵气驱动不了判官笔。祝十安试了好几回,都无用。
也对,毕竟是地府的东西,她不是阴神,用不了地府的判官笔也正常。若她都能用判官笔写字,那其他人也可以,判官笔阴阳有序的规则就被打破了。
祝十安虽然不能用判官笔写字,但祝十安发现用判官笔开鬼门很方便,一笔就能划开阴阳两界。
以后用判官笔送阴魂去地府倒是方便了,省下念咒掐诀的流程。
祝十安面前的空间被判官笔拉开一条黑色的口子,阴气不断从口子里流泻出来,祝十安好奇这里对应的是地府什么地方,她一手拿着判官笔,一手拿着鬼将令,正准备神魂离体,去里面看看情况。
“哎哟喂,我的天师大人呐,您可别胡来啊!”
好几年没见的大头鬼白有钱,着急忙慌地从窗外飘进来,伸开手拦在祝十安跟前:“您可千万别进去。”
祝十安看了眼手中的判官笔,笑道:“我怎么不能进去?以前又不是没进去过。”
“我的天师大人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啦,你现在进去肯定会惹出大事儿来,到时候就算您师父出面也收不了场。”
听到大头鬼说她师父,祝十安不急了,她在椅子上坐下,道:“你这几年躲着我,就是怕我问你我师父的事吧,怎么今儿主动说了?”
白有钱把心一横,道:“你师父的事情我还是不能说,这地府你也不能进。”
“地府我不能进,阴魂能进吧。”
“能,阴魂本来就该魂归地府,别管是它们自己去的、我们这些勾魂鬼来勾的,还是像您这样的大师送去了,总之,别管走什么路子,只要他们去地府,地府就要收它们。”
祝十安把话又绕回来:“我是生魂,所以不能去?”
白有钱急的跺脚:“您是生魂当然不该去地府啊,这事儿还用问吗?”
“现在地府管的这么严?”
“跟以前差不多吧,只是您身份特殊,真不好去地府。”
“怎么特殊了?我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投胎重生不合规矩?”
“当然不合规矩啦。”白有钱指着判官笔和鬼将令:“你去地府不合规矩就算了,你还拿着这两样东西去地府,这不是给人送把柄去吗?”
“既然是把柄,又为什么送到我手上?”
白有钱语塞,半天才说:“这是大人们决定的事,我一个小鬼上哪儿知道去?”
“送到我手上,又不叫我用,没意思。”祝十安把鬼将令和判官笔扔桌子上。
“哎哟喂,这样的宝贝在人间就这么两件了,您珍惜着点。”
白有钱心疼鬼将令和判官笔,偏偏它又不敢碰,只能急的在旁边跳脚。
“我不要了,送你。”
白有钱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它的大脑袋:“我不敢拿,我没有神格,拿了会遭反噬。”
“我难道有神格?”
“你也没有,但你是修道中人,你能抵挡。”
白有钱遗憾地叹气,看祝十安的眼神闪过一丝羡慕。
祝十安笃定,白有钱肯定知道些什么。
白有钱回头,看到祝十安的眼神,知道自己被抓住马脚了,不敢多待,连忙要走。
祝十安眼疾手快丢下一个法阵拦住白有钱,笑说:“话还没说完,别着急走嘛。”
白有钱被法阵困死,连忙急道:“祝大师您就别逼我了,逼我也没用。”
“不逼你,我问你,判官笔打开阴阳界限,从这儿进去的阴魂送到哪里?”
这个问题白有钱知道,他松了口气,道:“阴魂直接送到判官司,不用跟其他阴魂一块儿排队,判完就能去投胎。”
“无论我在哪儿用判官笔送走阴魂,阴魂都会出现在判官司?”
“对。”
祝十安立刻明白了,她如果从这儿进去,她的魂会直接出现在判官司,也就是出现在地府阴神们的眼皮子底下。
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投胎本来就不合规规矩,她手里还拿着地府的判官笔和鬼将令,那就更加不合规矩了。
她要是出现在判官司,等于小偷一头撞进公安局了,肯定立刻就被发现抓起来了。
虽然,她并不是小偷。
白有钱着急要走,赔笑道:“祝天师您就别问了吧,你听我的话准没错,老鬼我是七爷的人,不会害你。”
祝十安笑说:“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天轨关闭后,除了地府盖章授予神格之外,阴神有没有其他的路子获得神格?”
“没有其他路子,只有阎王有资格提拔阴神。”
祝十安明白了,解开法阵的禁制,让它走。
白有钱走前还不忘叮嘱祝十安:“您可千万别自己去地府啊,您要去了就走不掉了。”
“多谢你提醒,我知道了。”
又多知道了一点消息。
白有钱走后,祝十安把鬼将令和判官笔装盒子里封起来,可以睡个好觉了。
祝十安隔天早上起来去医馆,今儿医馆来了十几个干杂活的半大孩子,那些孩子看到祝十安都规规矩矩地喊大姑娘。
祝长明过来说:“小学、初中放假了,族里把他们送过来做两个月学徒。”
祝十安笑着道:“挺好,你们好好教。”
“是。”
祝十安到诊室才坐下,第一个病人就来了。来人是魏巡。
魏巡跟之前的谈老爷子一样,一天三顿喝的药都在医馆熬,他早上一早来排队,准备先扎了针灸,再去后坊喝药、熏眼睛。
祝十安利索地给他扎了针,叫他坐在一旁先等着,顺便告诉他:“你以后还是中午来扎针吧,早上病人多不太方便。”
“行,都听祝大夫的。”
魏巡昨晚上知道祝十安不仅是大夫还是大师后,对她心里多了一分敬畏。今天早上睡醒起来后,他感觉自己眼神清明了许多,知道祝大夫的治疗对他有效,他现在对祝大夫说的话完全信服,祝大师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祝十安笑着道:“您这个病真的只是小问题,您不用这么紧张。”
魏巡坐那儿一动不动,生怕碰到脸上的金针,他道:“我不紧张,我就是有点激动。”
魏巡觉得自己不算老,身上的病治好后,他回泰国后重新接管自己的公司,自己少说还能干十年。
一想到自己不用等死,未来还有很多好日子过,魏巡就忍不住激动。
魏巡很想跟祝十安说说自己的安排,他准备回去想办法改进橡胶生产工艺,减少化学毒剂对人身体的伤害,他不能让他的儿孙们再步他的后尘。
可惜,这时候有其他病人进来了,魏巡没有开口的机会。
没有开口的机会也没关系,魏巡坐在诊室的角落看祝大师给人瞧病,越看越觉得祝大夫厉害,魏巡心里也升起一股想在镇山县买房的冲动。
此时的魏巡魏非常能理解谈老爷子,如今呐,对于他来说,什么都没有一个靠谱的大夫更加重要。
魏巡垂下眼皮在心里盘算以后的安排,不知不觉时间到了,祝十安给他取了金针,叫他可以出去喝药了。
“谢谢祝大夫。”
魏巡在祝氏医馆扎完针、喝了药、熏了眼睛回东街谈家,谈家爷孙俩好像也刚才从外回来,院子摆着好几箩筐的纸钱。
谈老爷子跟魏巡打招呼:“回来了,今天好点没有?”
“比昨天好多了。”魏巡走过去,看着地上的箩筐道:“你们这儿东西不少,傍晚我送你们过去吧。”
“不用,东西也不多,到时候叫平章多跑两趟把纸钱送去祝家。”
院子里这筐纸钱是给明天晚上用的,去云台观做法事要另外准备纸钱。
等到半下午天将黑未黑之际,谈平章一个人在祝家主宅和东街谈家之间跑了好几趟,才把纸钱都送到了祝家。
最后一趟谈老爷子来了,祝凤琴给谈老爷子端了茶水,叫他坐下稍等一会儿。
祝凤琴回后院跟祝十安说:“我瞧着谈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都是什么捐款啊、修路的文件,谈老爷子说一会儿都烧给那孩子。啧,做事可真细致。”
祝十安早就知道了,她说:“谈家对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很看重。”
祝凤琴感叹道:“谈家是个好人家。”
“谈家是好人家,那孩子也是好孩子,否则也不会投到谈家来。”
“说得也是。”
天黑透了,到点儿了,祝十安去前院见谈家爷孙俩。
阿花也在前厅,阿花看到祝十安出来了,说:“我来看看,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祝十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过来。”
祝十安摆好一张椅子,叫谈平章过去坐下。
谈平章走到祝十安跟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祝十安,只见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他觉得额头一凉,忽然剧烈头疼起来,紧跟着身上也发疼。
祝十安松开手,低头看他:“还忍得住吗?”
谈平章嗯了声:“还行。”
“分离魂魄会有一点疼,为了不伤到你和它的魂魄,这个过程快不了。在不伤害你们两人魂魄的基础上,我会尽量快一点,你忍一忍。”
“你动手吧,我可以忍住。”
谈老爷子着急地站在一旁,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给孙子擦汗,安慰道:“一会儿就好了啊。”
谈平章深呼一口气,抬眼看着祝十安。
祝十安碰了一下他眼皮:“别看我,闭上眼睛。”
谈平章闭上眼睛后,祝十安的手又贴回他的额头,谈平章感觉到浸骨的冷意从额头扩展到全身,冷意之后就是剧烈的疼痛,他咬牙忍耐着。
谈平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撕扯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面被剥离,他呼吸一沉,下意识想挽留,却被一道温暖的力量按住。
从他身体里面被剥离的东西慢慢离开他的身体,那股刺骨的冷意和从灵魂深处生出来的疼痛渐渐消失,他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身体的每个角落生出来,安抚他空落落的灵魂。
疼出一身冷汗的谈平章睁开眼睛,眼神没有焦点,望着虚空,直到他眼神聚焦,看到祝十安手里捧着的被包裹在淡金色微光里的婴儿,那么小一点点,眼睛都睁不开,跟他梦里面见过的孩子一模一样。
“爷爷,您看见了吗?”
“在哪里?”谈老爷子没见到。
谈老爷子见不了鬼魂,祝十安给他开了阴阳眼。
终于看着这个孩子,谈老爷子心里五味杂陈:“孩子啊,爷爷给你取名叫谈平乐,希望你下辈子平安喜乐,健健康康长大。”
有名有姓的孩子去了地府,比那些夭折的无名小鬼要好一些。
祝十安用判官笔在人间和地府中间划开一道口子,把这个小小阴魂送到判官司。
谈平乐还没出生就去世了,身上没有因果罪孽,只有随身带着的,谈家爷孙烧给它的纸钱,给它积的阴德。
祝十安虽然看不到虚空那头的判官司是什么情况,谈家爷孙把该做的都做了,谈平乐未来肯定不会差。
烧给谈平乐的纸钱燃尽了,祝十安问谈平章头还疼不疼?
“头不疼了,你给我的养魂符没了。”
谈平章把随身带着的养魂符给祝十安看,刚才哥哥的魂魄离开他的身体时,他感觉到胸口一热,刚才拿出来看,养魂符已经成了灰了。
“没了就没了,反正你以后也用不上。”
谈平章说摸了摸胸口:“这几年戴习惯了。”
“养魂符没有了,那我给你一个平安符戴着?”
谈平章说好。
阿花打了个哈欠,困了,走了。
谈老爷子今晚上也累了,纸钱烧完,也要回去了,他跟祝十安说:“明天早上我们爷孙想去云台观给平乐做几天法事。”
“可以做,不过也不用做太长时间,七天就够了。”
“咱们听祝大师了。”
祝十安手里没有平安符,她跟谈平章说:“你今天先走吧,等你有空了再过来拿平安符。”
谈平章点点头:“今晚上辛苦你了。”
“别客气,慢走。”
送走谈平章爷孙,祝十安心里也了了一件事。
祝凤琴收拾桌上的茶杯,好奇问祝十安:“那个孩子那么小一团,眼睛都还没睁开,不会跑也不会走,到了地府它怎么去投胎?”
“这种小鬼有地府的鬼吏相送。”
“那地府还挺有人性的。”
祝十安一下笑了。
谈家爷孙两人第二天一早带着保镖上云台山了,香烛纸钱样样都备得齐整,看这些就知道法事肯定做得不小。
谈家爷孙走后,魏巡一天三顿地来祝氏医馆针灸、喝药,每过一天来,他就发现医馆里的半大孩子越来越多。
不仅医馆里的半大孩子多了,这两日在外读大学的祝家年轻人们也回来了。
这天祝十安中午下班回主宅,祝凤琴过来跟她说:“你还记不记得祝家旁支中有个叫祝传高的?”
“我记得,七八年那会儿他没考上大学,他爹娘想把他送到医馆当学徒,我看他有读书的天赋,就叫他回去读书了,第二年他考上大学就去外地了。”
祝凤琴连忙说:“就是他,他大学在上海读的,学的造汽车,他前几天毕业了,拿了毕业证没去汽车厂上班,他昨天回来跟族里说,他想去德国留学,请族里支持他。”
“出国留学啊,挺好啊。”
“是挺好,咱们族里一直支持祝家子弟读书,就是他出国读书走得远了些,自费出国花费也大,族里那边因为这个还在商量。”
以前没有祝家人出国留学,祝传高是头一个,族里支持他出国读书,支持到什么地步,族里都要定下规矩来。
祝十安跟凤孃说:“您帮我去族里走一趟,就说医馆里每年收入的两成交给族里,用来补贴族里孩子们读书。”
“用不着你补贴吧,你看,族里开的药酒厂不少赚钱,还有祝长芳、祝蓝他们用族里的钱做生意,也是要给族里分账的,族里不缺钱。”
“我知道族里不缺钱,我这个做家主也就是表个态,表示我支持孩子们读书。”
“那也不用两成,一成就够了吧。”祝凤琴舍不得钱。
祝十安笑说:“真要说起来,医馆虽然是我这个当家主的继承,但您看我什么时候从医馆账上拿过钱花?实际上,医馆的钱也是祝家,左手倒右手而已。”
祝凤琴忙说:“那以后每年年底算账的时候,把赚的钱放到你账上。”
“你忘了我身上的五弊三缺了?钱财放在我身上对我没好处。”
祝凤琴哎呀一声:“那就把钱放我这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这跟你自己有钱也是一样。”
祝十安哈哈大笑:“我手里一毛钱没有,难道族里就不管了?您就别操这些心了。”
“那不一样。”
“不一样都已经这样了,您听我的话,先去族里一趟吧。”
“行吧,那我去替你说。”
祝凤琴是个急性子,也不怕太阳晒,中午吃了午饭后就坐船去族里送信儿了。
此时,祝传高在家中焦急等待族里的消息。
祝传高她娘从昨天得知他想出国读书,特别反对,埋怨他大学毕业不好好工作,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到底有什么好?
“国家分配给你的好工作你不要,你偏要出国读书,你要有本事公费出国读书我也不说你了,你混不上公费的名额,要自费出国,这得花多少钱?咱们家有那个钱吗?”
“你今年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出国读几年书回来都三十了,等那时,说工作吧你工作没有,没媳妇儿没孩子的,老光棍一个!有什么意思?”
“人家要笑话你的!”
“说起来是个大学生,风光体面,唉,一把年纪什么都没混上。”
“你出国读书回来你就厉害了?你看看祝长芳他们,人家一个初中生,现在开了大公司,手下好多人仰仗她吃饭,这才厉害呢。”
祝传高被他娘从昨天念叨到今天,他终于开口了:“娘,我也想当老板,我想出国学好本事回来,等以后有机会了,开一家汽车厂。”
“你说你想开汽车厂就能开汽车厂了?一辆汽车都那么贵,开一家汽车厂得花多少钱?你别说跟族里借,我看族里也不见得有那些钱。”
“传高啊,你脚踏实地点吧,你好好的一个大学生,干点什么不行?”
祝传高摇摇头,他不想干其他的,他就想在汽车行业深造,早晚有一天,生产出百分之百国产的汽车来。
祝传高自己打定了主意,他娘怎么说他他都不听,只要族里给他出国的读书的机会,他一定要去。
祝传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很着急,下午两点多钟,祝传高的堂弟兴奋地从族里跑回来。
“大哥,凤孃去族里了,凤孃说,大姑娘答应每年从医馆的收益中分两成给族里,用来支持祝家孩子们读书。”
祝传高激动的一下站起来,成了,肯定成了!
“大姑娘表态了,族里肯定会答应你出国读书。大哥,你快去族里吧。”
“我现在就去。”
祝传高撒丫子跑了。
祝传高他娘冷哼一声:“这兔崽子跑得倒是快。”
祝传高他爹说:“你别说他了,族里若是答应,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祝传高他娘转头进里屋,把祝传高他爹喊进去。
“干什么?”
“你把墙上挂的腊肉弄下来一块,选瘦的啊,一会儿我送去主宅给大姑娘道谢。”
祝传高他爹笑道:“你答应了?”
“老娘我口水说干了他也不听,我还能怎么的?他想出去闯就去呗,只盼着他以后过得不顺的时候别抱怨,别忘了,是他自己死活要出去闯荡。”
“时代不一样了,咱们都是老眼光,看不明白。他到底读过大学,外头是什么世道,他比我们有数,就听他的吧。”
当爹妈的始终拗不过孩子,祝传高最后还是得偿所愿,得到了族里的支持出国读书。
过了两日,祝长芳从上海回来,听说大姑娘支持族里孩子们读书,她也跑去族里,她说她愿意从公司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中抽出一成,支持族里的孩子们读书。
族里的助学基金办了起来,外地做生意的族人们听说消息后,也打电话回来,说他们愿意为族里出一份力。
同样是大学毕业的祝永文扛着行李坐船回家,他从师弟祝康林这儿听说祝传高的事后,笑道:“可惜了,咱们学的是中医,想去族里申请出国留学,都没地方可去。”
祝康林不觉得留学好:“我听谈老爷子说过,普通学生去国外留学辛苦着呢。没钱就要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你去打工吧,人家是发达国家,看不起你,说欺负你就欺负你了,你跟人家语言不通,吵架都骂不过人家,你一个外国学生无依无靠,能拿他们怎么办?”
“我就是说说而已,你倒是一堆话等着我。”
祝康林笑道:“我就是这几天听他们说出国好,留学好,听太多了,心烦。”
“你心烦什么?”
“唉,学业和工作吧。”
“你今年大三了,明年毕业后就可以回医馆工作,在家什么都顺心顺意的,这有什么可烦的?”
“我爸妈觉得在大医院上班挺好的,他们叫我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工作,我不太愿意。”
祝永文和祝康林,师兄弟两人从小跟在祝长明身后学医,后来大姑娘回来了,祝氏医馆开门了,他们又跟着大姑娘和寿光爷、寿信爷他们学医,教他们的师父越来越厉害,明显的能感觉到自己在飞速进步着。
前几年考上大学后,他们在大学读书、跟老师同学们交流,也学到了一些东西,也碰到过厉害的老中医。
但是,怎么说呢,那些老中医厉害虽然厉害,最多只能算他们师父那一层的厉害,跟寿光爷和寿信爷比起来差一截儿,跟大姑娘压根儿就没得比。
祝康林说出自己的烦恼后,祝永文非常同意:“老师知道我从小学医有师传,周末的时候老师们去医院坐诊经常带我去,我不太喜欢医院那种环境,还是咱们家医馆更适合我。”
自家医馆里都是族人,关系好,大家每天有说有笑地就把工作做了。而且因为都是一家人,互相交流医术没有藏私,这样互相促进之下,医术进步得会更快。
祝康林听祝永文分析一番后,他渐渐打定了主意:“我毕业后还是回医馆工作吧。咱们医馆这几年发展得越来越好了,忙起来的时候大夫不够用,咱们回来正好。”
“那你回来吧,咱们师兄弟又可以一块儿了。”
师兄弟两人正在闲聊,祝长明喊他们两个:“你们谁有空,去寿光爷家一趟,有个他的老病人来了,请他过来瞧瞧。”
“我有空,我去。”
祝康林小跑着去寿光爷家。
寿光爷家今天热闹呢。
寿光爷的大孙子祝康理去年毕业留在北京工作,谈了个北京姑娘,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已经见过女方家长了,前两天专门请假带对象回老家,让家里人都见见人,顺利的话,今年秋天就结婚。
祝康林去敲门,祝康理来开的门,笑着问:“有事儿?”
“有,寿光爷的老病号来了,我师父请寿光爷过去瞧瞧。”
祝康理对屋里喊了一声:“爷,有病人找你。”
“哦,这就来。”
祝寿光还没出来,祝康理他婆婆和他的对象郭雨从屋里出来了,祝康林瞧见了,对祝康理挤眉弄眼的:“在哪儿办?”
祝康理笑道:“肯定在家里这边办,北京那边的朋友请人吃顿饭就行了。”
“你要秋天结婚我肯定回来不了。”
“没关系,读书要紧。”
郭雨看到祝康林了,祝康林笑眯眯地喊了声姐姐好。
“你好。”郭雨笑着问祝康理:“这是你族里的弟弟?”
“嗯,他叫祝康林,跟我一个辈分的,学医,今年大三了。”
寿光爷出来了,祝康林要跟着回医馆,他道:“有空咱们再聊啊。”
“好啊,慢走。”
郭雨拉着祝康理的胳膊笑道:“感觉你们家学医的人好多啊。”
“嗯。”
“我叔叔说了,叫我来你家一定要去见一见大姑娘,跟她问声好,我来你们家两天了,还没见过呢。”
“大姑娘忙,没空,你要想见她,上午的时候去医馆里才能看到。”
“那明天上午咱们去瞧瞧?”
“好啊。”
郭雨的叔叔叫郭昌宏,她听叔叔说,祝家的大姑娘在他下放的时救过他的命。
叔叔把祝康理介绍给她的时候,她一直以为男朋友也只是个来自偏远小县城的农村人,因为会读书才考去了北京,没想到跟着男朋友来到这儿后,这跟她想象中的男朋友家完全不一样。
现在,郭雨对男朋友的族人们可太好奇了。
祝家年轻一代的孩子们还在医馆里当学徒,第一批考大学的年轻人们已经毕业、工作、谈对象了。
祝十安或主动或被动的,这几天见了不少族里年轻人们的对象。就像祝康理的的对象郭雨比祝十安年纪大一样,其他人的对象很多也比祝十安年纪大。
他们把对象带到祝十安面前,还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姑娘好,祝十安要端着长辈的架子给人家送见面礼。
头一次见面,祝十安不可能给人家送平安符什么的,一般都是给一个红包。
祝康理带着郭雨去见祝十安的时候,祝十安也是顺手给了一个红包。郭雨双手接过红包,笑着问祝十安:“您看我像不像您认识的一个人。”
祝十安打量郭雨的长相,有点熟悉的感觉。
祝康理连忙说:“郭雨的叔叔叫郭昌宏。”
祝十安恍然大悟:“哦,你是郭昌宏的侄女,我说呢,你们长得有点像。他现在还在计委工作?”
“我叔叔还在那个单位。”郭雨笑着说:“我和康理两人处对象也是我叔叔介绍的。”
祝十安在北京有一套四合院,是郭昌宏他们凑钱买给祝十安的。祝家有几个年轻人在北京读大学,祝十安就把钥匙交给祝康理他们,祝康理他们假期的时候就去四合院住几天,顺便打扫打扫卫生。
郭昌宏家离那套四合院不远,一来二去的就跟祝家的年轻人认识了,郭昌宏看重祝家人,加上祝康理人不错,就把自家侄女郭雨介绍给祝康理了,两人就这么谈上了。
祝十安打量两人的面相,笑说:“你们很般配。”
祝康理高兴地笑了,没有比大姑娘这话更好的祝福了。
祝康理和郭雨走后,祝长明笑说:“大姑娘最近是不是感觉自己长辈分了?”
祝十安无奈笑道:“可不是,天天给新人发红包。”
祝长碧、祝湘他们听了都哈哈大笑。
昨日在云台观才办完法事的谈平章陪魏巡来医馆喝药、扎针,谈平章笑道:“我不要红包,我来要平安符。”
“平安符呀,那你得等一等。”
“我不急,你先忙。”
祝十安诊室外头还有病人,谈平章先陪魏巡去后坊端药喝,魏巡喝了药后,两人就在祝十安的诊室外排队。
谈平章的眼神落在祝十安身上,看她从容不迫地给病人看诊,说笑间就写完方子,下一个病人又进去了。
这样自信又强大的人,无论她在哪里,天然地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会想靠近她。
许多人被她照耀着、保护着,他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祝十安看完诊后,给魏巡扎完针,今天的事情了了,她带谈平章回主宅拿平安符。
被祝十安照耀着、保护着的另一个其中之一,阿花。阿花待得不耐烦了,说上海那边工作忙,她明天要去上海了。
“你别拦我啊,我真的要走了。”
祝十安笑说:“早知道留不住你,我给你准备了养身药丸,你带回去吃吧,吃完了告诉我,我再给你寄。”
阿花高兴地抱住她:“谢谢你呀。”
祝十安前两日就把药丸准备好了,专门用养魂水给她的做的药,对她养魂有好处。
拿到药阿花也不等明天了,跟凤孃告别后,下午就背着她的包走了。
下午祝十安接到行动组总部打来的电话时候,阿花已经上飞机了。
祝十安感叹:“阿花走得太快了。早知道我留她一下。”
“留也留不住,她想走就走吧,我看她身体还行。”
“不是身体的原因。”
行动组总部那边的消息,阿花的师父尤金妹去泰国了。
尤金妹那么大的年纪了,她单枪匹马去泰国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行动组怕尤金妹出事,专门打电话来问祝十安,问她方不方便去接应尤金妹。
祝十安答应了。
祝凤琴着急道:“尤金妹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些黑巫啊,她怎么敢去的?”
“为了阿花吧。”
母老虎护崽儿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